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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家宴

2026-04-29 作者:江瀾聽雪

是夜正值中秋,謝府設下家宴。

月色如霜,院中樹影婆娑,暗香浮動。

一眾謝氏女眷依禮行罷拜月儀式,方魚貫入席。

謝令儀隨姐姐令德在母親蘇愔楓下首落座。

席面鋪陳得極盡精緻,玉盤珍饈,觥籌交錯,絲竹聲隱隱從廳外傳來,卻難掩席間那股無聲流動的暗湧。

堂姊謝令瑾裝扮得華貴奪目,一身緋紅縷金百蝶穿花襦裙,梳著時興的驚鴻髻,一支赤金點翠牡丹步搖隨著她微微動作便顫顫生光。

她眸光在席間流轉幾回,最終落在了謝令儀身上。

她執著手邊的象牙柄紈扇,輕笑道:“三娘此番從蘭陽歸來,真是辛苦了。聽聞那裡疫病橫行,穢氣瀰漫,屍骸遍野。妹妹竟能不避汙濁,親力親為,這般膽識與仁心,實在令我等著實佩服。”

她頓了頓,眼波往謝令儀周身上下輕輕一溜,

“只是妹妹到底年輕,不知輕重。那般兇險汙穢之地,終究恐沾染些不乾淨的東西。萬一過了病氣,損了自身玉體,更失了我們世家女子應有的謹慎與體統,豈非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話音落下,席間有片刻微妙的凝滯。

謝令儀放下手中的銀箸,起身朝謝令瑾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半禮,不疾不徐道:

“阿姊關懷,皎皎心領。阿姊說的是,那般境況,確非閨閣宜往之地。”

她抬眼,頓了頓,

“只是當時蘭陽幾成死城,陸將軍殉國,百姓十不存一,若無人送糧施藥,恐生機盡絕。祖母常教導,謝氏立世,詩禮傳家之外,亦當懷仁憫之心。皎皎雖力微,不敢忘本。想著出門在外,一言一行皆系謝家門風,縱有汙濁險阻,亦不可退避。至於得失……”

謝令儀輕輕搖頭,笑容溫婉卻堅定,“只要於國於民無愧,於我謝家清譽無損,皎皎個人沾染些塵土病氣,實在算不得甚麼。”

謝令瑾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欲再尋機開口,外頭回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穩穩停在廳外。

管家謝忠略含激動的聲音響起:“老爺,夫人,宮裡的徐內侍到了,說是奉陛下口諭而來。”

滿廳之人紛紛起身。

謝儆與上首的蘇文遠同時離席,疾步迎向廳門。

只見一名身著絳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內侍,手捧黃綾覆蓋的朱漆托盤,在兩名小太監的隨侍下步入廳中——正是天子身邊頗為得用的近侍徐安。

他步履沉穩,目光平和地掃過廳內眾人,自帶一股宮中特有的威儀。

謝儆連忙拱手:“徐內侍親臨,蓬蓽生輝,不知陛下有何諭示?”

徐安站定,面向正北,展開手中一卷杏黃暗龍紋絹軸,嗓音清亮平穩,字字清晰地迴盪在驟然寂靜的廳堂裡:

“陛下口諭:謝家三娘令儀,蘭陽賑疫,撫民有功,彰其淑德,特賜蜀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對、宮制赤金鑲寶頭面一套,以資嘉勉。欽此。”

“臣女謝令儀,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謝令儀依禮行至廳中,叩首肅拜。

徐安親自將托盤與身後小黃門捧著的禮盒一一交付於她手中,態度頗為和煦。

他略略傾身,聲音壓低了些,

“陛下還讓某帶句話給小娘子:

臨危不避,仁勇可嘉,頗有顧帝師當年之風骨。”

“臣謝儆及閤家,叩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謝儆領著全家再次鄭重下拜,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禮畢,謝儆又殷切相邀:“天使一路勞苦,萬望稍歇,容奉清茶。”

