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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月色

2026-04-29 作者:江瀾聽雪

入夜了,漱玉院的玉蘭的清香浮在晚風裡,一陣濃,一陣淡。

謝令儀一個人坐在屋脊上,脊瓦被白日的太陽曬得還存著些微溫。

謝令儀手裡捏著個越窯青瓷的小酒壺,壺嘴兒對著月亮,半天才想起來抿一口。

酒是姐姐謝令德親手釀的桃花酒,就在她出嫁前三日封的壇,說留給謝令儀到秋天喝。

謝令儀沒忍住,今夜就開了封。

這院裡太靜了。

姐姐的妝臺已經空了,鏡奩收進了嫁妝箱籠,連往日裡總攤在案上的那捲《五經正義》也不見了。

御筆親題的“德才相配”四個字,就刻在烏木匾上,擱在喜堂正中。

天子沒有食言,給那賜婚的旨意里加了一句:“朕賜此婚,非為結怨,乃為結緣。若兩情不悅,恩意難全,許謝氏休夫。夫家不得刁難,官府毋需勸和。既解怨偶,各自婚嫁,各生歡喜。且令天下女子效之,此旨為憑。”

謝令德聽完旨意怔忡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接了下來。

至於江晏禮,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謝令儀心裡有些沒底,早上在謝令德上妝時,忍不住地問道:“阿姐,這賜婚的旨意卻提了和離之事,我是不是做錯了。”

“皎皎,這天下的那麼多受夫家欺侮,卻和離不得的女子有了這道旨意,可以更容易脫離苦海,去過新的日子,阿姐高興還來不及。”謝令德笑著拍了拍妹妹的手。

“可是姐夫……”

“皎皎,阿姐呢,和他過日子,但求平平淡淡,從未貪心更多,相敬如賓就足夠了。你的擔心太多了,我們是不會因為這樣一樁利於女子的善事而有甚麼爭吵和隔閡的。”

謝令儀又抿了一小口,她捨不得喝很快,與阿姐生離十載,重新生活在這漱玉院的時光竟也如此短暫,上次同阿姐一起在這屋脊上醉酒的日子恍如就在昨日。

“皎皎!”

屋簷下傳來少年人刻意壓沉的嗓音,但尾音卻忍不住上揚。

謝令儀向屋簷下看去,果然是裴昭珩,站在院中那棵玉蘭樹前,月光把他整個人澆透了。

“怎麼一個人喝悶酒啊,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裴昭珩仰著頭,目光落在屋頂上,落在她身上,乾淨、坦蕩、灼熱,直直的,不帶一點迂迴地落在她身上,所有的心思都攤在了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不怕被看見,只怕她看不見。

謝令儀挪開磚,那裡有個下樓的暗梯,她從屋裡跑到院中,“裴昭珩,你怎麼進來的?”

“可能是沈媽媽覺得我可以逗你開心,就給我放了些水吧。”裴昭珩笑著道,“不過你放心,我很小心的,前有青隼探路,後有聽蟬盯梢,沒有人看見我從後門進你的院子。”

“那你這麼晚找我有甚麼事嗎?”謝令儀問道。

“無事便不能找你嗎?”裴昭珩遞給她一張面具,“之前說我助你成事,你就給接受我的機會,這話還作數吧?”

謝令儀接過面具,摩挲了一下,狐狸耳朵那裡有個小缺口,是上元那日刺殺自己的契丹細作砍的,他竟一直留著上次那張面具:“我向來是守信用的。”

“那這平日可不可以先給我嚐點甜頭,狐狸掌櫃?”裴昭珩低下頭,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被朔風吹透的清冽,此刻卻帶了些顫抖。

謝令儀沉默了一瞬,自從那日之後她總是儘量迴避與裴昭珩接觸,但看來她的退卻並沒有打消裴昭珩對自己的熱忱。她抬起眼,裴昭珩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地看著自己。

謝令儀有些不忍地別開眼,拿起面罩覆在自己的臉上:“走吧,這院裡確實悶得很,我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好,我帶你去個地方。”裴昭珩聞言眼睛彎成一道月牙,牽過謝令儀的衣袖朝著府外走去。

“小......”流雲見自家小娘子要出門,從屋裡取了帔帛想給她搭上,卻被沈蕙心捂住嘴。

謝令儀聞聲看過來,沈蕙心擺了擺手示意她走吧。

“沈媽媽?”流雲有些疑惑,“雖入春了,但這夜裡還是有些涼的,小娘子凍著了怎麼辦?”

“傻孩子,小娘子跟著裴小將軍出去的,怎麼會凍著呢?”沈蕙心點了點流雲的腦袋。

“可是小娘子說她會拒絕裴小將軍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一個旁觀者怎麼也迷。”沈蕙心那雙飽經世故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慈愛與清明,“小娘子每次都口是心非,她哪次真捨得狠下心來拒絕裴將軍的。”

“奴當然也希望小娘子能遵從心意,可以幸福快樂。但小娘子總說為了大局她跟裴將軍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流雲有些困惑。

“真是跟小娘子一樣的傻姑娘。老天爺給的日子長著呢,長到足以讓滄海變桑田,讓仇敵變姻親,讓絕路走出活路來,誰知道後頭是甚麼光景?”沈蕙心佈滿細紋的眼角已經舒展開,滿是瞭然,“日子是要一天天過的,誰知道明日朝堂的風,會往哪邊吹呢?”

“裴小將軍還敢來這小巷子?”謝令儀跟著裴昭珩走進他們上元夜遇刺的那條敦化坊小巷。

“刺客,皎皎不都抓住了麼?”裴昭珩笑道。

“他們嘴硬得很,甚麼法子都用了,自殺也鬧了幾回了,始終不肯招那幕後之人。”謝令儀搖了搖頭。

二人在小巷口停住腳步。

“皎皎,明日的事情明日再憂愁,今日有今日的歡喜。”裴昭珩從身後輕輕捂住謝令儀的眼睛。

他的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覆在她的面具上,微微發燙。

謝令儀眼前陷入一片暖暗,只聽見夜風穿過枯枝的聲音,和他的呼吸近在耳後,刻意壓得輕緩,卻仍帶著些許緊繃。

“別動。”他的聲音從肩側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看不見。只聽見衣料窸窣聲,他似乎在用另一隻手做了個手勢。

然後他的手撤開了。

謝令儀睜眼,眼前還是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櫻桃樹。

樹幹粗糲虯曲,枝椏光裸,長在河岸邊上,根系半露,有一枝橫斜出去,幾乎要探到水面,在夜色裡像一幅枯筆的水墨。

甚麼都沒有。

她正要開口,卻見第一朵煙花從樹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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