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是個很好的名字呢。”】
景熠從來都不是輕易放棄的人。他解開了安全帶，在車上等了一會兒，看到餘曉露出現便馬上彎腰從副駕駛的座位下撈起雨傘，轉身開啟了車門。景熠剛把腿邁出車子，就聽到天空響起一聲驚雷，緊接著就傳來一陣孩童的尖叫聲，他慌忙地撐起傘，回過身去，就看到餘曉露蹲在幼兒園大門前，滿臉都是心疼，一個穿著明黃色雨衣的小女孩緊緊地縮在她的懷裡，大聲哭泣著。
景熠甚麼都顧不上了，撐著傘快步走到了門簷下。餘曉露抬起頭來，她的頭髮因為她剛才冒雨衝進幼兒園而變得溼漉漉的，此時抱著孩子的樣子有幾分狼狽。景熠看到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助，但很快又充滿了警惕。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地抓了一下景熠的心臟，他忽然覺得原本要追究的事情都變得無關緊要，他只是無奈地蹙眉，柔聲說道：“讓我送你們回家吧。”
餘曉露抱著孩子望著他，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頭。
餘昕還在哭著，餘曉露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然後就抱著她慢慢站了起來。景熠護著母女二人走到了車前，開啟了後座的門，讓她們先上車，然後再繞到前面坐到駕駛座上。
大概是還沒能從剛才的雷聲中回過神來，即使上了車，女孩的哭聲也仍然不見減弱。餘曉露緊緊地抱著她，一邊用手拍著她的背，一邊安慰著：“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這裡呢，不要怕。”
景熠先是伸手把抽紙盒放到後座，然後點亮了電子屏，沒過一會兒，舒緩悠揚的音樂就在車裡響了起來。景熠慢慢地把音量調大，音樂聲漸漸蓋過了暴雨聲和雷聲，就像是一道保護的屏障。
餘曉露抽了抽紙給女兒擦眼淚，根本顧不上自己剛剛也淋溼了。景熠慢慢地啟動車子往前開去，剛剛他開過來時留意到了附近有家大型百貨商城，他決定先開過去，他想下車給母女二人買點東西，也給她們留一點獨處的時間。
當景熠把車停在商場外面時，女孩的哭聲已經變成了小聲抽泣，只是抱著餘曉露的手仍然不願鬆開。
景熠停好車，從旁邊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個口罩戴上，說了一句：“我很快回來。”便拿著傘下了車。
車裡的音樂還在響著，餘曉露望著景熠跑進商場，回頭看向懷裡的女兒，她在一瞬間產生了現在帶著女兒下車的念頭，但窗外的雨還未停下，理智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餘昕抬起頭，拖著重重的鼻音呼喚了她一聲：“媽媽？”
“昕昕不怕了對不對？”餘曉露問著，從抽紙盒裡抽出幾張紙巾，幫女兒擤了擤鼻涕。
“嗯。”餘昕愣愣地應著，伸手指了指正在播放音樂的車載音響。
餘曉露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伸手幫她脫雨衣，一邊脫一邊問道：“昕昕在幼兒園裡為甚麼要忍著呢？也有其他小朋友害怕打雷吧？”
餘昕撅起嘴，說道：“我在幼兒園哭的話，媽媽又會辛苦了。”
胸中浮出一陣酸楚，餘曉露眨了眨眼睛，幫女兒整理頭髮的手頓在空中，她慢慢地說道：“昕昕要記住，媽媽不辛苦。媽媽希望昕昕在幼兒園裡過得開心，昕昕如果感覺到了害怕，一定要去告訴老師，知道了嗎？”
餘昕抬起頭望向媽媽，點了點頭。餘曉露露出笑容，從自己的袋子裡翻出一包溼巾，給女兒擦了擦臉。幫餘昕收拾好之後，餘曉露才想起來自己也淋溼了，直接用手上的溼巾擦了擦自己身上的雨水。車內的空調還開著，注意力從女兒的身上放鬆下來後，餘曉露感覺淋過雨後的身體有些發冷了。好在餘昕在這時鑽進了母親的懷裡，孩子的體溫讓餘曉露感覺溫暖了幾分，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到了鬆懈的時刻。
