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上回他開會打瞌睡,手稿都寫歪了,我替他謄清的。”
“妹妹呀——”
喬清妍笑得溫和。
“我媽這是怕你吃虧啊!你自己年紀輕輕,名聲要緊,這衣服真不用你跑這一趟。”
她話音剛落,就抬手摸了摸自己肚子,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安撫裡面的孩子。
“廠裡堆著那麼多活兒,秦主任他。”
話沒說完,就被喬清妍輕聲截住。
“妹妹,聽姐一句勸:回車間踏踏實實幹你的活兒去吧!家裡這些事,我自己會安排得明明白白,輪不到外人插手。”
徐青青早看出喬清妍臉色不對,偏這姑娘愣是讀不懂空氣。
“對對對!快回去吧妹妹!聽你喬姐的話,趕緊回去!結婚前啊,安安分分最要緊!”
一邊說,一邊伸手虛虛搭在陶苗胳膊上,往院門口輕輕帶。
陶苗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她可是專門挑這個點來的!
一是想瞧瞧秦書彥到底過的是啥日子。
二來……
也想碰碰運氣,多見他一面。
她提前半個鐘頭就守在廠門口。
算準他下班路線,又繞小路抄近趕過來。
可這媳婦趕人倒也罷了,怎麼連婆婆也一個勁兒往外推?
莫非秦書彥他娘,真不想給兒子找個更體面的媳婦?
被徐青青半勸半送推出院門時,陶苗忍不住回頭,仔仔細細把小洋樓打量了一遍。
腦子裡一下子活泛起來。
嘴角剛翹起來,就聽見。
“砰!”
大門在她身後猛地合上,震得門楣簌簌掉灰。
她臉上的笑一下僵住,慢慢垮了下來。
完了,來遲了。
秦書彥早就娶了人,老婆肚子裡,孩子都快落地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有啥關係?
喜歡一個人,又不是靠別人點頭才成立的。
人家老婆風評差得很,自己呢?
高中畢業,爸媽都是鐵飯碗。
心裡亂糟糟地想著,她沿著小洋樓門口那條青石板路往外溜達。
剛到巷子口,一輛腳踏車“噌”地衝過來。
車輪捲起一陣風,吹得她鬢角碎髮亂飛,整個人趔趄半步,差點摔倒。
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這下直接炸了。
“哎喲喂!睜眼開車啊?差一點就撞上人啦!”
“陶苗?你咋在這兒?”
這聲調太熟了!
陶苗猛地抬頭,果然是秦書彥!
他騎在一輛黑色二八式腳踏車上,穿著淺灰色中山裝。
他真回來了!
“秦主任~~”
她趕緊把嗓音往下壓。
可秦書彥根本不接招。
家裡就徐青青和懷孕的喬清妍兩個人,他心裡門兒清。
他臉一沉,直截了當地問。
“我再問一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小路盡頭就一棟小洋樓,能從這兒出來,還能是去哪?
“啊……我就是隨便逛逛,看這房子特別有味道,一時好奇,想走近瞅瞅。”
她嘴上胡咧咧,話剛出口就後悔了。
太站不住腳!
等秦書彥回家跟家裡人一聊,立馬穿幫。
她趕緊打補丁。
“我真去敲門了!開門的是阿姨,我說想找您,阿姨說您今天晚上準回來,我就想著您在廠裡連住好幾天,衣服該換了吧?反正都到門口了,乾脆幫您捎兩件過去。”
秦書彥掃了她空空的兩手一眼。
“衣服呢?”
陶苗臉一熱,低頭搓手指。
“阿姨……還有您愛人說,您今晚就回,用不著麻煩我送。”
“喬清妍見著你了?”
陶苗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聲音越說越小。
“您說……您那位?對!她出來了,看了我一眼。”
秦書彥眉頭擰成疙瘩。
“瞎折騰!”
說完轉身推車就往裡走,理都不帶理她一下,任她孤零零釘在巷子口。
剛才還在腦補的甜甜畫面。
咔嚓一聲,全碎成渣。
一滴眼淚無聲砸在青石板上,啪地裂開,散成好幾瓣。
徐青青剛把門哐當關上,外頭又咚咚咚敲響了。
“誰呀?!”
她不耐煩地拖著步子去開門。
“是我!”
門一拉開,,臉瞬間笑開了花。
“書彥!你回來啦?!”
她趕緊把門扒拉開,生怕卡著車輪,還伸手幫著扶了一把車把。
“嗯,回了!”
喬清妍靠在屋簷底下,琢磨著陶苗剛才那點小動作。
陶苗前腳剛拐出大門,秦書彥後腳就蹬著車回來了。
這時間掐得也太準了吧?
一瞅見他推著二八槓晃進來,喬清妍心裡立馬泛起一股子彆扭勁兒,扭頭就往屋裡走。
秦書彥抬眼就看見她那張繃得緊緊的臉。
她的下頜線繃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喲,真生氣了!
這表情他很少見,只在剛結婚頭兩個月鬧彆扭時出現過一兩次。
平時他回家,喬清妍倒不會撲上來又摟又親。
沒想到她今天鬧小情緒,秦書彥心裡反倒輕輕飄了一下。
徐青青也是個明白人。
兒子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小兩口都快成鄰居了。
各忙各的,連說句話都得掐點。
她早上六點出門買菜,晚上八點才回來,中間連鍋蓋都沒掀過幾次。
她立馬開口。
“我去店裡看看,讓兆珍晚上多炒兩個硬菜送過來!”
話音一落,“啪嗒”一聲帶上門,人就沒了影。
門軸輕響,鞋跟敲在水泥樓梯上,噔噔噔,三步就下了樓。
秦書彥把腳踏車靠牆停穩,進屋一看。
喬清妍正安安分分坐在窗邊搖椅上,手裡攤著一本書。
他湊過去,隨便找了個話頭。
“看啥呢?”
喬清妍眼皮都不抬,繼續翻她的頁。
他又往前挪半步,伸手輕輕往下壓了壓書本,非要把她眼睛露出來不可。
“咋啦?不理人啦?”
喬清妍眉頭一擰,鼻子微微抽了抽,抬手就推他胳膊:
“一身汗味兒!快去衝個澡!”
掌心貼著他小臂肌肉,推得用力,卻沒真正使狠勁。
秦書彥低頭聞了聞袖子。
“有嗎?我咋沒聞著?哪兒臭了?”
“哪都臭!剛才那個姑娘不是說了嘛,你兩天沒洗頭洗澡,再不衝都快餿了!”
她說話時下巴微揚,眼尾掃過來。
秦書彥笑呵呵的。
“她瞎猜的!我在廠裡天天跑浴室,躺下前必須衝一遍,怕媳婦嫌我醃入味兒啊!”
他一邊說,一邊把外套釦子解開了兩顆。
喬清妍裝模作樣捂住鼻子,指尖卻悄悄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我可不信,我整天在家守著,你們一天到晚泡廠裡,她嘴皮子一張,比我說話還管用?”
她把書重新翻開。
秦書彥憋著笑,哄她。
“娃都有了,還為這點事擰巴,像不像小學生搶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