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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隱芳

2026-04-29 作者:江瀾聽雪

回到上京謝府不過數日,謝令儀便將那高門深院中的曲徑迴廊、明暗規矩重新摸得剔透。

但她並未沉溺於這表面的安寧,待將漱玉院中諸事稍作安頓,便喚了輕羽與流雲隨行,一乘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謝府側門,直往城東而去。

花鋪位於城東一條熱鬧但不喧譁的街道轉角,靠近朱雀大街卻又不在主街上,門前有槐樹掩映,招牌不顯眼,只書“隱芳齋“三字。

輕羽上前輕叩門扉,一名青衣小廝應聲而出,眼神清亮,動作利落。

謝令儀並未多言,只淺笑道:“前日與掌櫃娘子有約,特來賞看昨日新到的玉茗。“

小廝目光微動,即刻垂首躬身,心領神會地將三人引入店內。

甫一踏入,一股清茶、墨香、乾燥花草與古木淡然交融的混合香氣便縈繞而來,令人心神一靜。

小廝無聲地引著她們穿過一道繪著墨色山茶的屏風,推開一扇隱蔽的月洞門。

一位身著天青色杭羅褙子的女子聞聲自內間走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僅一支白玉如意簪將雲鬢輕綰,面容清秀。

她見到謝令儀,眼中瞬間掠過激動與欣慰,隨即斂衽深深一拜,語氣恭敬:“屬下沈蕙心,見過少東家。“

謝令儀上前一步,虛扶她起身:“沈掌櫃不必多禮,這些年上京的暗樁愈發發達,您辛勞了。“

“少東家過譽了。”沈蕙心就著她的手起身,目光落在謝令儀臉上,細細端詳片刻,唇角漾開笑意:“少東家這通身的氣度風華,與當年老東家年輕時,竟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即便不憑那信物,屬下也斷不會認錯。”

沈蕙心引著謝令儀上座,斂去寒暄之色,神色轉為凝肅,“少東家前番在官道上意圖行刺的官兵,其兵刃路數經多方核實,確係郭炅宇的私兵無疑,與您所料絲毫不差。“

她略一停頓,眉間微蹙:“至於蘭陽糧草調撥的批文,明面賬目做得極為乾淨,數目、印鑑、流程,皆滴水不漏。單從這一紙文書上看,絕無問題。約莫需找到從上至下的一整套文書才能看出端倪。屬下已加派人手,必竭力追尋這些缺失文書的下落。“

謝令儀靜聽著,看來前路漫漫。

“還有那幫您擋下刺客的,屬下只能探出這波人出身行伍,鎮北軍或是陸家軍,屬下不敢確定。“

“陸家軍?不是在蘭陽全軍覆沒麼?“

“這就是屬下不敢確定的地方。但是按照鄔相侍衛的描述,他們使的確實是陸家軍的招式。領頭那人很像裴昭珩小將軍還有他身邊的青隼,只是您遭遇刺殺那幾天他們應該都在西市鬥雞,我們的人應當不會認錯的。“

“裴小將軍?他可不像是那般沉溺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謝令儀輕搖團扇。

沈蕙心聞言,輕輕笑出聲來:“小娘子此言,若是傳入上京市井之中,怕是人人都要覺著新奇了。“

她斂了斂笑意,解釋道:

“裴小將軍自押送烏孫使者入京後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攏他,也算得上炙手可熱。他卻在面聖之時直言不諱,道是:

‘陛下,微臣聽聞漢代霍去病十八歲勇冠三軍,二十一歲封狼居胥。臣自忖與霍將軍比,或也不遑多讓。只是臣私心想著,實在不願似霍將軍那般,一日快活日子都未曾好過得,便英年早逝,徒留遺憾。如今烏孫已定,北疆暫安,不若陛下慈悲,收了臣的兵權,允臣在這繁華上京,遍嘗人間極樂滋味。’

天子聽聞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龍顏大悅,厚賞不斷。自此,這位裴小將軍便成了花樓酒肆、賭坊鬥場的常客,賽馬鬥雞、蓄養優伶,無所不玩,且玩得格外‘精深’,揮金如土,浪蕩不羈,如今已是上京城裡頭一號的紈絝人物了。他甚至還洋洋自得,聲稱自己是‘奉旨享樂’,言行甚是放蕩不羈,連那些素來不學無術的勳貴子弟,都自嘆弗如,直言玩不過他這位‘行家’。太子和成王也對他避而遠之,生怕沾了那荒唐混賬的名聲。”

