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至少現在已經沒有人罵他演技差了。”】
寶玉苑這片小區已經有些年頭了,大門長年敞著,只有一個小小的保安亭,裡面坐著的也是已經退休的老大爺。這裡的住戶大多是老人和年輕租客,大概是因為老人多,鄰里氛圍倒是很好。
餘曉露本想讓景熠到小區門口就停下,但景熠還是一邊問著樓棟號,一邊把車開了進去,最終停在了樓梯口前。
“跟景叔叔說謝謝和再見。”餘曉露說著,給餘昕解開了安全帶。
“謝謝景叔叔!景叔叔再見!”餘昕聽話地朝坐在前座的景熠揮了揮小手。
景熠回頭,笑著朝餘昕揮手說道:“昕昕再見!”
景熠和餘曉露對望了一眼,雙方都猜到了對方想說甚麼,但又都知道對方不會順自己的意,便都陷入了無言,說不出“再見”二字。
餘曉露一言不發地開啟車門,帶著餘昕下了車,本想就這麼離開,但又回過頭去。
見對方回過頭來,景熠以為她轉變了態度,馬上降下車窗,露出了期待的神色,詢問道:“怎麼了?落下東西了?”
餘曉露沒有表情,只是語氣嚴肅地丟下一句:“讓經紀人來找我。”說罷,便轉身帶著女兒走上了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隨之亮起。兩人一層一層地上到五樓,餘曉露掏出鑰匙開門,摸索著開啟了家裡的燈。
趁著女兒坐在玄關換鞋的空檔,餘曉露快步走到陽臺邊看了一眼,確認景熠的車已經不在樓下了,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當天晚上,餘曉露把餘昕哄睡著後,坐在客廳的餐桌前,面前擺著膝上型電腦,上面是她還沒翻譯完的稿件。餘曉露來到這座一線城市快五年,卻直到去年才找到現在這份全職工作,出版社給銷售助理的薪水雖不能說是“微薄”,但要養育孩子還是有些勉強,所以她一直在接一些翻譯稿件的私活。這份工作在她入職出版社之前就在做了,經理是知情的,但也瞭解她的困難處境,看她從未因此耽誤過本職工作,便睜隻眼閉隻眼。
臨近截稿日,可此時餘曉露望著螢幕上的文字,感覺精神難以集中。她拿起手機,開啟相簿,裡面滿滿的都是餘昕的照片。她劃到相簿底部,點開了最新存進去的那張,那不是餘昕的照片,而是一張六人合照。照片上是六個男人,三個坐在沙發上,三個站在後面,在鏡頭前用雙手擺出一個“N”字,那是他們作為偶像團體活動時的標誌性手勢。
8月31日晚上,微博的文娛熱搜榜上出現了一條“Night 合體”的詞條,已經解散六年之久的男子偶像組合Night突然又以團體的姿態出現在了大眾的視野裡。組合裡的六人都分別發了微博,分享了相聚的合照,配上了或長或短的文案,為的是紀念他們選秀出道十週年。等待多年的粉絲們被這猝不及防的驚喜給打動,都在評論和轉發裡表達自己的激動之情。
這原本可能只是一次侷限於特定粉絲群體的狂歡,畢竟組合解散多年,成員們在不同的領域裡發展,還作為“糰粉”在支援他們的人可謂少之又少,然而話題登上熱搜榜就意味著這件事的討論度已經超出了普通的粉絲群體,而這個熱度的源頭來自蕭燦語的微博。
十年前的夏天,一檔名為《閃耀偶像計劃》的選秀節目橫空出世,七十個年輕的男孩子根據節目的競賽規則組成不同的組合,走上舞臺表演唱跳,再由觀眾的投票決定他們的去留。最終,在8月31日,七個男孩在觀眾的投票支援中走上了出道位,組成了偶像團體Night。其中,蕭燦語獲得了最高票數,作為團體的官方C位出道。後來,Night解散之後,他也一直以歌手的身份活躍著,有著眾多忠實的粉絲。
蕭燦語是那天晚上最先發微博的人。他只分享了一張六人合照,搭配的文案也只有短短几個字:“好久不見。十週年快樂。”在這句話後面,他打上了七個星星的表情符號。那是他們作為偶像團體活動時最常用的表情符號,因為在決賽夜公佈組合名稱時,節目組打出的口號便是“成為夜空裡最亮的七顆星星”。眼尖的粉絲很快就發現了“七”與“六”的數量差異,一開始還道是蕭燦語念舊,直到有人尖銳地提出:“這張六人合照有沒有可能是景熠拍的?”
