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月亮是碎的。
瓷白的兩個酒壺歪在瓦片上,適才沒立穩的那酒壺壺嘴還在往低處淌最後幾滴殘酒,沿著黛瓦的溝槽緩緩爬下去。
謝令德的小半幅衣袖浸在那酒漬裡,袖子邊緣洇成深青色,她自己渾然不覺,仰面躺著,一隻腳懸在屋簷外,鞋尖上的珠花一顫一顫的,映著下頭燈籠的光。
謝令德吩咐妹妹不得豪飲,自己卻在入雲樓貪杯了,回了漱玉院一直嚷嚷著要到屋頂上去賞月。
阿姐難得在自己面前失態,謝令儀拗不過她,只得陪著她上來,盤腿坐在屋脊上,讓阿姐靠著,脊獸的陰影正好遮住她半邊臉。
“阿姐。”謝令儀輕聲喚道。
“我沒醉。”謝令德忽然正色道,可那雙眼睛分明已經起了霧氣,她試圖坐直,身子晃了晃,“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謝令儀沒有說話,只把手臂收得更緊些。
“皎皎,也不知祖母當年吃了多少苦頭,才將百川書院辦起來的。”謝令德開口,聲音比方才清醒了幾分,“但多虧了有了這樣的先例,同川文院再現無論貧富、男女皆可同沐教化的盛況,雖仍長路漫漫,但定有實現的一日。”
“阿姐,聽說不少有才情的女子和讀書人都衝著祖母和你的聲名,願意不收取酬勞,去文院給孩子們講五經六藝。”謝令儀學著謝令德平日摟著她的樣子,輕輕攬過她的肩道,“阿姐仁心惠澤,乃大才大德。”
謝令德聞言面上起了一層酡紅,她的眼睛望著天,月亮在她眼睛裡碎成兩片,晃晃悠悠的,聲音卻帶上了幾分落寞,“他後日就要來送聘禮了,皎皎。”
“阿姐,你若是不想嫁了,再攪亂這樁婚便是。”謝令儀說得平淡,“咱們又不是沒做過。”
“不,皎皎。”
謝令儀有些意外,低頭看向阿姐。
謝令德落寞地搖了搖頭,“皎皎,我要嫁。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真的有幾分中意他。我與江郎是難得的志同道合,意趣相投。”
她頓了頓,又道,“可是皎皎,你說,從一開始就摻了那麼多算計的婚姻,真的能走很遠嗎?”
這句話問得輕,卻沉甸甸的。
“若阿姐同他過不下去了,就和離。”謝令儀捧起謝令德紅撲撲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單憑阿姐這一身的才情,有沒有好郎君都一樣能過得風生水起。至於姻緣嘛,情由天定,事在人為,順意便好。”
“皎皎說得對。”謝令德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三分醉意、三分釋然,她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又輕輕嘆了一聲,“皎皎,我這個阿姐當的不好,旁人家都是姐姐護著妹妹,而我卻反倒讓你替我操心這個操心那個。”
“阿姐本也只比我長了一歲多啊。”謝令儀覺得醉酒的阿姐更添幾分有趣,笑著回道,“誰說阿姐沒有護著我,許多事,沒有阿姐我可辦不成。”
“榮華富貴、權勢聲名從非阿姐所願。阿姐最幸福的日子就是與皎皎一起,可以不同流俗,特立獨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謝令德將身子往妹妹懷裡靠了靠,“皎皎,阿姐希望你往後都能行心之所向,永遠平安順遂。”
“好。”謝令儀將下巴輕輕擱在謝令德的肩上,“阿姐,我們的日子還很長,那些想實現的願望我們都會實現的。”
謝令德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妹妹的肩窩裡,只覺得妹妹的懷抱溫暖柔軟,令人心安,睏意同照在面上的月華一樣漫了上來,呼吸漸漸綿長。
“阿姐。”謝令儀輕喚,發現謝令德已經睡著了。她低頭看著謝令德的睡顏,長姐生得極美,是那種端端正正、挑不出瑕疵的美,像家裡供著的那尊白玉觀音,但此刻酒意上了臉,反倒添了幾分生動,嘴角彎著,不知夢見了甚麼。
“阿姐,我心之所向是走上高位,讓更多的人能在這世間依自己的心意自在活著。”謝令儀喃喃道,“可若在這路上辜負一人,可算我失了本心。”
謝令德睡得安穩,連囈語都沒有,身上的酒氣隨著晚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月光如水,傾瀉在上京城,果真是“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如此繁華,如此喧嚷,可坐在這屋頂高處,謝令儀反而覺出格外的靜來。
風從西北方向來,帶著邊塞的沙塵氣。謝令儀下意識緊了緊衣襟——這風,不知是不是從北庭都護府軍營吹來的。
裴昭珩信裡說,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更大、更圓,有時候他半夜巡營,抬頭看見那月亮,總想起自己來。
這番思緒一起,謝令儀又只覺得自己荒唐,怎麼想起他來了?
今日案頭又添了信箋,絮絮講著邊地風沙、營帳月色、胡楊林孤雁的文字裡,摻著寥寥數行的公事,卻引得她不得不看,她讀過便收進匣中,從未回隻言片語。
都怪這月色太澄澈,照得人心事無處藏。
謝令儀自哂般執起那樽滿滿的酒壺,仰頭飲盡,清酒辛辣,一路燒過喉嚨落到胃裡,卻燒不到心底。
這世上的事本沒有幾件是乾乾淨淨的,可少年卻捧出了最大的誠意。
謝令儀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那一封封從北境來的厚厚信箋只是單純穩固盟友感情的例行公事。
棋子落在預設的位置,落子的人卻生出了悔意。
月亮移到了屋脊的另一邊,姐妹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院子的玉蘭樹和海棠樹上,像兩棵長錯了地方的樹,根鬚糾纏在一處,枝葉卻伸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謝令儀低頭看了看阿姐,伸手把那片滑下來的披袍往上拉了拉,輕聲道,“阿姐,我好希望他同江宴禮一般,有私心,有圖謀,他看慣疆場白骨的那雙眼睛怎會看不透我的滿腹算計。”
謝令儀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片璀璨燈火上。
上京城的夜還很長,但她或許可以走出一條光明的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