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德不再理會謝令儀對自己的促狹,而是檢查起妹妹的手來,“這樣大的傷口還作畫,真真叫人心疼死。”
“阿姐,我左手畫的,無礙。”謝令儀笑著說,“謝令瑾能想出這樣雙管齊下的法子,我還真是小覷了她。”
“只不過她沒算到你小時候是個左撇子,是後來才習慣用右手的。”謝令德替妹妹重新將手帕包好,“多虧了你,要不然阿姐今日納徵儀式不成,可要被這城中的唾沫星子再淹一回。”
“那也是他們忮忌阿姐呢,阿姐不必放在心上。”謝令儀見謝令瑾準備離開前堂低聲道,“阿姐,我先去理江侍郎的聘禮單子了。”
“去吧,我前廳忙完就回去找你。”謝令德頷首。
“令瑾阿姊。”謝令儀遙遙地叫住謝令瑾,上前道,“這鋸片你是從何處得來?”
“我怎知你這鋸片從何得來。”謝令瑾面上閃過一絲不愉。
“這樣精巧的鋸片去東西二市恐怕也是不好買,但若從軍器監那邊,應當很好辦。”謝令儀頓了頓道,“是那位郭將軍給你的?”
“你、你在胡言亂語甚麼,我哪裡認識甚麼郭將軍?”謝令瑾神色變得不自然起來。
“你沒在這鋸片上下毒,心腸也不算太壞。”謝令儀莞爾一笑,牽過謝令瑾的右手,將冰冷的鋸片放在她的掌心包住,“你饒我一命,我也饒你一命。”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謝令瑾被謝令儀緊緊攥著的手傳來錐心之痛,滴下血來,“謝令儀,你瘋了嗎?”
“二姊,你猜阿兄怎麼輕易就將婚書交了給你,難道他不清楚你對阿姐有多不滿,想趁機做點小動作麼?”謝令儀搖了搖頭,“我可沒瘋,至少,我不會被人當刀使。”
“你住口,不許你這樣說我阿兄。”謝令瑾咬牙切齒道,“若是沒有阿兄,大伯早就將我扔出謝府了,你少挑撥離間。”
“雖然我不知他為何也不看好阿姐這樁婚事,但你犯下此等錯事,一旦捅到父親那裡,他恐怕也保不住你。嘖,不僅是把你當棋子還是將你當棄子呢。”
“不,才不是,是我跟阿兄說我都改了,阿兄相信我,才給我的。”謝令瑾只想掙脫開謝令儀的手,卻越掙扎越疼。
“這才對嘛,要說實話。”謝令儀稍稍鬆開一些,“本是姐妹,我又不想為難你,難道非得在我們阿姐大喜的日子去對簿公堂才好?”
“鋸片是我向郭將軍討要的。”謝令瑾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承認道,“因為我恨你們,我見不得你們過的順意。”
“二姊姊,多謝你與我掏心窩子。”謝令儀放開手,“只是阿姐若婚事不順,你又能好到哪裡去,你說你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謝令瑾眼神很兇,嘴裡卻放不出一句狠話。
“姊姊,啞口無言了?”謝令儀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墊在謝令瑾的手上,“這世上男子之幸莫過於無論幼時頑童,抑或弱冠之士,皆被世俗要求踏上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那是世間最無欺的坦途。女子之哀,在陷於錦繡堆砌的蜜糖羅網,無人教她奮起,只哄她步步滑向那看似極樂的深淵。
姊姊,不要待到鏡花水月散盡,方知自身早已力竭,如折翼之鳥,徒留金絲籠中一聲嘆息。”
“謝令儀,說出這樣的話,你在朝中也不好過吧,自己做起來都困難的事情,你有甚麼資格來說教我。”謝令瑾有些微微發抖。
“姊姊,可主動權現在在我手裡,下次我可不會放過你了。”謝令儀搖頭嘆息,“當然,我希望沒有下次了。”
“舅舅,物歸原主。”謝令儀將鋸片放在桌面上。
“既然來了,便坐著說話吧。”蘇文遠坐在房間正中的椅子上給謝令儀倒了杯茶,“這府中的佈局與你當年在華陽長公主府住的主院相差無幾,是我特意去宮中找了圖紙改建的,可熟悉?”
謝令儀不語,只是將茶盞推了回去。
“聖上心煩時,最喜歡出宮來我這裡坐坐。”蘇文遠看了眼被推回的茶盞,“皎皎不喜歡蒙頂茶?舅舅給你換一種。”
“不必了,含章不敢喝舅舅的茶。”謝令儀神情漠然,“舅舅賦閒在家確實閒得很,都有空操心起我謝家的家事來。”
“謝令瑾是個蠢的,竟只看你的一隻手。”蘇文遠聞言也不惱。
“舅舅怎沒告訴她,我這左手作畫還是當年跟您學的呢。”謝令儀笑道,“是舅舅思慮不周了。”
“自是我親外甥女最為聰慧,只是心軟得很,謝令瑾這般對你也只是輕輕放過了,那給你姐妹二人投毒的丫頭你也放過了。”蘇文遠輕抿一口茶,“罷了,你難得來,就不必提這些不高興的事了。”
“那我同舅舅還需敘舊麼?”謝令儀低頭一笑。
“自是有的。”蘇文遠道,“談談你姑姑,解開些誤會。皎皎,你父母這些年感情這樣不好,你可知為何?”
“母親當年小產,父親轉頭便立了謝承奕為宗子,是誰心裡都不好過。”
蘇文遠搖了搖頭:“因為你姑姑求愔兒放她出府,她要去找華陽。愔兒心軟,架不住她的請求,揹著你父親放了她。後來,她到御前為華陽伸冤,衝撞了陛下。”
“舅舅這是要在含章面前撇清自己。”謝令儀冷笑一聲,“舅舅當年踩著華陽長公主府三百零九口人的屍骨一步一步走到高位,如今倒是良心發現了?”
“皎皎,當年之事我確有對不住你舅母和姑姑的地方,但大家各有難處,身不由己,你一個小輩沒必要捲進來,更沒有資格來指責我。”蘇文遠的臉色陰沉了下去,站了起來,“身處高位之人不能心慈手軟,你舅母、姑姑乃至祖母都過於感情用事,才落得那般滿盤皆輸的下場,你難道也要步她們的後塵?”
“舅舅,您的門生因為權勢選擇了你,現在不也站在我們這邊麼,這九闕宮城裡的日子難道止於一個利字麼?”謝令儀望著蘇文遠的眼睛。
“天下無不可算之物,亦無不可鬻之情。”蘇文遠笑了笑,“還是說你對那位千里迢迢為你趕回上京的裴小將軍是真心相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