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這個還給你。”】
景熠又一次從她口中聽到了“應該”。餘曉露總在說這兩個字，彷彿是在跟他強調一種規則，可她說出這兩個字時又總是帶著一絲懊惱，像是在疑惑為何現實不會如她口中的“應該”那樣發展。
景熠想要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卻無法出口，自己演過那麼多戲，念過那麼多臺詞，此時卻找不到一句足以表達內心的話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執著甚麼，他說不清自己對餘曉露的感情到底變成了甚麼，還是說甚麼都沒有變，他只知道這些年，他從未放棄過再與她相見的執念。
“我在刷影片網站的時候，”景熠說著，把頭轉了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機，劃了幾下螢幕，“被推送了書展的官方宣傳影片，裡面有一段是採訪新林出版社的編輯，我看到了背景裡的你。”
景熠把手機遞過去，讓餘曉露看手機螢幕上正在播放的影片。餘曉露馬上回想起來，她確實看到了記者在他們的攤位前做採訪，只是她當時忙於工作，根本沒心思去在意自己是不是入了鏡。
“你的變化有點大，起初我不太確定那是你，但我太想見你了，就去了書展……”話越說到後面，景熠的聲音變得越小，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餘曉露的短髮上，明明臉還是那張臉，其他的一切都讓他感覺陌生。
景熠回想起他去書展的那天，當他抱著猶豫的心態去到新林出版社的攤位時，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臺後面的餘曉露。她微笑著接待每一個來前臺問話的人，偶爾還給來人派發宣傳冊，被正在開會的同事呼喚時她也能迅速知道對方需要甚麼，並且立刻給對方送過去。那樣的餘曉露讓景熠覺得熟悉又陌生，她一直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人，但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烏黑柔順的長髮時而被紮成馬尾，時而又隨意披散在腦後，和眼前這個留著清爽短髮，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餘曉露完全不一樣。
景熠的心裡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立刻走上去質問餘曉露，他的腦海裡好像有千萬個問題需要從她那裡得到答案。可是，等到餘曉露獨自留在攤位上，當景熠真的邁開腿走上去時，他又忽然覺得他甚麼都問不出口。當時餘曉露離開得突然又決絕，沒有任何的預警，四年間杳無音信。她離開了原來的行業，景熠能找到的所有聯絡都被她單方面切斷。景熠知道餘曉露離開的緣由，也知道自己被她欺騙，但他又無法接受她就這樣輕易地離開，沒有任何告別，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給兩人留下任何溝通的機會。
那天，景熠腦子一片空白地走到前臺邊，嘴巴先腦子一步說出了內心最迫切的疑問：“已經結束了嗎？”
我們已經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無法挽回了嗎？
景熠與餘曉露四目相對時，他知道對方立刻就認出了他，而且餘曉露立刻張望四周的舉動更加證實了這一點。那一刻，景熠的心裡升起了一股安心感，他知道自己在餘曉露的心裡還佔據著相當的重量。但同時，巨大的不甘也隨之襲來，即使是這樣預料之外的久別重逢，都不能讓她拋棄理性思考，流露出哪怕一絲真情實感來。
景熠在那一刻生出一股衝動，想要馬上帶走餘曉露，拉她到無人的地方去對質，但孩子的出現攪亂了他所有的思緒。在書展上看到餘昕的正臉時，一個猜想就在景熠的心底升起了，這個猜想讓他徹夜難眠。昨天和餘昕有了交流後，他更加確信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景熠收回手，握緊了手機，緩緩地說道：“餘曉露，你選擇用那個字給她取名，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了。”
餘曉露想說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字，可她自己知道，取名的時候自己腦海裡浮現的到底是甚麼。此刻她想把謊言堅持下去，可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還有堅持的意義嗎？
餘曉露蹙著眉思索了很久，眉頭鬆開時她也像是洩了氣，慢慢說道：“我不會讓你見她的，但是禮物我可以幫你轉交。”
她做出了讓步，可景熠似乎並不接受，他還想追問：“為甚麼……”
“景熠，”餘曉露打斷了他的話，“她還不到四歲，讓她過普通孩子的生活。”
“我沒有不讓。”景熠著急地說道。
餘曉露搖了搖頭，說道：“你不要忘了你是誰。”
景熠愣住了，他懂餘曉露的意思。他是正當紅的藝人，他的臉會出現在車站燈箱裡、商場大屏裡，會出現在電視上、銀幕上，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微博熱搜上，會出現在娛樂新聞裡，他是公眾人物，他的生活是普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餘昕和他的關係只能是秘密，餘曉露不希望這個秘密有任何暴露的可能性。
看到他的沉默，餘曉露知道對方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輕聲說道：“快開車吧，送我到幼兒園就好，我和她坐地鐵回家。”
景熠輕嘆了口氣，重新望向了前方，開動了車子。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直到快要到達幼兒園時，餘曉露開了口：“在前面的路口放下我就行，今天和昨天不一樣，車子開到幼兒園門口容易被人注意到。”
