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猛地剜他一眼,眼尾挑得又利又狠。
“誰擰巴了?愛誰擰誰擰去!”
“你臉上明擺著寫著我不開心四個大字,還硬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角往下撇著,連呼吸都比平時重兩分!”
說著,他一屁股往搖椅上蹭,膝蓋先撞上扶手,胳膊肘順勢一撐。
非要把自己整個塞進去,非要跟她擠一塊兒。
“我們廠裡小姑娘能排三條街,你要酸到啥時候才算完?前天王會計問你借搪瓷缸,你給人家倒水都多倒半勺;昨天車間小李遞扳手,你接過去還多摸了兩下她手指頭,你當我不知道?”
喬清妍合上書,紙頁震得發響,雙手直往外推。
“哎喲喂!擠甚麼擠?當心踩著肚子裡的小傢伙!腳抬高點,腿收一收,別杵我腰上!”
“放心!我腳下有數!左腳懸空三寸,右腳腳尖點地,鞋跟都沒沾灰!”
他身子一歪,肩膀頂開她手臂。
“熱死了!還燻人!汗味兒一股一股往上冒,脖子後面全是溼的!”
喬清妍推了半天紋絲不動,指尖都泛了白,乾脆噌地起身,一把抓起旁邊的小凳子,往他屁股底下塞。
“給!坐這兒去!木頭的,不燙屁股,也省得你壓著我喘不上氣!”
“哎喲!跑啥呀?快回來歇會兒!椅子晃著呢,你別站邊上,晃得我頭暈!”
她剛要翻身,秦書彥手一按。
她沒掙,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天跟蒸籠似的,太陽釘在頭頂一動不動。
她肚子裡還揣著倆,更是渾身冒火、黏糊糊的。
“真熱死了!你趕緊去衝個澡,不然待會兒小年輕見了都得捂鼻子,說你汗味兒衝!肥皂用多了也不管用,你那味兒是骨頭裡滲出來的!”
又來了又來了!
“哪來的小年輕?臭不臭我照樣賴你邊上,腳都不帶挪一下的!你動一下,我跟著動一下;你喘一口,我聽著響兒;你不出門,我連院門都不邁!”
兩人挨著膩乎了好一會兒,秦書彥忽地俯下身,耳朵貼上喬清妍的肚子,輕輕說了幾句話,聲音低低的。
日子過得賊快,再熬四個月,小傢伙就要落地了。
“這陣子是不是該去醫院看看啦?上次產檢是上個月七號,今天都二十一號了。”
“對!每月一回!雷打不動,提前兩天就得預約,B超室排號特別緊。”
除了去醫院,她心裡還盤著一堆事。
“等你廠裡那攤子事穩當了,我再去產檢。不是非等你陪,是怕你一邊盯機器、跑供銷,一邊還惦記我這兒,分心!你只管忙你的,我看時間差不多就自己走一趟。掛號單我攢著,檢查報告我裝信封裡,等你下班拿給你看。”
秦書彥一聽,立馬皺眉,手指無意識捻著褲縫。
“唉,這次又沒法陪你去了……
上頭催得急,明天就得去市裡籤合同,後天還要帶技術員去滬市拉新裝置。”“放心!老舅爺早答應接送了!車停在門口,我拎包就上,他連水壺都給我灌滿了!”
他哪能被糊弄住。
“行了行了,別哄我啦!我還不知道你?只要一出門,準保不單幹,壓根就沒打算只去趟醫院!”
喬清妍嘿嘿一笑,點頭承認。
“可不嘛!來回折騰多費勁啊!出門一趟,順手把該辦的事全辦完,省得一天跑三回,腿都軟了,對吧?”
道理?
永遠在喬清妍那邊。
就算不在,也得往她那邊推。
反正人陪不了,那就嘴甜點、話暖點!
“你在外頭累成狗,我更該守著你才對!”
喬清妍腦袋一偏,順勢枕上他肩膀。
“你現在可是機械廠的頂樑柱,哪能光圍著我打轉?”
潛臺詞明擺著,你跟著,我還得分神照顧你情緒,聽著你碎碎念,反而束手束腳。
一提“頂樑柱”仨字,秦書彥眉頭又擰緊了。
“頂樑柱?現在連房梁都沒搭好呢!外頭籤的那些字據、拍的胸脯,全是空口白話,錢從哪兒來?我自個兒都摸不著邊!”
喬清妍伸手過去,輕輕幫他抹平眉心。
“別揪著了!眼下廠子能活蹦亂跳,已經算燒高香了。沒你撐著,早捲鋪蓋散夥了!外面那些欠款,是廠子的債,又不是你一個人揹著的。真砸鍋賣鐵還不上……也沒轍啊!可你讓大夥兒信了、盼了,這不比啥都強?”
秦書彥長長撥出一口氣。
“嗯……有盼頭,就是有奔頭。對了!陳文龍和你那筆錢,派出所剛打電話來,說全追回來了!”
說著,眼睛一眯,故意壓低嗓門。
“你猜猜,白婉婉到底攢了多少?”
喬清妍立馬裝傻,眨巴著眼。
“多少?”
“整整一萬八千多塊!人家掏出來的現金,堆起來小半箱呢!”
喬清妍一睜眼,嘴就張得老大。
“機械廠那筆錢退了?那剩下那些呢?”
“全交法院了!給受害人的賠償款裡頭,算咱們一份!”
這話一落,她立馬鬆了口氣。
錢全沒了,吳秀芳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頭兩天蹲在機械廠大門口拍桌子罵街,後兩天又轉戰馬縣派出所,嚷嚷著要說法。
她在廠門口一坐就是六七個小時,。
派出所門口臺階被她踩得發亮,嗓音嘶啞到說不出完整句子。
結果人家只回她四個字,依法處理。
民警把登記本推到她面前,筆尖朝她方向點了點。
“籤個字,回去等通知。”
她手抖得握不住筆,寫了三遍才寫對名字。
喬德海看著心疼,摟了摟她肩膀。
“老婆子,別折騰自己了!錢沒了就沒了唄,小婉闖的禍,咱認。我還有退休工資啊,夠咱倆吃口熱乎飯!”
他伸手想替她理一理散亂的鬢髮。
吳秀芳猛地扭過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你瞎啊?那是上萬塊!你那點養老金,攢到進棺材都不見得湊得出零頭!”
她一把抓起地上皺巴巴的存單,狠狠摔在他胸口。
“看看!七千六百八十三!一分沒少!全打水漂了!”
喬德海當場愣住。
這老婆平時說話細聲細氣,連句重話都捨不得甩。
現在這樣衝他吼,真是被逼到懸崖邊了。
他搖搖頭,嘆口氣,沒再吱聲。
過了一輩子的夫妻,真不能眼睜睜看她越走越偏。
最後,他硬著頭皮,去了小洋樓。
他站在鐵藝大門外站了五分鐘,才抬手按響門鈴。
喬清妍壓根不想見他。
可徐青青開了門,還把他往裡讓。
她馬上站起來,轉身就要上樓。
“我困了,沒事就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