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文字問候】
隨著九月一日一日地走向尾聲，秋意也跟著一點一點濃了起來。餘曉露站在馬路邊，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肩上揹著和平時一樣的藍色帆布袋，手肘上掛著裝飯盒的袋子，等待著交通燈的變化。秋風吹過脖頸，鑽進衣服裡，餘曉露不禁打了個冷顫。她縮了縮肩膀，抓緊了手上的熱美式，抬頭看到紅燈轉綠，便和等待的人群同步向前走去，穿過馬路，走進了新林出版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搭乘電梯時，餘曉露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她拿出來一看，是許月瑩發來的景點資訊。再過兩天就是一週的法定假期，不久前餘曉露和許月瑩答應了餘昕要帶她去旅遊，許月瑩提議去隔壁的N市，餘曉露知道閨蜜比自己更懂怎麼玩，便直接讓她去安排所有行程。許月瑩早早地訂好了民宿和高鐵票，這兩天正忙著做旅遊攻略。她回了許月瑩一個可愛的表情，退出了兩人的對話方塊，視線在這時掃到了底下一個賬號頭像上掛著的小紅點。
那是景熠的賬號，被餘曉露設定了訊息免打擾，但微信還是貼心地提醒她對方發了10條資訊她都還未讀。
餘曉露輕嘆了口氣，收起手機。電梯門開啟，餘曉露見是自己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便走出了電梯。
景熠確實遵守了約定，再沒有在餘曉露的下班路上出現。雖然他讓餘曉露把他的微信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但也沒有打過微信的語音電話，只是每天發來兩條文字問候，一條“早上好”，一條“晚安”，彷彿是在打卡。
一開始，餘曉露並沒有理會他，但看到他堅持發了好幾天後，她便皺著眉頭回了一句：“你這是想做甚麼？”
然而景熠只是簡單地回了三個字：“沒甚麼。”
餘曉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回覆道：“別發了。”
對面似乎是思考了一段時間，好一會兒之後，對話方塊才彈出一條訊息：“你把我設成免擾也行。”
餘曉露知道對方是要繼續堅持這樣每天“打卡”了，便如他所說的點亮了“訊息免打擾”的按鈕。隨後的日子裡，她便沒再開啟過這個對話方塊來看，只是偶爾還是會在看微信時看到他發來的問候。
景熠的問候就像一根細小的刺，每當餘曉露看到，就感覺自己被紮了一下，並不痛，但又無法忽視。
餘曉露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咖啡擱到一邊，開啟電腦，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午休的時候，餘曉露一邊等待微波爐加熱飯菜，一邊拿出手機看微博，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文娛熱搜榜，卻看到了景熠的名字，她本能地點進了那條帶著景熠名字的熱搜詞條，原來是名為《戀戀相簿》的電影正式發表了演員名單和定妝照，景熠是男主演，女主演則是當紅小花盧安琪。電影是根據知名網路小說改編，講述的是攝影師與留學生在異國相愛的故事，即將去歐洲取景拍攝。片方現在給出的資訊也不多，所以熱搜話題下面大部分討論都圍繞著選角是否足夠還原小說裡的描述。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景熠演的顧時雲了！”
“我們家小七簡直就是天選袁雅！太期待了！”
“雖然和我心中的形象有一點差距，但這個陣容可以期待一下。”
話題裡的討論聲大多都給出了肯定的態度，餘曉露的手指一直在螢幕上划動，似乎要將話題下的所有微博都瀏覽一遍。
“叮！”
微波爐發出了提醒，嚇得餘曉露抖了抖。她抬起頭來，像是在看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用力按了一下手機的電源鍵，熄了螢幕。她愣了愣，又重新點亮螢幕，從微博熱搜的頁面退出來，圖示的手機桌面，才再次熄滅螢幕。
餘曉露坐在茶水間裡吃著午飯，她面前的手機上播著看起來有些年代的海外劇。這時，同樣自己帶午飯的實習生小方提著飯盒經過，餘曉露正好抬頭看了她一眼，兩人互相笑了一下就當是打了招呼。然而，當小方的飯盒還在微波爐裡轉著的時候，餘曉露的手機卻彈出來了一條小方發來的微信：“曉露姐，一會兒吃完午飯後能不能聊聊？”