徐安微微一笑,拱手還禮:“謝尚書盛情,某心領了。只是今日中秋,陛下身邊還需人伺候,諭旨既達,某便不久留了。”

說罷,便要領著人告辭。

謝儆豈敢怠慢,親自將徐安一行人送至大門外,直至宮車儀仗在月色中遠去,方轉身回府,步履間透著輕快。

謝令瑾臉色一陣紅白交錯,不敢再開口。

三嬸柳吟霜反應最快,臉上已堆滿殷切熱絡的笑容,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透著無比的與有榮焉:

“哎喲喲,這可是天大的榮寵!皇恩浩蕩啊!皎皎真是給咱們謝家掙了大臉面了!大嫂,”

她轉向一直沉默的蘇愔楓,語氣羨慕得近乎誇張,“我們瞧著,心裡都跟著歡喜、羨慕得緊呢!”

蘇愔楓只淡淡抬了抬眼,語氣平靜無波,甚至未向剛剛受賞的女兒投去更多目光:

“三弟妹過譽了。皆是陛下隆恩,亦是家族門楣蔭庇。”

“弟妹可真是有福氣,生出這樣有出息又得聖心的女兒來。”堂姑謝雲如似乎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弟妹仍不知足嗎?”

但此時,謝儆已滿面紅光地走回廳中,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與鄭重,緩緩掃過席間每一張面孔,最終落在謝令儀低眉順目的側臉上:

“皎皎能有如此心性作為,不忘家訓,不負聖望,為父甚慰。”

他頓了頓,聲音沉肅了幾分,“從前種種,譬如昨日。自今日起,闔家上下當以和睦為上,同心同德,謹言慎行,方不負天恩,不墮我謝氏百年清譽門風。”

另一邊,一直穩坐如山的蘇文遠舉杯淺啜了一口酒,緩緩開口:

“皎皎,此番陛下問起,舅舅不過是在御前如實稟報,略陳你之功績罷了。不想陛下日理萬機,猶能記掛小輩微末之功,體恤臣下,實是殊恩。你需謹記,莫驕莫矜。”

謝令儀執起面前溫著的玉壺,步履輕緩地走到蘇文遠席側,為他斟滿酒杯,誠懇道:

“皎皎明白。仰仗舅舅迴護提點,於御前美言,皎皎方能不負陛下厚望,未辱家門。舅舅教誨,皎皎字字銘記於心。日後行事,定當時時以家族榮辱為重,謹守本分,不忘舅舅今日訓導之言。”

蘇文遠眼中掠過滿意之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歸座。

宴席繼續,絲竹復起,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方才那短暫而劇烈的波瀾從未發生。珍饈的香氣、酒液的醇芳、脂粉的甜膩交織在一起,重新織就一幅和樂融融的世家中秋夜宴圖景。

唯在席間一角,謝令儀安靜地坐著,面前金盃玉箸,映著母親蘇愔楓那冰封般淡漠的側影。

記憶裡母親的笑聲如鈴,懷抱溫暖馨香。是從何時起,那笑意漸漸凋零,眼神日益沉寂,最終只剩下這周身揮之不去的疏離與涼薄?

若十年前自己不曾私自跑出宮廷撞見那沖天的烈焰,是否姑姑不會死,母親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涼。

一隻溫熱的甜白瓷碗被輕輕推到她面前,姐姐謝令德不知何時靠得更近了些,似乎看透了妹妹眼底深藏的落寞與恍惚。

“母親方才特意囑咐小廚房做的,是你小時候最愛喝的銀魚羹。一路辛苦,又說了這許多話,趁熱用些,暖暖腸胃。”

她頓了頓,目光裡含著真切的心疼,聲音更輕,幾近耳語:

“皎皎,母親心裡是記掛著你的。只是有些事,經年累月,成了習慣,便顯得冷了。當年之事多少人身不由己,何況你一個半大孩子。往事已矣,莫要總將他人的過錯,拿來反覆懲罰自己。如今回來了,我們一家人,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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