這一招“奉旨享樂”,看似荒唐,實則深諳帝王心術。天子顯然極為受用,這些日子賞賜如流水般湧入英國公府,未嘗不是一種安心之後的補償。

只是不知,那遠在北疆、一生嚴肅板正、以忠君報國為念的英國公裴擎,若知曉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蕩形骸,會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處,謝令儀唇角不由泛起弧度。

她斂起心神,將關於裴昭珩的思緒暫擱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聲道:“陸家軍舊部與裴小將軍之事,暫且留意即可。當下首要,仍是蘭陽案的證據。那批文書的線索,還請沈娘子多費心。”

將糧草批文夾在《文遠筆錄》中,或許是想傳遞甚麼資訊。既然和她的這位好舅舅有關,那一定要緊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隱芳齋存在之意,便是為此。”

沈蕙心鄭重應下。

又低聲交談片刻,交代完後續聯絡事宜和其他據點,謝令儀方起身告辭。沈蕙心親自送至內堂門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廝依舊沉默地引著她們穿過雅緻的前店,便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去。

離開隱芳齋,謝令儀帶著流雲、輕羽進了鄔府,剛剛著人將在隱芳齋選的兩盆盆景搬下。

“皎皎來啦。”

謝令儀已十年未見鄔敬輿,聞聲抬頭,只見一耄耋老人已走出二門,鬚髮皆白如冬日初雪,面色卻紅潤生光,一雙眼眸仍澄澈溫潤,眼尾的細紋裡彷彿也藏了春風。一身半舊的靛青常服隨步履輕擺,腰背也挺得筆直如松。

“鄔公這麼多年竟是一點沒變的樣子。”謝令儀笑道。

“你離京的時候,老翁我就已經六十有七了,再老還能老到哪裡去。”鄔敬輿一見那盆栽滿意地咂嘴,“還是我們皎皎孝順,這麼多年未見還記得老翁我的喜好。”

“崇寧殿下和阿姐寫信時常常提起鄔公中意盆景,特意著人從通州採買的。”謝令儀含笑。

“十年沒見生份了,不叫我鄔阿翁了,叫起鄔公來,怎麼皎皎今日送這盆景也是像那幫人來求老翁我辦事的?”鄔敬輿佯裝生氣,別過臉去。

“鄔阿翁、鄔老頭,哪能跟您生份呢。”謝令儀上前扶著鄔敬輿進了內院,“不過,皎皎還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鄔敬輿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這個?”

謝令儀開啟一看,“老頭,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鄔老翁也。”鄔敬輿捻著鬍鬚,略顯得意。

“罪臣陸驍寒謹奏:蘭陽被圍月餘,糧草將罄,民心搖動。然驛道皆斷,文書難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異動,縱有援軍,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責,惟願以身殉城。請州府速往蘊山派兵,務必守住蘊山。”

“不對。”謝令儀沉吟道,

“陸將軍此文書與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蘊山收到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蘭陽已守不住,陸將軍的意思本就不是求糧,而是報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蘭陽之後最險之處便是蘊山,過了蘊山淮南道便無險可守。

故州府調兵應當調往蘊山而非蘭陽,此為疑點一。

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與我們收到密報同日,若按最快來算,密報在未正時從蘭陽送出的;蘊山與州府同向,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書同時送出,到楚州府三個時辰,從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個時辰,青陵趕到蘭陽四個時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們子初趕到蘭陽時,郭炅宇已經將匐桑人都驅逐出境了,此為疑點二。”

“不錯,但你在蘊山收到密報這事做不了證據,且這郭賊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戰報上並無這些具體時間,他所上交的軍令文書也並無差池。”

“怪不得他想將我們帶去的糧食都捲走,緣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嘰兩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來該從哪裡著手去查了?”

謝令儀收好文書,恭恭敬敬向鄔敬輿行了個禮,“多謝鄔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鄔敬輿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遞給謝令儀,“既然來了,陪我下盤棋再走吧,老翁給你講講這上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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