【3.2 六年前的西城電影節】
六年前的十月，西城電影節閉幕式的前一天，那天早上，景熠穿著最簡單的白色長袖襯衫，坐在酒店的餐廳裡，把一大杯美式咖啡像喝中藥一樣灌進胃裡。景熠的手機被放在桌邊，帥氣的臉映在黑暗的螢幕上，眼睛下的眼袋尤為顯眼。
最初，景熠在這一天是沒有任何行程的。但電影節開幕前，Ellie幫景熠臨時約到了一個攝影師，想要他給景熠在西城這座歷史古城裡拍一套寫真。拍寫真的時間正是這一天的上午，前一晚Ellie特地嚴肅地叮囑景熠：“他只有上午有空。你今晚早點睡，明天不要頂著黑眼圈去見化妝師，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雖然Ellie沒有明說，但景熠知道，自己在電影圈內沒有名氣，在這次電影節上映的《燈下黑》沒有得到甚麼好的反響，而他原本擁有的那點流量，也因為他這一年幾乎沒怎麼出現在公眾視野而流失了大半。而Ellie約到的那個攝影師，是近年攝影圈炙手可熱的新星。人家是跟隨大牌女演員的團隊來西城的，願意騰出一個上午來拍景熠純粹是看在Ellie的人情。
雖然被叮囑了早睡，但景熠昨晚輾轉反側，直到凌晨3點才堪堪睡去，7點又被鬧鐘叫醒。
酒店早餐是自助式的，景熠便起身又去拿了一杯美式咖啡，取了一些食物放到餐盤裡，坐回到剛才的座位上，一邊吃早餐，一邊拿起手機，解鎖了螢幕，亮起的手機螢幕上是一排排文字。景熠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閱讀螢幕上的文字。那是一篇《燈下黑》的影評，也是讓景熠昨晚久久無法入睡的罪魁禍首。
《燈下黑》在電影節日程過半時迎來首映，並沒有得到觀眾的認可。在映後分享會上，不少專業影評人與記者都提出了非常尖銳的問題，讓主創團隊幾度陷入難堪的尷尬中。那些尖銳的提問裡，也不乏對景熠演技的質疑，景熠站在臺上，手緊緊地抓著麥克風，用盡全力地冷靜應對每一句批評，同時還要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去回答問題。事後他和導演私下談起這場映後分享，半開玩笑地說：“比我當年選秀第一次公演時還要緊張。”
《燈下黑》首映後，也有一些觀眾在電影評分網站上面留下自己的打分與評論，其中有不少評論是帶著情緒的，直接將影片批得一文不值。景熠能預想到這樣的結果，只是萬萬沒想到，像《燈下黑》這樣沒有收穫好口碑，也沒有激起多少水花的片子，竟會有人願意寫一篇上萬字的影評。
這篇影評是寧坤導演轉發給景熠的，他還附言道：“我很喜歡這篇影評，看完感覺有了一些動力。”
景熠在睡前收到訊息，便直接點開推送，讀了起來。
開篇第一句就是“我不會給這部電影及格分。”顯然寧坤導演會喜歡這篇影評，並不是說它的立場和別人有多不一樣。
景熠繼續往下看，逐漸理解了寧坤導演為甚麼會喜歡這篇評論。雖然整篇文章對於電影都是批評為主，但作者卻能抓住很多細節進行分析，甚至能描述出好幾段主要劇情的運鏡與排程，分析出導演的想法。作者對臺詞與文字的細節也都記得十分準確，在文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劇本的瑕疵與編劇的不成熟。這個作者就像一位法醫，用手術刀細緻入微地對整部電影進行解剖，解析出它的“死因”。
電影主創付出了心血，雖然沒有收穫好評，但是看到有人願意如此認真地對待自己的作品，還是會被感動，所以寧坤才會說：“看完感覺有了一些動力。”
