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上京,崇仁坊的迎春花開得正盛。
今日正是阿姐謝令德與江晏禮的納徵儀式,天未亮,阿姐便已起身梳妝。
謝令儀蹲在芷蘭院的廊下,指尖撥著算籌,眼前是一口口朱漆箱籠,放著一會兒儀式上要用的禮器。
箱籠上貼著紅籤,用小楷分列禮目:玄纁、束帛、儷皮、錢貫、釵釧、錦緞、茶餅、酒醢……一樣一樣,她方才已經點過三遍。
卻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小娘子,江侍郎的函使隊已經快到了,這些我都著人送到正堂吧。”沈蕙心遞上剛剛從蘇愔楓那裡取來的令牌,“夫人說一會兒江侍郎送來的聘禮無論多少,都一併作為嫁妝,日後給大娘子帶去夫家。只是這按照禮節,還需先抬入芷蘭院,這令牌是夫人的私庫鑰匙,待小娘子清點好那聘禮單子,再歸還夫人便是。”
“有勞沈媽媽跑一趟了。”謝令儀聞言接下令牌放入袖中,又捧起案上單獨存放的禮函,正準備往正堂走去,卻頓覺右手上一陣刺痛,“啊。”
謝令儀將手翻轉過來,才發覺這禮函底部竟有一小段鋒利的鋸條,手已被劃破了。
“小娘子,”沈蕙心見謝令儀蹙眉忙上前檢視,只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在自家小娘子的手心上,觸目驚心,“這木函是主君今早剛派人送來的,一直放在這案上並沒人再動過。”
“現在沒時間追究何人所為了。”謝令儀咬牙將藥粉倒在自己的掌心,示意沈蕙心用手帕將自己的傷口簡單包好。
一旁幫著整理東西的流雲已經聞聲趕來,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兩段卡在木函縫隙的鋸條。謝令儀見自己的血已滲進禮函薄薄的那層板,心下一沉,吩咐流雲解開扎縛禮函的那三道五色線。
“小娘子,這該如何是好?”流雲展開答婚書,卻見那血跡恰好沾染在江晏禮的名諱上,聲音有些發顫。
謝令儀還未來得及開口,母親跟前的馮嬤嬤已走了進來,“三娘子,江侍郎的聘禮已送到,主君和夫人喚您去前廳見禮。”
馮嬤嬤話音未落,看清這屋裡的情形猜到幾分,低下頭道:“三娘子,貿然進屋是奴唐突了。”
“無礙,馮媽媽,不知母親院中可有筆墨。”謝令儀道,“時間緊,還請馮媽媽相助。”
“有、有的。”馮嬤嬤抬起頭,小跑進蘇愔楓的裡屋,不一會兒便端出一套筆墨紙硯更兼幾盒硃砂、藤黃的顏料膏,雖已被馮嬤嬤匆匆拭過,但其上經年落灰的痕跡清晰可見。
流雲接過,開始埋頭替謝令儀研墨。
“前堂還請馮媽媽替我遮掩拖延一番。”謝令儀微微欠身。
“三娘子放心,定不會叫那有心人得逞。”馮嬤嬤回禮急急離去。
前堂,謝儆已接過江晏禮呈上的通婚書禮函,以銀刀輕輕撬開盒蓋。
“伯母,含章妹妹怎的還未到,不會出甚麼事了吧。不若我去看看。”謝令瑾彎下腰對蘇愔楓道,看似壓抑的聲音卻足夠讓場上每個人都能聽清。
“不勞煩二娘子。”馮嬤嬤打斷道,“我家三娘子最是穩重守禮,待這吉時到了,自會現身。
謝儆已清了清嗓子,開口朗聲讀道:“江某系寒門,年二十七,早失怙恃,未有婚媾。”
謝令瑾本被馮嬤嬤堵得心悶,但一想到謝令儀久久未現身,又聽到這江晏禮的身世,面上浮出矜驕之色。
“承賢第嫡長女令德,淑範夙芳,金聲早振,求展既久,傾慕良深,願結高援。”謝儆讀得鄭重,聲音放得比平常更慢,“謹因媒人鄔敬輿、蘇文遠,敢以禮請。脫若不遣,佇聽嘉命。”
蘇愔楓發現了馮嬤嬤今日的異常,但只是不動聲色地端坐著,盤著手中的珠串。
堂前傳來媒人的聲音:“請貴府出答婚書——”
謝令德端坐在屏風後,攥著衣角的手有些發涼,妹妹還未現身,難道上元刺殺妹妹的殺手已埋伏進了這謝府中?
“父親、母親,見過各位長輩。”謝令儀用寬袖掩住的雙手,捧著那禮函走出來,恭敬地遞給謝儆。
謝儆的餘光瞥見女兒藏在袖中的手用絲帕隨意包紮了一番,遲疑了片刻才展開函中的答婚書。
只見整幅婚書上,除了端正的小楷書寫的文字,還有兩朵綻開的梅花,墨色為枝,硃砂點瓣,藤黃繪蕊,倒是平添了幾分靈動。
“三妹,你的手怎麼了,沒事吧。怎地這麼不當心,將血都沾到阿姐的婚書上了。”謝令瑾見那婚書上的畫,只道自己得逞了,謝令儀定是左手劃傷了,染了血跡上去,不得已補了兩筆畫。於是一臉關心地上前道,“今日可是阿姐大喜的日子,這多不吉利呀。”
說著便去牽謝令儀的左手,謝令儀佯裝欠身要躲,謝令瑾更加篤定,暗暗發力將謝令儀的左手從袖中抽出,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含章不知堂姊在說甚麼。”謝令儀抽回那隻白淨得一點疤痕都沒有的手,“堂姊若有何事不若等這納徵儀式結束再議也不遲。”
“梅者,媒也。又是五瓣,取五福之意。”鄔敬輿解圍道,“婚書上這兩朵梅真是神來之筆。”
“承鄔公吉言。”謝儆忙接著鄔敬輿的話說下去,“江郎,我謝家這份婚書你認可否?”
“回丈人,小婿求之不得。”江晏禮聞言立即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後深深一揖。
“好!好!”謝儆適才有些緊繃的臉一下子浮現出欣慰與滿意的微笑,“賢婿請起,請起!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禮。”
堂上適才有些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謝令儀趁著人聲喧鬧,挪步到謝令德身旁,“阿姐,沒想到平素一本正經的江侍郎,還有這樣的一面啊。”
“我已與他約法三章,無論如何在外都是要扮好恩愛夫妻的,你只當作戲看就行。”謝令德辯駁道,但耳尖已然泛紅。
“阿姐,你可別哄我,這真心還是演戲定是要分清楚的。”謝令儀掩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