景熠曾是Night的一員,出道那年他才20歲。雖然在組合裡景熠和蕭燦語還有另一位成員是同一年出生的,可因為他的生日最靠前,便成了這個組合的“大哥”,還順理成章地被選為了隊長。但是,在組合出道三週年前不久,景熠以“專注表演事業”為由,退出了組合。而就在他退出一年後,Night也選擇在原本的成團出道日正式解散。當年景熠的退團帶著巨大的爭議,他也被一些極端粉絲貼上“千古罪人”的標籤。景熠在離開組合後鮮少再說起作為唱跳偶像出道的過往,也再沒有和Night的成員們在公開場合相見。在一些粉絲的眼中,他早已和他們分道揚鑣。
看到有人認為Night慶祝出道十週年時景熠也在場,一些粉絲馬上拿出了自己的“列文虎克精神”,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賽博探案。蕭燦語有一間帶錄音棚的私人工作室,他偶爾會那裡直播唱歌、與粉絲聊天互動,所以他的粉絲們馬上就能從合照裡的那張沙發推斷出照片是在他的工作室裡拍的。既然照片不是自拍的,那自然而然地就會聯想到有人在幫他們拍照。雖然也有人提出“現場有三腳架”的假說,但不論是人還是三腳架,都無法下定論。Night的其他成員陸續釋出微博後,網友們便開始把偵查的矛頭指向了其他幾人的微博。一會兒從一個成員的文案裡找出“只有我們七個相聚”的關鍵詞,一會兒又從另一個成員分享的其他照片裡發現不屬於這六人的衣服,最終只在“現場還有一人”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
這下話題被徹底引爆了,有人認為“景熠在場”只是一部分粉絲的主觀臆想,就算現場有別人,也一定是不便出鏡的工作人員。另有一部分粉絲堅信景熠就在現場,甚至發表了“就算照片不是他拍的,他也一定在那裡”的觀點。話題下的討論者們一個個都瞬間變身福爾摩斯,試圖透過六人分享的照片與文案,推理演繹當時的場景,證明自己的猜想才是正確的。
隨著討論的人越來越多,景熠的名字也突然出現在了熱搜榜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娛樂營銷號們馬上就加入到了討論場中,熱度持續發酵,討論逐漸變質,化為了更大的流量,把“Night 景熠”的詞條頂到了文娛榜熱搜一位。
“當初是他自己退團的,跟其他六人見面不尷尬嗎?真是搞笑!”
“當年糊團還不是靠景熠拖飛機!我們景熠現在是演員,和糊團早就沒關係了!”
“不是要當高貴的演員嗎?瞧不上我們團,還跑來賣虛假的團愛,噁心死了!”
“是糊團來蹭景熠的熱度吧?團都解散這麼多年了,也不見誰火過景熠了。”
“蕭燦語手握金唱片大獎,一手包辦全專詞曲創作,自己狹隘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景熠偷過我們小燦的C位!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
在網際網路這塊不大不小的地方,普通的討論被轉變成了爭執、攻擊與謾罵,一群人認定照片中的六人和那個沒有出現在照片中的第七人處於正邪兩端,作為粉絲必須選擇一方作為自己的陣營,用激烈的言辭去捍衛自己所堅信的真實,認定自己堅持的才是正義。滿溢的情緒被資料轉化成了熱度的巨浪,將一句“有沒有可能他們感情真的很好”給徹底淹沒。
直到這場熱度在天亮後冷卻,熱搜榜換了一批新的詞條,當事人都沒有出來為這突如其來的流量說一句話,不論是發微博的六人,還是處於輿論中心的景熠。他們的沉默被一些人解讀成了“心照不宣”,也被一些人解讀成“迴避衝突”,還被一些人解讀成“懶得搭理”,至於他們真實的想法是甚麼,似乎根本無人關心。
這場熱搜榜上的熱鬧,從頭到尾,餘曉露一直作出冷眼旁觀的局外人姿態,她的微博只是一個沒有頭像與暱稱的“殭屍”賬號,裡面沒有任何內容。面對這場熱鬧,她既沒有在熱搜話題底下發表任何見解,也沒有去哪個成員的微博評論區里加入討論。可是隻有她自己清楚,她擺出那樣的姿態,不過是想催眠自己去保持一個旁觀者的心態,強迫自己不要被別人的情緒所影響。
那天晚上,餘曉露存下了那張合照,還瀏覽了不少言辭激烈的評論,若說情緒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不太可能,但她確實感覺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靜許多。此刻她又點開照片來看,腦海裡浮現出那晚看到的話語,又想起今天和景熠見面時的種種,攪在一起,一片混亂。
忽然,腦海裡閃過一些遙遠的回憶,餘曉露略帶玩味地輕笑了一聲。
“至少現在已經沒有人罵他演技差了。”她低聲喃喃道。
第二天的清晨有了明顯的涼意,這座城市的季節被打上了明確的“夏秋之交”標籤,餘曉露也從衣櫃裡拿出小外套讓餘昕穿到身上。
“中午要是覺得熱了,就把外套脫掉。”餘曉露耐心地囑咐女兒。
餘昕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但她的心思並不在穿衣上,她開口問道:“我甚麼時候會再見到景叔叔?”
餘曉露微微一愣,問道:“你想見他嗎?”
餘昕笑著回答道:“嗯,他會上電視,很厲害。”
餘曉露笑著說:“你會在電視上看到他的。”她迴避了女兒一開始的問題。
“我要告訴小玲我和電視上的人說話了。”餘昕開心地說著。小玲是她在幼兒園裡交的朋友。
餘曉露聽到這句話,立刻蹲下身去,一邊幫餘昕拉上外套拉鍊,一邊嚴肅地說道:“昕昕,聽媽媽的話,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你認識景叔叔。”
“為甚麼?”餘昕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是不可以。不能告訴任何人,連月瑩阿姨都不可以。”餘曉露語氣嚴厲地說道。
餘昕沒有說話,卻撅起了嘴,臉上的表情像是委屈,卻又有幾分害怕。
餘曉露用兩隻手牽起女兒的小手,稍稍用力握了握,刻意無視女兒臉上的情緒,開口問道:“記住了嗎?”
餘昕看著媽媽的臉,慢慢地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餘曉露收起了嚴肅地神情,站起身來,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說道:“我相信昕昕會牢牢記住媽媽的話的。”
年紀尚小的餘昕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母親對那位景叔叔有著異樣的情緒,但她既想不明白,也問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