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特雷維噴泉】
餘昕醒來時，餘曉露還睡著。女孩迷迷糊糊地伸手把懷裡的小貓玩偶拿出了被窩，睡在她身旁的母親感覺到了動靜，條件反射一般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她的眼周發著黑，但她還是擺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起床帶餘昕去洗漱，給她換衣服，準備早餐。餘曉露硬撐著疲憊的身體，陪餘昕畫畫、看書、玩玩具，把一些積壓的家務做完。到了下午時分，身體就像是已經適應了那股困勁兒，她反而感覺精神了起來，便和平常的週末一樣，帶著餘昕下樓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餘曉露是在晚飯後看到景熠發來的訊息的，當時她已經感覺十分睏乏，但還沒有到餘昕睡覺的時候，她強打起精神，坐在小沙發上，陪餘昕看電視上的動畫片。幼兒動畫自然無法吸引餘曉露的興趣，見女兒看得入迷，她便在一旁刷起了手機。
餘曉露一開啟微信，就看到了頭像上掛著小紅點的景熠的微訊號。景熠又發來了照片，而且還不止一張。大腦因為睡眠不足已經快要變成一片漿糊的餘曉露早已無法思考，她幾乎忘了自己不應該去點開景熠發來的訊息。她進入到聊天框，看到了景熠發來的照片，頓時瞪大了眼睛，大腦也在這一刻清醒了過來。
照片裡，夜色下，柔黃的燈光打在軸對稱的白色歐式建築上，建築外牆鑲嵌著兩尊女神的雕像，她們對稱站立著，溫和又神聖。建築的正前方，是高大魁梧的海神雕像，他佇立在那裡，威武的姿態透著霸氣，身旁還有幾匹栩栩如生的奔馬，彷彿是踏著海浪奔騰出水面的，但雕塑的腳下並不是大海，而是不疾不徐的水流。水從海神的腳下流過，順著岩石落下，匯聚在前方的水池中，被池底的燈光照亮。
餘曉露從未到過照片裡的地方，但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著名的特雷維噴泉，位於義大利羅馬。她看了景熠發來的其他照片，全都是羅馬的著名景點。
“你現在最想去哪裡？”耳邊好像響起了景熠的問話聲。
“想去義大利，去羅馬。”
“我也沒去過。你想去是因為《羅馬假日》嗎？”
“那個確實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是我想去看看夜晚的特雷維噴泉。”
“為甚麼？又是因為哪部我沒有看過的電影？”景熠提問的語氣裡帶著寵溺的笑意。
“《甜蜜的生活》。”餘曉露興奮地回答道，這是她很喜歡的片子。
“聽名字感覺是很浪漫的片子，我想看看。”景熠認真地回應了她。
餘曉露被他的話逗笑了，說道：“你不要被標題騙了，這部電影一點也不浪漫，它不是你猜想的那種片子。”
在這段對話發生後沒多久，他們一起看了這部電影，在景熠住的公寓裡，只有他們二人。
餘曉露因為以前看過好幾遍，所以整個過程中總忍不住分心去留意景熠的反應。而景熠全程都聚精會神，即使這部諷刺現實的老藝術片並不容易看進去，他也完全投入其中，似乎沒有感覺到一絲沉悶。
電影結束時，景熠對餘曉露說道：“看完這部片子，你竟然想去羅馬，你也是挺有想法的。”
“正因為看過費里尼鏡頭裡那樣的羅馬，才更想去感受一下現在的羅馬是甚麼樣的。”餘曉露說道。
景熠笑了，他的那雙桃花眼總是帶著一股柔情似水，但當他放鬆地笑起來時，雙眼會不自覺地眯起來，餘曉露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最喜歡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了。
“我看完這部電影后也想去那個噴泉了。”景熠笑著說道。
餘曉露在腦海裡想象著，景熠像電影裡那樣，站在噴泉的池水中，水流沒過他赤裸的腳踝，風吹起他的髮梢，那畫面該是多麼賞心悅目。
“希望將來有機會去看看。”餘曉露壓低聲音說道，她不敢看向景熠，害怕剛才腦海中帶著私心的幻想被他看穿。
“一起去吧。”景熠說道，語氣隨意，就和當初邀請餘曉露去看《BJ單身日記》一樣。
“好。”餘曉露記得自己回答得十分認真。