車外的雨應是過了最猛烈的階段，雷聲已經遠去，雨勢也比剛才弱了許多。
“媽媽，我們坐這個車回家嗎？”餘昕問道。
餘曉露用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猶豫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開車的人呢？”餘昕又問道。
“他很快就回來了。”餘曉露答道。
“是誰？我認識嗎？”餘昕追問著。
“一會兒你就會見到了。”餘曉露笑了笑，迴避了那個答案，那個周邊人都想知道，而她只打算帶進墳墓裡的答案。
餘曉露就這麼輕輕地擁著女兒，在車裡等待著景熠回來。
沒過多久，車門被開啟，景熠回到了車上，手裡提著一白一黃兩個紙袋。他把雨傘往副駕駛座下隨手一丟，脫下口罩，轉身看向母女二人，見小女孩眨巴著哭紅的眼睛，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他呆愣了很久才將視線從孩子的身上移開。他望向餘曉露，問道：“已經沒事了嗎？”
餘曉露看了他一眼，在心中斟酌了片刻，低頭對女兒說道：“昕昕，這是景叔叔，跟他打個招呼吧。”
餘昕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坐在前座的景叔叔，慢慢地坐起來，乖巧地揮了揮小手，用軟糯的聲音說道：“景叔叔好，我是餘昕。”
景熠也馬上露出友善的微笑，朝餘昕揮了揮手，說道：“昕昕你好呀！”
景熠還在思考應該如何介紹自己的身份，但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餘曉露，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轉而從白色紙袋裡拿出一條嶄新的毛巾遞給餘曉露，說道：“擦一下，彆著涼了。”
餘曉露緩慢地接過毛巾，解開包裝，讓女兒先坐到一旁，然後開始擦拭頭上的雨水，毛巾擋住了視線，她只聽到景熠點選電子螢幕的聲音，似乎是關掉了空調的製冷模式。
“昕昕喝牛奶嗎？”景熠問著，回過身，把手裡的另一個紙袋遞了過來，裡面似乎是放了飲料和食物。
餘曉露還沒開口，餘昕就搶先回答了：“我喝，但媽媽不可以喝，會拉肚子。”
景熠先是一怔，馬上就笑著誇讚道：“昕昕這麼聰明！”他伸手把紙袋裡的飲品拿了出來，看了看上面的標籤，然後遞給了餘昕，說道：“這杯是牛奶，有點熱，要慢慢喝哦。”
餘昕向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接過紙杯，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大聲道謝：“謝謝叔叔！”
景熠又從紙袋裡拿出另一杯飲品，遞給了餘曉露，說道：“這杯是燕麥奶。”
餘曉露望著他手裡的燕麥奶，愣住了。
景熠看到她沒有動靜，疑惑地動了動手，補充道：“喝了，暖和些。”
餘曉露伸出手接過紙杯，小聲說道：“謝謝。”她喝了一小口奶，頓時感覺身子緩和了起來。
“這裡還有一些吃的，餓了可以吃哦。”景熠說道，指了指紙袋，語調上揚，更像是在和餘昕對話。
餘昕轉頭看向餘曉露，像是在徵求同意。餘曉露知道女兒肯定是想吃的，她也不想在女兒在場的情況下繼續對景熠擺冷臉，便低頭從紙袋裡挑了一個麵包出來遞給女兒，說道：“要跟景叔叔說謝謝。”
餘昕立刻朝景熠高興地笑起來，正要開口，景熠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道：“剛剛不是才謝過？不用再說一次啦。”
餘曉露發現紙袋裡還有一杯喝的，拿起來看標籤，也是一杯燕麥奶。這時，景熠伸手過來把那杯燕麥奶拿走，喝了一口，然後擱到旁邊的杯座裡，他避開了餘曉露疑惑的視線，轉移了話題：“你們住哪？”說罷，開啟了導航介面。
餘曉露暗暗嘆了口氣，往前一探，伸出手指在電子屏上按了起來，輸入著地址。此時她距離景熠是那麼近，他幾乎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讓他回想起從前每一個抱緊她的時刻。