餘曉露愣了愣，暫停了電視劇，開啟微信確認了一眼，抬頭看向了微波爐所在的方向，和小方回頭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小方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頭轉了回去。餘曉露知道她應該是想聊一些不好在辦公室裡說的事情，便打字回覆道：“我在樓下的星巴克等你，你吃完午飯過來。”
小方在微波爐前看到手機資訊，低頭按了按螢幕，給餘曉露回了一句：“好的。”
餘曉露迅速地吃完自己的午飯，收拾好後便揣著手機和工牌去搭電梯。星巴克開在寫字樓的一層大堂，餘曉露過去櫃檯邊要了一杯溫水，便找了個隱蔽些的位置坐下，繼續看剛才沒看完的電視劇。沒過一會兒，小方就出現了，快步走到了桌邊。餘曉露放下手機，抬頭朝她笑了笑，讓她坐下。
“要喝甚麼嗎？我請你。”餘曉露問道。
“中杯的冰美式就好。”小方說道。
餘曉露在手點好了單，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便開門見山地問道：“想聊甚麼？不方便在辦公室裡說嗎？”
小方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肉眼可見地陷入慌亂，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說道：“昨天你下班之後，我被趙凡哥罵了。”
餘曉露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趙凡是部門裡其中一個銷售代表，和經理林雪是同時期進公司的，資歷深厚，業績也一直很好，只是性格很差，對客戶極盡諂媚，但面對同事又是另一副面孔，對兩個實習生更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餘曉露作為助理，時常要幫助各個銷售代表去處理雜事，和趙凡有些接觸，幾乎沒得到過甚麼好臉色，只是餘曉露懶得去計較而已。
小方慢慢地講述起來，一開始的語氣還帶著一些膽怯，但漸漸地就被怨氣蓋了過去。前一天她和另一位實習生思靜結束工作，打了卡，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卻被跑完外勤回來的趙凡叫住了。趙凡讓兩人幫他整理一些資料，工作繁瑣，也算不上緊急，但他非要兩人加班幫他整理。而小方不小心犯了錯，於是被趙凡訓了一頓。
“雖然是我導錯資料在先，但他罵得也太難聽了吧。而且他連思靜都一起罵，明明做錯事的是我，罵她幹嘛！搞得思靜今天一直心情不好。”小方抱怨道。
餘曉露沒有插嘴，就靜靜地聽著。
“他還指著我們說甚麼‘大學擴招就是讓你們這些女的來汙染社會資源’，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小方說得義憤填膺。
聽到這裡，餘曉露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她開口確認道：“他真這麼說了？”
小方點了點頭，又露出了委屈的表情，說道：“當時只有我和思靜在加班，沒有別人，但我保證我說的都是真的。”
這時，餘曉露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看了一眼，輕輕拍了拍小方的肩膀，起身去櫃檯邊，把咖啡拿了過來。
“謝謝曉露姐。”小方接過咖啡時禮貌地道謝，見只有自己的那杯，又問道：“你不喝嗎？”
餘曉露笑著搖了搖頭，隨手把手機擱到桌面上，螢幕朝下，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相信你說的話，趙凡確實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他這麼討人厭，怎麼能做到現在的啊？明明曉露姐能力也很強啊！”小方憤憤不平。
餘曉露察覺到了她話裡的異樣，問道：“他是不是還說了別的甚麼？”
小方喝了一口咖啡，低著頭，好半天才慢慢說道：“他說都是你沒教好我們，還說你這樣不肯加班的員工是公司的禍害。”
餘曉露眉頭微皺，端起裝著溫水的杯子思考了好一會兒，臉上又恢復了平靜，她朝小方露出微笑，說道：“抱歉，讓你有了不好的工作體驗。”
這話讓小方慌亂了，她忙放下咖啡，說道：“這件事和曉露姐沒關係，你別道歉，我也只是覺得委屈，憋得慌，才想找你訴訴苦，讓你困擾了，我才應該抱歉。”
餘曉露搖搖頭，說道：“不會困擾，我負責培訓你們，自然也有責任傾聽你們反饋的情況。”
“曉露姐，你真好。”小方感嘆道。