但是最終站到特雷維噴泉前的，只有景熠一個人。他們之間有過很多約定，幾乎都沒有實現，今後也不會有實現的可能。
至少餘曉露是這麼認為的。
“媽媽。”餘昕的呼喚聲讓餘曉露從回憶中抽離了出來。
“怎麼了？”餘曉露忙詢問道。
“看完了。”餘昕指了指電視機，螢幕上的動畫片已經在播放片尾曲與字幕了。
餘曉露看了一眼時間，起身關掉了電視，帶女兒去洗澡。接下來就和平時一樣，餘昕在床上躺下，餘曉露坐在床邊給她講睡前故事，哄她睡覺。
“媽媽今天是不是很累？”餘昕的提問讓餘曉露有些猝不及防。
餘曉露笑了笑，伸手輕撫女兒的頭髮，誠實地回答道：“媽媽昨晚忙工作忙到很晚，所以睡得有點少。”
“那媽媽今天要早點睡。”餘昕說道，語氣像個小大人。
“嗯，昕昕先睡，媽媽一會兒就來。”餘曉露說道。
餘昕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乖巧地和母親道了一聲“晚安”。
“晚安。”餘曉露應著，起身關上了臥室的燈，走了出去。
餘曉露去洗了個澡，出來後感覺不到甚麼睏意，去房間裡看了一下女兒，見她已經睡著了，便回到客廳裡收拾東西。當餘曉露把餘昕的玩具都收進塑膠箱裡時，她的視線落到了電視遙控器上。搬到這套老房子的時候，許月瑩給她們送了一個智慧電視盒子，餘曉露平時就是用它來找動畫片給餘昕看，她自己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家務，很少看電視。
餘曉露放下玩具箱，拿起遙控器，開啟了電視機。她站在電視前，抓著遙控器操作了好一會兒，隨著音樂響起，黑白的派拉蒙製片廠標誌出現，電影《羅馬假日》開始了。
餘曉露坐到了沙發上，就這麼握著遙控器，看起了電視上播放的電影。
叛逆公主與窮記者的浪漫愛情喜劇，搭配上美麗的羅馬風景，雖是年代久遠的黑白電影，卻像是擁有著永不褪色的色彩，餘曉露早已看過很多遍，她知曉畫面中身份懸殊的兩人會迎來甚麼樣的結局，卻還是會被他們相愛的過程所吸引。
“雖然知道身份差距懸殊，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能在一起，但還是覺得很難過。”餘曉露感覺耳邊又響起了景熠的聲音。
他們一起看《羅馬假日》的時候，都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這部電影，都早已知曉電影的結局。那時他們的關係，也已經變成了不能對外人透露的秘密。
“安妮公主有著自己的責任，她肯定是不能隨隨便便丟下一切的。”
“這麼浪漫的故事，卻是這麼現實的結局。”景熠的話語裡全是遺憾。
“至少在那一天裡，她是自由的，她對喬的愛是熱烈的，在那些照片裡的她是真實的。”
在餘曉露的記憶裡，當她說出這些話時，景熠的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兩人很是親密。那時她還留著及腰的長髮，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她的頭髮，而她只覺得一切都自然得不真實。
“這段記憶會永遠銘刻在他們的腦海中。”景熠說道。
餘曉露笑了：“至少是無比美好的記憶啊！”
景熠也笑了起來，他低下頭，一個吻落在了餘曉露的額頭上。
餘曉露猛地睜開眼睛，電視上的電影已經播完了，她實在太累了，看電影的過程中不小心在沙發上睡了過去。她感覺身上一陣發寒，趕緊起身去關了電視，快步走進房間鑽進了被窩，抱住女兒，再次入睡。
景熠出現在了餘曉露的夢裡，他染著一頭亮眼的金髮，站在舞臺上，距離餘曉露十分遙遠。一束追光打在他的身上，讓餘曉露一眼就能確認他所在的位置。她遠遠地看到景熠拿著麥克風在說甚麼，但是她聽不清。餘曉露想要吶喊，她的身邊擠滿了女孩子，每一個都在奮力地吶喊著，可她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餘曉露拼盡全力想要發出聲音，可當她終於發出聲音時，卻看到了餘昕滿臉的驚慌神色。
“怎麼了？”餘曉露問道，卻感覺喉嚨劇痛，她想要坐起來，又是一陣頭痛欲裂。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感覺不出甚麼，但渾身上下的不對勁都在宣告她是生病了。