景熠沒有爭辯，按照餘曉露說的，找了個合適的地方停下了車，卻沒有開啟門鎖。他解開安全帶，轉身，伸手將後座上的一個大紙袋拿了過來，遞給餘曉露。“你會告訴她是我送的吧？”景熠問道。
“我會跟她說是昨天那個景叔叔送的。”餘曉露一邊回答，一邊伸手去接紙帶上的提手。然而景熠卻用力握緊了袋子上的提手，像是不讓餘曉露拿走一樣。
餘曉露意識到不對勁，輕輕扯了一下提手，發覺紋絲不動後，她無奈地問道：“你想做甚麼？”
景熠翹起了嘴角，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餘曉露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我不會再去你公司樓下，也不會再提出要見昕昕，只要你別再拉黑我。”景熠說道。
餘曉露無奈地抿了抿嘴唇，思考了良久，還是掏出了手機，在景熠的注視下，解除了景熠微訊號的黑名單設定。
“還有手機號。”景熠出聲提醒道。
餘曉露只好又去通訊錄的黑名單裡，找到景熠的電話號碼，解除了拒接。
景熠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把紙袋放到了餘曉露的懷裡，解開了車門鎖。
餘曉露本以為可以下車了，正準備開啟車門，卻又被景熠的一聲“等一下”叫住。
餘曉露的手還搭在門把上，她回過頭，只見景熠雙手拿著手機，手指靈巧地把手機殼取了下來，然後從手機殼裡面輕輕地揭下了一張卡片一樣的東西，把它遞給了餘曉露。
“這個還給你。”景熠說道。
餘曉露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一張三寸拍立得照片，她太熟悉了，因為它也曾在她的手機殼裡藏了很多年，是她的“護身符”，是她四年前不告而別時留給景熠的東西，也是她對自己的謊言的坦白。
餘曉露怔住了，不可置信地問道：“你竟然沒丟掉？”
“這對你來說應該是珍貴的美好回憶，我不認為我有資格隨意處理。”景熠認真地說道。
這句話終於讓餘曉露主動將視線投向了景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依舊充滿著溫柔，她感覺口乾舌燥，話語擠在喉嚨裡半天都出不來。她吞了吞口水，壓著聲音說道：“你丟掉吧，你有資格。”
說罷，她就開啟車門，抱著紙袋下了車，邁著大步走向幼兒園，一次回頭都沒有。
景熠看她這樣的態度，知道今天也只能聊到這裡了。至少對方已經把自己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他覺得也足夠了。景熠把手機和拍立得往副駕駛座上隨便一擱，就驅車離開了。
那張拍立得正躺在手機螢幕上面，照片裡，餘曉露身著天藍色的羽絨服，圍著深藍色的圍巾，戴著眼鏡，透著一股青澀的學生氣，她的身後是S市著名的文化演藝中心，幸福的笑容洋溢在她的臉上。她用雙手展開一個led燈牌，其中一隻手上還抓著一根星星形狀的應援棒，而那塊燈牌上的燈珠串連出了一個名字：景熠。
那天晚上睡覺前，餘曉露把景熠的禮物轉交給了女兒，語氣溫柔地說道：“這是昨天那個景叔叔送給你的禮物。”
餘昕先是露出驚喜的表情，轉而又疑惑地問道：“景叔叔來過幼兒園嗎？”
餘曉露笑了笑，說了謊：“他太忙了，沒有空來，這是託別人給我的。”
餘昕歪了歪頭，並沒有追問，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我們開啟來看看是甚麼吧。”餘曉露說道。
餘昕開啟紙袋看了一眼，馬上雙眼發亮，不禁發出了興奮的聲音。餘曉露幫她撐著紙袋口，餘昕自己把兩隻手伸了進去，將放在裡面的東西抱了出來，是一隻大約25厘米高的小貓毛絨玩偶，小貓的腦袋上還套著一個鯊魚頭套，十分可愛。
餘昕無比喜歡這個玩偶，馬上就宣佈從今晚開始，她要抱著這隻小貓咪睡覺。看到女兒高興，餘曉露的心裡也很開心，她笑著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甚麼。
“媽媽，我要怎麼跟景叔叔說謝謝？”餘昕突然問道。
餘曉露頓了頓，說道：“我已經幫你說過了。”
“下次見到景叔叔時，我要自己跟他說。”餘昕說道。
“嗯。”餘曉露點了點頭，雖然她內心認為女兒口中的“下次”並不會實現。
看時間差不多了，餘曉露催促女兒上床睡覺。餘昕抱著玩偶，乖乖躺進被窩裡。餘曉露拿起床邊的故事書，正想給女兒念故事，卻聽到了女兒的呼喚：“媽媽。”
“怎麼了？”餘曉露應道，把書放在大腿上。
“你是不是討厭景叔叔？”餘昕問道。
孩子的話語簡單，沒有複雜的語氣，很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疑問。餘曉露卻覺得自己被女兒的詢問殺了個措手不及，彷彿心臟被她用力敲了一下，震得她天旋地轉。
最終餘曉露還是搖了搖頭，說了實話：“不是的，我不討厭他。”
“那你喜歡他嗎？”餘昕又問道。
在孩子的世界裡，不是討厭就是喜歡，單純得沒有灰色地帶。
餘曉露沉默了。她無法給出複雜的回答，餘昕會聽不懂。她也很難說出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為她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單純的黑白，只有深淺不同的灰，可她此刻卻找不到一種足夠貼合的顏色。
餘曉露看向女兒，看向那雙和景熠長得一模一樣的眼睛，看到她眼睛裡充滿的天真與好奇，她感覺心臟又被用力敲了一下。
餘曉露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緩緩地開口說道：“喜歡哦，一直都喜歡。”
餘曉露說得很小聲，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但餘昕聽得很清楚，她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了起來。
餘曉露喜歡景熠，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久到在兩人相遇之前，在景熠認識她之前，她就已經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