這篇影評一直聚焦在導演技法和編劇文字上，提到表演的部分並不多，但寥寥數字，直戳痛點：“主演景熠是選秀歌手出身，想必很著急丟掉自己的偶像包袱，在這部片中，又是為了角色減重暴瘦，又是滾泥潭蹲煤坑，但所有的情緒表達都流於表面、缺乏層次，似乎對人物的理解也只在表層。另一方面，那種刻意扮醜、刻意受苦的假獻祭式的表演方式，只會讓演技不好的人陷入自戀與自我滿足。導演還不具備調教演員的能力，而演員本人肯定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於景熠而言，被批評演技差已經不是甚麼新鮮事了，他並不會因此而感到生氣。當他第一次讀到這段文字時，他只覺得驚奇。幾個月前，景熠在年代劇《江河湖海》劇組裡演配角，同組的一位老前輩開口指點了他幾句，說道：“小景啊，你那種刻意的演法只能讓你自己滿意，是不能打動觀眾的。”當時景熠聽了，感覺醍醐灌頂。
而這個影評作者寫的文字，和那位老前輩說的話如此相像，讓景熠在讀影評時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正躺在手術檯上被對方解剖。一瞬間，景熠的內心升起一股迫切的衝動，他想見一見這位作者，並且和對方聊上幾句。
景熠在讀完文章後回到了頁面最頂部，看到了作者署名，只有簡單的三個大寫字母“D”。景熠又看了一下來源，影評來自一個名為“季風影視”的微信公眾號，應該是來參加電影節的媒體之一，但景熠對他們沒有印象，應該是從來沒有被他們採訪過。景熠大致瀏覽了一下公眾號裡的其他文章，作者署名都不盡相同，有幾位名字很常出現，他猜測應該是那種好幾個人一起做內容的團隊在運營這個號，但署名“DDD”的影評就只有寫《燈下黑》的這一篇。景熠又試著上網搜尋DDD的其他影評文章，仍然一無所獲。
吃個早餐的功夫，景熠又把那篇影評讀了一遍。他看了眼時間，放下手機，將咖啡一飲而盡，起身準備離開。這時，Ellie打來了電話，景熠一邊接起，一邊朝餐廳出口走去。
“你在哪？”Ellie在電話那頭問道。
“剛在餐廳吃完早餐。”景熠說道。
“幫你約的化妝師快到了，你趕緊過去小紀的房間換衣服。”Ellie催促道。
“好的。”景熠應著。
“一會兒拍攝的時候見。”Ellie說道。
“嗯，一會兒見，Ellie姐。”景熠話音剛落，Ellie就掛了電話。
景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然而就是這一眼，讓他忽視了眼前的危機。
譁——
景熠感覺有個人撞進了自己懷裡，伴隨而來的是胸前的一陣滾燙的熱感，還帶著一股咖啡香，但沒等他反應過來，懷裡的人就趕緊後退，從他的身上離開。景熠回過神來，低頭檢視發熱的地方，只見自己的白襯衫被染上了一大片咖啡色。
“對不起！”
“Oh! Sorry!”
“Are you all right?”
好幾個道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景熠也慌忙抬頭去確認四周。他的身邊有兩個西裝革履、身材高大的外國人，正在跟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子道歉，而他面前的女孩子又正忙著朝他鞠躬道歉，場面看起來十分混亂。
“我沒事！我沒事！”景熠趕緊出聲說道，他朝面前的人都擺了擺手，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兩個外國人似乎並不會中文，朝著他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大堆英語，似乎是在解釋。然而景熠的英語並不好，除了零星幾個單詞就甚麼都沒聽懂，他只能拼命擺著手勢，用一口生硬的英語不斷重複：“I’m OK!”