餘曉露喝了口水，說道：“吃一塹長一智，有了這次的經驗，下次記得跟他接觸時備個後手。”
小方聽懂了餘曉露的言下之意，愣住了，大概是沒料到她會教這種東西。
“我這不是在教你算計同事，而是要你學會保護自己。你還沒畢業，見到的人也不多，像趙凡這樣的人雖然不是大多數，但也不少，等你正式進入社會，總會碰到幾個的，甚至有比他更過分、更危險的人。所以凡事要留個心眼，多觀察周邊的人。”餘曉露冷靜地解釋道。
小方點了點頭。
餘曉露從桌上拿起手機，繼續說道：“你不用太把趙凡當一回事，你只要把自己應該做的工作做好就行，不要因為是實習生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像昨天那種情況，果斷拒絕然後下班就好。”
“我害怕……”小方沒把話說完，猛吸了一口咖啡。
餘曉露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不用害怕，就算他去經理那裡告狀，你也要相信經理有自己的判斷力……”她停頓了，端起杯子，把杯底剩下的水喝下，繼續道：“你想想，趙凡和林姐是同一時期進來的，他沒坐到經理的位子上，肯定不會是因為他不想，對吧？”
小方愣住了，她聽出了餘曉露話語裡的譏諷，可餘曉露說話時的樣子卻無比冷靜。她喝了口咖啡，小心翼翼地問道：“曉露姐跟我說這樣的話沒問題嗎？”
餘曉露聽了，笑了起來，說道：“我是信任你才會跟你說這些話，如果你要辜負我的信任，我也只能吃這個虧了。”語氣裡滿是玩笑的意味。
“放心，我不會的。”小方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也要記住，以後匯出資料後一定要認真檢查一下。”餘曉露語氣溫柔地提醒道。
小方連連點頭：“嗯嗯，我以後會更仔細的。”
餘曉露低頭按了按手機螢幕，看起來並沒有操作甚麼，便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她隨即站了起來，小方以為她是要上去辦公室了，也趕緊跟著起來。
“走吧，一起去對面的甜品店。”餘曉露說道。
“曉露姐要去買東西嗎？我就不跟著了……”小方想要拒絕。
“你知道思靜愛吃哪種蛋糕嗎？我上次看到她買了個小蛋糕，吃得很開心的樣子。”餘曉露沒有正面回應小方的話。
小方這才明白餘曉露是想買蛋糕安撫另一個實習生，便笑著說：“那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兩人並肩走出了寫字樓，走到斑馬線前等待綠燈。
小方突然開口道：“曉露姐，我有個問題很好奇，但如果你不想答，也可以罵我一頓。”
“你問吧，我不想答就不答，不會罵你的。”餘曉露笑著說。
小方眨了眨眼睛，問道：“你能力那麼強卻還是助理，是因為生孩子耽誤了升職嗎？”
餘曉露沒有如小方想象的那樣露出異樣的情緒，她只是平靜地笑著，說道：“我還在做助理是因為我是中途轉行的，去年才來到新林，跟生孩子關係不大。”
此時紅燈轉綠，兩人趕緊過馬路，小方見對方沒有生氣，又問道：“那你以前是做甚麼的？”
想起以前的工作，餘曉露的內心閃過一陣複雜的情緒，但臉上還是保持著淡然的微笑，她回答道：“電影記者。”
小方雙眼發亮，忍不住追問道：“那你是不是見過很多明星？”
餘曉露伸手指了指前方的甜品店，問著要買哪一款蛋糕。她岔開了話題，沒有回答小方的提問。
那天下午，餘曉露依舊和平常一樣，完成所有工作後，準時打卡下班，在走去電梯的途中碰上了從吸菸區往回走的趙凡。對方率先開口道：“這麼早就要溜了？”語氣並不友善。
餘曉露朝他露出禮貌的微笑，沒有感情地應道：“不早，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我都還沒下班呢。”趙凡冷笑著說道。
餘曉露臉上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態度十分冷靜，說道：“那您工作加油，我已經做完了。明天見。”說完，她轉身走向了電梯間，按亮了電梯下行的按鈕，等待著電梯到來。
餘曉露能感覺到趙凡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開，大概是她的態度惹怒他了，但她沒有回頭，電梯門開啟後，她便走了進去，內心沒有絲毫的波瀾。不論是中午，還是此刻，她都不覺得生氣。她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有穩定的收入才能支撐自己和女兒的生活，和這種“爛人”起衝突沒有任何意義，她不想浪費時間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