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剛邁上第一級臺階,右腳踝就被拖鞋絆了一下。
徐青青攔了攔,語氣軟和。
“清妍啊,喬家攤上這麼大個事,你也是喬家人,總不能全撒手不管。喬德海是你親爸,看看有沒有甚麼能搭把手的地方?”
她端起茶几上的保溫杯,掀開蓋子吹了吹熱氣,蒸汽糊了鏡片。
她心裡翻了個白眼。
真想徹底斷乾淨。
這便宜老爹,又為了白婉婉的事找上門來?
原主要是知道,怕是得在地下氣醒。
她舌尖抵住上顎,慢慢吸了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見喬清妍低著頭不吭氣,喬德海以為她心軟了,趕緊朝徐青青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清妍!”
他往前半步,右手抬起又放下,袖口蹭過鼻樑。
她慢悠悠抬了下眼皮,掃了他一眼。
“你們的事,我管不了。您請回吧。”
她說完就往樓梯上方走。
喬德海裝糊塗,直接把手裡拎著的陶罐塞給徐青青。
“這是我媳婦兒親手釀的甜酒釀,聽說生完孩子喝挺好,催奶又養人。”
陶罐冰涼,表面凝著細小水珠。
徐青青笑呵呵接過。
“哎喲,替我謝謝親家母啊!”
她把罐子抱在懷裡,用拇指擦了擦罐身的水汽。
喬清妍連面子都懶得給,當場揭穿:
“我離預產期還差四個月多,等孩子落地,這罐子酒早餿成酸水了。還‘親手釀’?還特意為我?編瞎話之前,能不能先拿紙寫兩遍順順口?”
喬德海老臉一熱,耳朵尖都紅了。
這酒釀根本不是吳秀芳做的,也不是專為她準備的。
是他花兩塊錢,從隔壁周大娘那兒現買的。
他兜裡比臉還乾淨。
吳秀芳最近吃飯睡覺都犯迷糊,腦子也像被漿糊糊住了。
他翻遍全身,就摸出兩張皺巴巴的毛票,咬咬牙,買下了這一罐子酒釀。
“喲,清妍啊,你爸好歹是個老爺們兒,能琢磨到這一步,真不算差啦!”
勸完喬清妍,徐青青立馬轉頭招呼喬德海。
“親家公,快請坐!我這就給您沏壺熱茶去,晌午別走啊,咱一塊兒吃頓家常飯!”
徐青青端著粗陶罐子一出門,屋裡就只剩父女倆了。
這下可好,連空氣都繃得緊緊的,比剛才還讓人喘不過氣。
喬清妍抿著嘴不吭聲,眼觀鼻、鼻觀心。
喬德海乾坐了一會兒,實在憋不住,只得硬著頭皮先開口。
“我今兒來,表面是為小婉的事,可實話說吧,我是替吳秀芳來的。我們兩口子過了一二十年,她也當了你十多年媽。老話說得好,搭夥過日子講的是情分,到老了靠的是伴兒。你自個兒成家立業了,小婉那事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可萬一吳秀芳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老頭子,往後咋辦?”
喬清妍抬眼掃了他一下。
喲,這回長腦子了,知道打親情牌了,想讓她這個當閨女的心軟手鬆?
她壓根兒不吃這套。
“您說再多,這事跟我也沒啥干係。不是我不想搭把手,是我根本不知道手該往哪兒伸。”
喬德海往前挪了挪屁股,把背挺得筆直,眼睛巴巴地瞅著她。
“不!你能幫上!”
喬清妍心裡直犯嘀咕。
這人又想使甚麼花招?
她乾脆翻了個白眼。
“打住!別說了,我不幫!”
“我知道,你手裡寬裕!”
喬德海急得語速都快了。
“借我點錢就行!我拿錢先把吳秀芳那邊穩住。她真要是出大事,你不還得兜底?”
喬清妍騰地站了起來,火氣直衝腦門。
“我兜底?我憑啥兜底?!這些年你管過我幾回?現在倒想起我來了?”
“清妍,再怎麼說,我也是你親爹啊!沒我,你咋活到今天?”
“活到今天?”
喬清妍嗤笑一聲。
“您真忘乾淨啦?別說您只是個掛名爹,就算真是親生的,做到這份兒上,我也懶得搭理!”
吳秀芳一進門,白婉婉就跟著進了喬家門。
從那天起,喬清妍在這屋裡就成了透明人。
家裡沒人喊她吃飯,沒人問她冷暖,沒人記得她生日是哪天。
她站在客廳中央,就像站在另一片空氣裡。
白婉婉剛踏進門檻,家裡新衣裳、新書包、新文具全歸她。
喬清妍穿的是她挑剩的舊衣,袖口磨得發白。
喬德海見喬清妍一直不出聲,以為她鬆口了,趕緊趁熱打鐵。
“你先借我六千塊,先把吳秀芳那邊穩住。後面的事,咱慢慢商量。”
“六千?”
喬清妍脫口就喊了出來。
她確實有這筆錢,還不止一份。
但擱現在,六千可不是小數目——
夠一個普通工人幹整整十年!
他倒張嘴就來,真當錢是樹上結的?
銀行存單還沒捂熱。
利息才剛算到第三個月,他就已經盤算好了用途。
“喬德海!你當我是印鈔機?一張口就是六千?”
“我知道有點多……可你那麵館生意紅火,我信你手頭寬裕,拿得出。”
“哈?我有,我就該給你?我沒有,你就活該餓死?憑啥?”
“你咋就不懂呢?這錢一到位,吳秀芳心裡踏實了,病也就好一半。她身子硬朗,能繼續照看我,我不就省心了?”
要是她再倒下,我能指望誰?
最後還不是得撲到你這兒來?”
“想都別想!”
喬清妍直接攔話。
“你娶了吳秀芳那天起,新媳婦、新閨女都齊了,喬家跟我早就是兩家人了。養老找她,出事找她,別扯上我。我現在懷著孕,情緒說翻臉就翻臉,你請回吧!”
喬德海萬萬沒想到,親閨女能冷成這樣。
心頭一股火竄上來,一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白養你這麼多年,算我瞎了眼!”
喬清妍眼皮都沒抬,手指穩穩按在書頁邊。
隨手抽了本小說,翻了一頁。
喬德海知道再賴下去也是討嫌,轉身就走。
徐青青端著茶水進屋,熱氣還在杯口盤旋。
“哎喲?這就走啦?”
沒人應她。
她瞅瞅倆人臉,立馬閉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沒人喝,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喬德海回到家,發現吳秀芳蔫頭耷腦地坐在沙發裡。
他嘆了口氣,小聲嘀咕。
“要不……咱去看看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