反倒是那個女孩子迅速恢復了冷靜，轉身用流利的英語和那兩個外國人交流了起來。景熠這才看清楚面前的女孩長甚麼樣，她上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款牛仔外套，搭配了一條水藍色的半身長裙，裙襬上面也沾著一大灘咖啡漬。她的肩上揹著一個帆布袋，手裡還抓著那隻剛剛裝著咖啡的杯子。女孩臉上的微笑帶著歉意，一雙小鹿般的眼睛亮亮的，飽滿的蘋果肌又給臉上添了幾分童顏，讓人猜不出年齡，但看著很舒服。幾撮劉海垂在她的額前，長長的馬尾辮紮在腦後，辮子蓋住了她的後頸，還有幾縷頭髮落在她的肩上。無法用“美麗”去形容她，感覺她還夠不上，可若要說“可愛”，看到她正在用英語和外國人無障礙溝通的成熟模樣，“可愛”似乎又太過幼稚了。
那兩個外國人似乎還在趕時間，和女孩說了幾句後就揮了揮手先離開了，臨走時還笑著對女孩說了一句甚麼，景熠只能聽懂一個“great”，猜想是在誇她。兩個外國人一走開，女孩馬上就轉過身來，朝景熠深深地鞠躬道歉：“剛剛他們趕時間不小心撞到了我，我又沒抓穩杯子，真的很抱歉！”
景熠趕緊伸了伸手示意對方不必這麼緊張，趕忙說道：“我沒關係的，沒有大礙。”
女孩直起身來，和景熠對上了視線卻又慌忙移開，她看到了景熠襯衫上的一大灘咖啡漬，臉上又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下意識地道歉起來：“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服，我可以賠償。”
“你的衣服也……”景熠本想繼續婉拒，卻在這時注意到了女孩胸前的媒體參展證，上面印著“季風影視 餘曉露”的字樣。
“你是季風影視的記者？”景熠脫口而出。
餘曉露沒有料到對方突然問起這個，有些結巴地回答道：“是、是季風影視的，但不是、不是記者，還只是助理……”可能是因為緊張，她的話越說越小聲。
“正好，你知不知道……”景熠的話被一陣來電鈴聲打斷，正是他的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螢幕，是紀宇軒，肯定是來催促的。
景熠沒有接起電話，而是迅速地換了個問題：“你今晚有沒有空？”
餘曉露愣愣地回答道：“呃……7點之後應該有空……”
“行。”景熠說道，又看了一眼餘曉露的參展證確認她的姓名，“餘曉露是吧？今晚8點來餐廳，我找你有事。”
話一說完，景熠就邁開腿準備離開。
“不是，等等……”餘曉露出聲，似乎是想叫住景熠。
然而景熠的手機還在響著，他回頭朝餘曉露丟下一句：“一定要來。”然後快步走出了餐廳，甚至都不回頭看一眼呆愣在原地的餘曉露。
景熠著急地跑到了電梯口，碰到了正下來找他的紀宇軒。紀宇軒一看到他襯衫上的咖啡漬就皺緊了眉頭，嘴裡唸叨：“我的哥啊，你這是幹甚麼去了，進了房間趕緊換拍攝穿的衣服，化妝師要到了……”
兩人搭上電梯時，景熠才想起來忘了跟對方說自己的名字，轉念一想對方就算沒看過《燈下黑》也應該看過自家公眾號發的影評，文章裡有他的劇照，應該是能認出來的。
“應該知道我是誰吧……”景熠喃喃道。
電梯裡就景熠和紀宇軒兩人，紀宇軒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焦急的心情導致他忍不住開口：“哥啊，你要是遲到了，就可能被人添油加醋爆料給營銷號，上了熱搜，人人都會知道你……”
景熠趕緊回過神來，出聲安撫紀宇軒的緊張情緒：“好了好了，別自己嚇自己，我們沒遲到，我現在的人氣也上不了熱搜。”
兩人一起去到紀宇軒的房間，景熠按照紀宇軒的指示換上準備好的衣服。他剛換好，紀宇軒就被通知下去接化妝師了。
景熠坐在房間裡的椅子上，重新調整情緒準備投入到工作中，但一想到晚上的約定，他又不禁興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