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5章 逢春

2026-04-29 作者:江瀾聽雪

是極細碎的一束,金紅色的,恰好綻在那根橫斜的枯枝頂端。火星簌簌墜落,像極了早櫻初綻時的模樣。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越來越多的煙花從櫻桃樹周圍升起來,不高,恰好懸在枝椏之間。

粉白的、淺緋的、淡金的,一簇一簇炸開,又一瓣一瓣凋落。

火光映亮了整棵樹,那些枯死的枝幹被染上一層溫潤的暖色,煙花停駐在枝頭的瞬間,像是千萬朵花同時盛放。

枯木逢春。

謝令儀仰著頭,那些光落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

裴昭珩站在她身後,沒有看煙花。

他只看她。

最後一枚煙火升空,是極淡的青色,炸開後如細雪緩緩飄落。光屑落在那枯枝上,閃爍了幾下,終於徹底暗下去。

櫻桃樹又變回了枯木。

夜風把硝煙吹散,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謝令儀朝著那櫻桃樹走近幾步,但突然消失的光亮倒是讓人更難看清那棵重新隱沒在黑暗裡的櫻桃樹了。

謝令儀頓住了腳步,“煙花絢爛美好卻只有一瞬,枯木終歸還是枯木。”

裴昭珩跟在她身後,從袖中摸出火摺子,周遭又有了一絲溫暖的明亮。

“可方才那些光落下來的時候,它已經開過花了。”

裴昭珩溫柔地看著她。

“你看了一刻鐘,它開了一刻鐘。這一刻鐘,在你心裡是真的,在它心裡也是真的。它被光照過,被火暖過,被一個人認真地看過。”

他的語氣始終很軟,沒有非要說服她的執拗,只是在說一件自己確信的事,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河水往東邊流。

“雖然煙花是一瞬,但我每年都會來放。”

“明年這個時候,它還開花。後年也是,大後年也是。”

“只要我還在,它每年都會開花。一年一瞬,加在一起,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這句話還沒說完,裴昭珩的耳尖已經先紅了。

晚風從河面上吹來,拂起謝令儀髮髻上的絲絛。

迴避一個人原來是需要力氣的。

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把話岔開,每一次在他目光投來時假裝專注於別處。

謝令儀對此感到厭倦,但又因恐懼沉溺在無法掌控的情感裡失去理智,而不敢放縱。

“裴小將軍,煙花很好看,但是看一次,記住就夠了。”

仲春時節,甕村的田埂上已是一片青翠,皂靴踩在剛翻過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崇寧公主沒乘車輦,只帶了謝令儀和周樂知,三人沿著新修的引水渠往田間走。渠水很淺,清亮亮地淌著,渠壁用石料砌得齊整——這是初春時寧王帶著人修的,按地畝攤的徭役,大戶出了錢,小戶出了力,竟比往年徵發民夫修得快了一倍。

謝令儀落後半步跟著,手裡抱著本魚鱗冊,上面密密麻麻詳細記錄了甕村的田畝數和分佃。

崇寧公主回頭看了一眼,謝令儀將冊子往前遞了遞,指尖點著一處:“這一片原是掛在大戶名下的佃田,丈量之後拆分立戶,計出隱田共二百七十畝。現在都均分給了村民。”

崇寧朝著遠處望去,那人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氅衣,身形單薄得像是能被一陣風吹透,正彎著腰在鋤草。

“阿姐!謝姐姐!”那少年抬起頭看清來人,喊道。

“是四弟?”崇寧很是驚訝。

“是元佑。”謝令儀笑道。

“阿姐,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寧王已經走了過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張老翁昨日挑水崴著腳了,這田裡的草來不及鋤了,大家都來幫忙了。”

“今日天好得很,阿姐也想出城看看。”崇寧拉著寧王上下打量,“精壯了不少,看來你謝阿姐和裴師兄都沒誆我,在這裡你倒養得更好了。”

“阿姐,我從前在府裡養著,日日喝藥,反倒覺得這身子是個漏底的罐子,怎麼補也補不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比從前粗糙了不少,指根處磨出一層薄薄的繭。“這幾個月在地裡,跟農戶一起下田、追肥、通渠,出一身汗,回去倒頭就睡,醒來反而有了力氣。”

寧王抬起頭來,日光照在他臉上,曬得微微發紅,卻比從前那種蒼白的臉色好看多了。

“我才知道,人跟莊稼是一樣的。”他說,“悶在屋子裡要發黴,放在日頭底下、泥土裡頭,自己就好了。從前看書卷上寫的‘民生’二字,只覺得是紙上的字。如今在地裡站一天,看他們彎腰、流汗、算收成,才知道這兩個字有多重。”

謝令儀聞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明年你行冠禮的時候,這甕村就可以落在你戶上了,我與殿下已和陛下商量妥了此事。”

寧王聞言兩眼一亮,“明年就行冠禮?父皇同意了?那到時候我也可以獨當一面了。”

四人笑著往前走。

麻田裡的苗已經躥到一尺高了,密密的一片青,風推過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有人蹲在田壟邊,從竹筐裡抓了一把甚麼,探手送到麻株根旁,輕輕撒下。

“阿姐,你可知他們這是在做甚麼?”寧王指著那布袋道。

謝令儀和周樂知相視一笑。

崇寧有些面熱:“笑甚麼?難道你們都知道?”

“殿下,皎皎在蘊山時也沒少下田;我阿爺未考取功名時,我祖父祖母可也都是就把我放在這田頭上的。”周樂知撲哧笑出聲來,“我們這裡啊,唯一那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只有殿下你呀。”

崇寧撇了撇嘴:“欺負我這從小在宮中長大的,但我這不是正在惡補農事嗎?”

“殿下,他們這是在給麻苗追肥,這麻苗成熟了之後,麻皮可織布、搓繩、造紙,麻籽可榨油點燈,一株麻從衣到用,託著尋常人家的日子。”

那人聞言直起腰,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棉襖袖口磨得發白,看見田埂上站了人,也不慌張,只拿手背蹭了蹭額角,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笑著施禮道:“民女見過公主殿下、小王爺和諸位大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