“手機響了，媽媽卻沒醒。”餘昕說道。
餘曉露強撐著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該是餘昕起床準備去幼兒園的時間了，她卻完全沒有聽到鬧鈴的聲音。她先讓餘昕去刷牙，趁著這個時間翻出了體溫計。她夾著體溫計，姿勢勉強地擰乾毛巾，給餘昕擦臉、換衣。等時間到了，餘曉露拿出體溫計一看，果不其然是發燒了，38度5。她馬上就意識到肯定是昨晚著涼了，猶豫了一會兒，只能給許月瑩打去了電話。
因為晚上都要直播，所以這個時間許月瑩一般都在睡覺，但今天她很快就接起了餘曉露的電話。雖然接起時的聲音還是懶懶的，大概也剛睡醒，但在聽完餘曉露的說明後，她的聲音馬上變得乾脆了：“我馬上打車過去你那邊。”說罷，便掛了電話。
怕感冒傳染給女兒，餘曉露找了個口罩戴上，然後讓餘昕背上小書包坐到沙發上，餘曉露拿來餘昕的鞋子，一邊給她換鞋，一邊告訴她一會兒由許月瑩送她去幼兒園。
“媽媽生病了嗎？”餘昕問道，她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餘曉露，眼神裡流露出關心。
餘曉露輕輕點了點頭，但還是堆出笑容，說道：“沒事的，媽媽休息一天就會好了。”
餘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餘曉露的額頭，說道：“我幫媽媽把病菌拍掉。”
口罩遮住了餘曉露的笑容，她的眼裡滿是寵溺與喜悅，她知道女兒是在模仿自己。從前餘昕發燒的時候，餘曉露就試過用這個動作去安撫她。
餘曉露裹了一件厚外套，陪著女兒坐在沙發上等待了一陣子，許月瑩就來了。餘曉露以前給了她一份備用鑰匙的，所以她直接用鑰匙開門進來了。剛和餘昕打了招呼，看到她難看的臉色，馬上就勸她趕緊去休息。
“我今天有平臺安排的商務拍攝，拍完可以去接昕昕。你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嗎？”臨走前，許月瑩擔憂地問道。
餘曉露努力露出笑容，沙啞著嗓音說道：“放心吧，又不是沒有試過，以前在B市生病的時候我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家裡有藥嗎？”許月瑩又問道。
餘曉露想起家裡確實沒有備成人用的感冒藥，便說道：“只是感冒而已，我多喝點水，扛一下就過去了。”
“別扛！吃藥！”許月瑩直接數落道。
餘曉露無奈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一會兒去網上下一單，你別操心了，快送昕昕去幼兒園，然後去工作吧。”
“記得吃藥！”許月瑩最後叮囑了一句才帶著餘昕離開。
餘曉露站在門口笑著跟女兒揮手，門被關上後，她杵在原地，好半天都沒有反應。房子裡沒有別人後，她感覺頓時比剛才冷了幾分，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抱住自己的胳膊。她回過神來，轉身走回臥室，把口罩丟在床頭的書上面，躺回到被窩裡，抱著手機，她覺得疲憊得幾乎睜不開眼睛，還是強撐著給林雪發了請假的資訊，又給幼兒園的蔡老師發去訊息說明情況，然後打，把要買的藥放進購物車裡，她按了結算就又睡著了，忘了付款。
手機響了好半天，餘曉露才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她沒認真看手機螢幕，以為是跑腿的打來電話，所以對面剛說了一句“喂？”她便開口道：“把藥掛在門把手上就好，謝謝。”
“你生病了？”電話對面傳來疑問的聲音。
餘曉露猛地咳嗽了幾聲，沒好氣地說：“沒病不能買藥？掛門把手上就行了。”說罷，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次睡了過去，完全沒有意識到剛剛的電話並不是跑腿人員打來的。
此時餘曉露根本不可能知道，因為這通電話，景熠很快就會出現在她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