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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送別

2026-04-29 作者:江瀾聽雪

謝令儀聞言呼吸微滯。

“自古以來內朝與外將之間的結交,都是君主所忌憚的,更何況你們一個出身門生遍佈天下的門閥士族,一個虎符在握,世代鎮守邊疆。”蘇文遠重新在紅木梅花椅上坐穩,“皎皎,心慈手軟不僅害己也害人,你姑姑究竟因何而死,你從沒想過嗎?”

謝令儀聞言只覺十年那場大火死灰復燃,面上不由得浮出一絲譏誚,“舉棋不定,終究是害人害己。華陽姑姨和姑姑的錯我們不會再犯了,多謝舅舅提醒。”

蘇文遠感覺這話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但也聽懂了謝令儀話語裡的那份譏諷,面色變得更加不愉。

謝令儀抬起眼,看著蘇文遠,“舅舅,但若要像您當年那樣才能換取高位,含章恐怕坐得也並不心安。”

“不心安?”蘇文遠覺得荒誕,“等你的棋盤裡的人因為你的謀劃而困死,等你站到我這麼高的時候仍能做到你說的那樣,再來同我講這話。”

““這就不勞舅舅憂心了。”謝令儀恭敬施禮,摸走桌上的刀片,轉身離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舅舅,含章與您再無甚可說的。”

上京城外,十里長亭畔,楊花似雪,漫漫飛灑。

謝令儀靜立在道旁,零星的殘絮沾上衣襟,又隨著風簌簌拂落。

不多時,一輛青帷油壁馬車遠遠駛來,在她面前緩緩停穩。

車簾掀開,杜紹瑾一襲青衫走下來,眉目間是一貫的端方,拱手道:“小謝大人。”

“聞說杜大人赴任楚州,含章特來相送。”謝令儀叉手還禮道。

杜紹瑾低頭行禮時,恰有一團楊絮飄飄悠悠落下來,正好沾在謝令儀帷帽的輕紗上,他抬首看見,下意識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謝令儀卻微微一側身,自己抬手輕輕撣落了。

杜紹瑾的手停在半空,修長的指節微微蜷了蜷,隨即垂落身側,略顯侷促。

謝令儀似有所感,退後半步,聲音透過薄紗傳來,清晰而客氣:“公主殿下嘗言,杜大人深明大義,心懷社稷黎庶。含章在此,願公子此去一帆風順,前程似錦,來日方長。”

杜紹瑾回過神,收斂了那一瞬的失態,笑容恢復了平素的溫雅,亦端正回禮:“有勞小謝大人代杜某拜謝公主殿下器重。杜某此去,定當竭心盡力,不負殿下所望。”

謝令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杜紹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帷帽的薄紗上停了一瞬,隨即轉身上車。

馬車裡鋪了厚厚的氈墊,小几上老僕已經布好了點心。杜紹瑾坐定,夾起一塊又放下,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楊花出神。

一直跟著他的老僕布好茶水,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郎君,我們此去山高水遠,恐怕再難有這樣好的表露心跡的機會。”

杜紹瑾沉默片刻,輕聲吟道:“清風不解楊柳意,明月偏知故人心。”

他低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點苦澀,更多的卻是釋然,“不必了。她已經拒絕過我了。”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漸漸變成天際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謝令儀正兀自出神間,身後忽地傳來一聲幽涼輕語,帶著三分譏誚飄入耳中:

“謝皎皎,這般依依不捨的。要不然,本將軍發發善心,送你一程,隨他一塊兒上任去?”

謝令儀頓覺脊背一涼。

她垂下眼,將藏在袖裡的紗布扯了,調整好表情,才轉過身來,微笑道:“裴小將軍,您回來了,怎麼也不告知含章一聲。”

裴昭珩就靠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勁裝,腰懸橫刀,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眉目間的張揚銳氣。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頭也落了幾點楊絮,聞言挑了挑眉,“哦,我以為皎皎收不到我的信呢。”

謝令儀有些心慌,那些信她還未來得及思慮該如何回合適,著實沒想到裴昭珩回來得這樣快,“裴將軍說笑了,含章豈敢怠慢,只是這幾日是真的分身乏術,還未來得及。”

“嗯,有空給杜刺史送行,卻沒時間給我回信。”裴昭珩氣極反笑,帶著明顯的惱意,“從內城崇仁坊謝府到這京郊長亭的路上,可夠你將‘已閱’二字寫個幾遍捎來。”

“裴將軍,”謝令儀深吸一口氣,打斷裴昭珩沒個正形的玩笑話,“你這次回北境接應烏孫使團之事,皆是我謀劃所為。只因我想獨佔你我找到的那些證據,來換這身官服。”

“但同時也為我裴家規避了受陛下忌憚的隱患。”裴昭珩不以為意,柔聲問道,“皎皎,你想說甚麼?說你不是甚麼良善之人,說我看到的你只是鏡中花,水中月,一觸即碎,並非真實?”

裴昭珩彎了彎腰,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可你在蘭陽賑災的溫柔、在詩會上為陸將軍寫詩辯清白的勇敢、在秋狩場上略施小計攪動大局得逞後的狡黠、醉酒倒在我懷裡的恣意,在天子面前為我處理後顧之憂的臨危不亂,在我眼裡都是真實歡喜的。”

“裴將軍。”謝令儀聽完,面色坦然,卻微微偏了偏下巴,“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讓你看到的,給你的那點溫情,都是我明碼標價的誘餌,只是為了達成我目的的手段罷了。”

“那現在呢,你目的都達成了?”

“現在,”謝令儀揚了揚官袍,輕籲一口氣,“算是吧。”

“皎皎,我不信。”裴昭珩語氣裡帶著固執與篤定,“你野心沒這麼小。舉朝文武,哪個比我用起來更趁手?你沒找到下家之前就不能再裝一裝嗎?還是說你被陛下刺激到了,鐵了心要學鄔相做個孤臣?”

“裴將軍,我如何選擇與你無干。”謝令儀神色淡淡,袖中的佛珠卻轉了又轉,劃過右手掌心那道將將好了一半的疤痕,“你不過是我命途裡的過客,唯我知我來路始終,我永遠只站在我自己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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