餘曉露在確認好目的地後就縮回到後座，讓女兒坐好，並且幫她掛好了安全帶。景熠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決定把話吞入腹中，沉默地按照導航指示開動了車子。
車子開出去好一會兒，兩個成年人都沒有說話，車裡只有餘昕津津有味地吃東西的聲響。她吃幾口麵包就要喝一口牛奶，餘曉露怕她把牛奶灑出來，就一直幫她拿著。
“媽媽，我跟你說，今天老師讓我們畫畫……”
一個麵包下肚，餘昕就滿血復活了似的，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就和平時一樣，要將幼兒園裡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媽媽，她似乎並不在意還有一個景叔叔在聽她說話。餘曉露捧著自己的那杯燕麥奶，微笑著，耐心地聽女兒講話，適時地給予回應。
景熠開著車，聽著後座的對話，悄悄地把車內音樂的音量調低了一些。他從後視鏡看到後座的景象，感覺有一股暖流在胸口迴盪。
餘昕說累了，就靠著椅背，捧著紙杯咕咚咕咚地喝牛奶。前方正好是紅燈，車停了下來，她看了一眼窗外，猛地坐了起來，動作之大，嚇得餘曉露趕忙伸手去扶住她手裡的杯子。
“那是景叔叔嗎？”餘昕指著窗外問道。
景熠和餘曉露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雨已經停了，他們都能清楚地看到餘昕指著的燈箱廣告。
餘曉露還在斟酌該如何解釋，景熠倒是先笑著搶答了：“對啊，那是我。”“哇！”餘昕發出了一聲感嘆。
“我還會出現在電視上呢，厲不厲害？”景熠說著，完全就是逗孩子開心的語氣。
“好厲害！”餘昕一邊拍手，一邊叫道。
訊號燈轉綠，景熠開著車，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餘昕，看到她正雙眼發亮地望向自己，他笑了起來，問道：“你想上電視嗎？”
餘昕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樣馬上回答，而是搖了搖頭，說：“我還沒想好。”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餘曉露，對方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慢慢想，沒關係。”
景熠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導航語音提示轉進前面的路口，距離目的地就只剩五百米了。景熠打著方向盤，開始隨意地和餘昕聊天：“昕昕，你今年幾歲？”
“三歲半。”孩子伸出手豎起三根手指，用自豪的語氣回答道。
景熠笑著，繼續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的名字怎麼寫呀？”
餘曉露聽到問題馬上瞪大了雙眼，她下意識地坐直身子，想要阻止女兒回答這個問題，但已經來不及了，聰明伶俐的餘昕已經說出了答案：“左邊一個‘日’，右邊一個‘斤’，媽媽說是海上日出的意思！”
聽到答案的景熠頓時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他強忍住回頭去看餘曉露的衝動，話語在喉嚨裡翻滾了好幾遍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出聲說道：“是個很好的名字呢。”
年幼的餘昕認為這是誇獎，馬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但她身旁的餘曉露不可能聽不出景熠的言下之意。
餘曉露知道景熠在想甚麼，她抬起頭，碰上了後視鏡裡景熠的視線，那雙眼睛似乎能將她所有的心思都看透，她所有的冷漠武裝都成了徒勞，她就像一個穿著盔甲卻破綻百出的小丑。但是，有些事是餘曉露在生下餘昕之前就決定好的，她不想退讓，她要將這出蹩腳的小丑戲演到底，演到景熠放棄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