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挺直腰板,直勾勾盯著他。
“你這話,敢不敢拍著胸口說?”
秦書彥二話不說,從包裡抽出一張紙、一支筆,再把廠裡那方紅彤彤的公章往桌上一放。
“光靠我說?誰信啊!來,白紙黑字寫清楚,蓋上廠裡的大印,以後哪怕我不在崗位上了,你們照樣能拿著這張紙,找廠裡、找上級、找任何該負責的人,把該得的全都拿回來!”
女人長出一口氣,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行!這辦法,我認了!”
秦書彥低頭刷刷寫完協議,簽名,蓋章,利索地影印兩份。
紡織廠付廠長在中間作證,三方當面簽字,一人收走一份。
後面兩家,也是照這個路子談。
擺事實、講底線、立字據、按手印。
等三戶人家全敲定,外頭天都泛青了。
付廠長瞧見秦書彥和盧明貴眼下發青、嗓子發啞,走路都帶點虛浮。
立馬開口:“餓壞了吧?走,我請客,吃碗熱乎的!”
倆人熬了整整二十多個小時,肚子早咕咕叫得像打鼓,哪還推辭,點頭就走。
路邊小攤支著棚子,熱氣騰騰。
三人各要一碗餛飩,湯清、餡香、皮薄,幾口下肚,人立馬活了過來。
秦書彥擦擦嘴,感覺腦子也清爽了。
付廠長掏出老式手錶看了看錶盤。
“哎喲,八點了,你們跟三位工友的家人,已經全談妥了。那咱們紡織廠這邊,是不是也該正式聊一聊了?”
秦書彥沒半點含糊。
“必須聊!該賠多少、怎麼賠、甚麼時候到賬,我們一條條列清楚,絕不躲、不賴、不拖。”
付廠長點點頭,拍拍他肩膀。
“好樣的!有擔當,不耍滑頭,是個辦事的人!”
昨兒半夜到現在,他親眼看著這倆人不喊累、不甩鍋、不講空話,挨家挨戶登門,逐條核對賠償專案,逐句回應家屬疑問,連水都顧不上多喝一口。
他心裡早有了數。
“那就別在外面吹風了,回廠裡坐定,咱慢慢商量!”
“成!”
兩人應聲起身,跟著付廠長進了紡織廠大門。
廠子不小,四個大車間一字排開,燒掉的那個在最西頭。
當初買的就是機械廠進口的紡機,結果老卡頓、總報警。
維修記錄本上密密麻麻記著三十多次故障。
三位師傅怕耽誤交貨,主動留下熬夜檢修,連晚飯都是泡麵湊合的。
誰料機器裡頭電線短路,砰一下爆出火星,正巧落在堆得小山似的棉紗上。
火苗呼地躥起來,轉眼連成一片,人連跑都來不及。
秦書彥站在廢墟邊上,看得心頭髮緊。
整個車間燒得只剩骨架,牆皮全炸飛了,窗戶框子捲曲變形。
地上全是黑灰和融化的塑膠殘渣。
幾根鋼筋從坍塌的頂棚垂下來,還冒著青煙。
看完現場,三人直接去了付廠長辦公室。
門一關,付廠長往椅子上一靠,開門見山。
“行了,人也看了,事也清楚了,你們打算怎麼賠?”
秦書彥沒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
“付廠長,您這車間連人帶機器、連牆皮帶電線,值不少錢吧?您給個數,我們心裡有個底。”
“你們掏得出來?”
秦書彥咧嘴一笑,擺擺手。
“真掏不出!”
他手指捏著褲兜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但話撂在這兒,錢我一定賠!哪怕每月湊三百、五百,砸鍋賣鐵也一分不少還上。”
他抬高了一點下巴,眼神直直盯住付廠長。
付廠長眼皮都沒多抬,爽快點頭。
“行。我看你們兩個做事實在,人也靠譜。這樣吧,這車間我先空著,三年內不拆不租也不用。等我哪天動工翻新了,你們再按那時候的價,把錢結清。”
秦書彥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
“哎喲,這可太仗義了!”
他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嘴角揚得更高,連耳根都泛起一點熱意。
盧明貴也激動得直搓手。
兩人齊刷刷上前,一人一邊,使勁攥住付廠長的手來回晃。
盧明貴的手掌寬厚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油漬。
他晃得用力,手腕都在微微發顫。
“您這可是拉了我們一把啊!重建花多少,我們就賠多少,絕不含糊!”
秦書彥聲音發緊,字句一個一個往外蹦。
付廠長笑著擺擺手。
“說句實在話,我買新裝置,就是因為老傢伙們全喘不上氣了,這車間現在值多少,我就照實算多少。要是真按新廠標準來要,那數字可就翻跟頭了!”
他放下搪瓷缸,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又抬眼掃過兩人臉上的神情,沒再多解釋。
秦書彥心頭一熱,這人不光沒趁火打劫,還替他們兜著底、想著後路,比自家人還周到。
他胸口像被甚麼溫熱的東西頂了一下,喉頭一梗,沒接話,只重重點了點頭。
“咱紡織廠有您坐鎮,早晚要飛起來!”
機械廠重新響起了機器聲。
大夥兒又回到崗位上,臉上的笑是真高興。
可背地裡全在嘀咕,五天後發工資,那一半到底能不能到位?
秦書彥心裡門兒清。
這回要是發不出來,人心立馬散得比煙還快。
他坐在辦公室椅子上,手裡捏著記賬本,一頁頁翻得很快。
廠裡沒新訂單,賬上沒活錢,他翻來覆去盤算。
唯一指望就是幾筆還沒結清的尾款。
他挨個撥通南方几個老客戶的電話,啥也沒瞞著,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那些老闆一聽,二話不說:“信得過你們!”
“廠子不能倒!”
“以後還要靠你們供貨呢!”
對方掛電話前都停頓了半秒。
然後才響起紙張翻動或鍵盤敲擊的聲音。
緊接著是確認付款操作的簡短應答。
再三跟自家產線確認裝置運轉穩當、沒出岔子後,當天就把尾款打了過來。
秦書彥站在總裝線盡頭,看著老師傅手動校準液壓臂角度,聽見對講機裡傳來質檢員報出合格率百分比,才轉身快步往回走。
“主任!主任!到賬啦!真到賬啦!”
財務科的小姑娘魏彤蹦進辦公室,手裡舉著剛打出來的匯款單,嗓子都喊劈叉了。
秦書彥撂下手裡的活兒,抬眼瞧她一眼。
他臉瘦了一圈,眼下泛青,可嘴角一翹,那點輕鬆勁兒就藏不住了。
“錢到賬啦?”
“到賬啦!”
魏彤把單子遞過去,秦書彥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數目,夠給大夥兒先結半個月工錢了!
“快去銀行取出來!回頭立馬算賬、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