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我這就蹽!”
她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泡,看著秦書彥,簡直像看救世主。
這廠子差點嚥氣,全靠他一個人扛著肩膀頂回來的!
剛踏出辦公室門口,身後又傳來一聲喊:“魏彤!”
她一扭頭:“秦主任,還有事兒?”
“我那份工資,先壓著,別給我。”
魏彤睜圓了眼,眨巴兩下,有點急。
“那哪成啊?您也得吃飯、交水電費、養家餬口呀!”
秦書彥想到家裡喬清妍,嘴一咧,露出整排齊整的白牙。
“我?不用養家,真用不著錢!”
魏彤來廠裡才幾個月,只聽說秦主任結了婚,但老婆啥樣、幹啥的,一概不清楚。
在她看來,估計他愛人也有工作,倆人一起過日子。
再說,秦書彥早中晚三頓幾乎全在食堂扒拉,日子過得比廠里老鍋爐還省柴火。
她自己不也單身一人嗎?
沒房貸沒娃要養,憑啥比人家拿得多?
念頭一轉,覺悟噌一下冒上來。
“那我也不要工資了!”
話沒等秦書彥反應,她臉一紅,咯咯笑兩聲,轉身就溜了,高跟鞋敲得走廊咚咚響。
工資一發,大家心總算落回肚子裡了。
可這廠子是個吞金獸啊。
機器照轉、零件照造、電照燒、人照吃,天天都得往外掏錢!
外面欠著的賠款、供貨商追著要的貨款……
加起來能堆成一座小山,沉甸甸壓在秦書彥肩上,壓得他後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滿腦子就仨字:錢!
錢!
錢!
“書彥。”
“師父!”
盧明貴推門進來,秦書彥立馬站起來,快步走到牆邊拎起暖水瓶,往搪瓷杯裡倒滿滾燙的茶水,又順手把杯子端到盧明貴面前。
盧明貴一屁股坐在對面凳子上,端起杯子湊到嘴邊吹了吹。
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盯著秦書彥。
“我剛繞廠子走了一圈,犄角旮旯都看了,積灰的舊貨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多年沒人碰了。”
“咱機械廠不一樣,哪兒都是銅啊鐵啊鋁啊,這些玩意兒賊金貴,廠裡不少人都盯著呢,暗地裡琢磨怎麼順點出去換倆零花錢。”
他沒說完,秦書彥心裡已經透亮了。
盧明貴這話說半句,剩下半句,是想動那些老古董,騰地方、換活錢!
“師父的意思是,與其讓大家偷偷摸摸往外倒騰東西,不如咱自己光明正大賣出去,換點真金白銀?”
“沒錯!以前咬牙留著,是琢磨著說不定哪天哪臺機器還能修一修、頂個用。可現在火燒眉毛,廠裡缺錢,又滿屋子都是人,誰盯著誰呢?還不如主動出手,錢進賬了,咱們也能鬆口氣、活絡活絡。”
秦書彥低頭琢磨了一陣子。
確實,不少老裝置躺倉庫裡好多年了,蒙灰落土,連螺絲都生鏽了。
手頭寬裕時,扔那兒當擺設不心疼。
現在兜比臉乾淨,拿它換點活錢救急,反倒是實在主意。
“行!那這事兒就拜託師父跑一趟了。”
“嗨,說啥拜託不拜託的!我幹這個,天經地義嘛!這廠子養了我半輩子,往後養老靠的還是它,可不能在我手上黃了啊!”
盧明貴端起茶杯,咕咚兩口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
他隨手用袖口擦了擦,杯子往桌上一擱。
瓷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悶響,轉身就要出門。
秦書彥連忙喊住。
“哎,別急呀!茶都涼一半了,喝完再走!”
他伸手想攔,又縮了回來,指尖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不喝了不喝了!”
盧明貴拍拍胸口,掌心重重拍了兩下,聲音發緊。
“心口發堵,嗓子眼都發緊,喝啥都不香!”
目送盧明貴大步跨出辦公室門,秦書彥長長撥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
錢難,是真的難。
但身邊一個個願意搭把手、說句實話的人還在,他心裡就有底。
再難的坎,也踩得過去。
所有該收回來的賬裡,白婉婉這筆最棘手。
像根紮在肉裡的刺,拔不出,還越按越疼。
財務科拉上派出所的人,一塊兒去了喬家要錢。
人家姑娘被扣在涼州派出所,人影都見不著,還不知道咋回事。
這邊機械廠的人又登門討債,開口就是好幾千塊!
會計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手寫的欠條影印件,紙角已經卷了邊。
吳秀芳和喬德海壓根沒見過這筆錢。
白婉婉從沒提過一個字,家裡連存摺邊都沒讓她倆碰過。
喬德海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菸灰掉在褲腿上也不撣。
見不到閨女,還要掏空家底填窟窿,倆老人氣得渾身哆嗦。
吳秀芳抄起牆角掃帚就要掄。
掃帚柄剛舉過頭頂,幸虧被鄰居一把拉住,手腕被攥得生疼。
“你們把我們倆老頭老太太剁吧剁吧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現錢啊!”
一毛不給孃老子,白養她這麼大?
真是白眼狼!
喬德海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跳著。
“領導,同志們,我也是廠裡幹了三十年的老職工。我做夢都沒想到,我親閨女能把廠子折騰成這樣!要是知道錢在哪兒,我們連夜挖地三尺也得翻出來,一分不少交回去!可真是……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對方是以多發獎金為由來的,不是查案抓人。
廠裡和派出所的人,誰都沒資格進門翻箱倒櫃。
他們只在院子裡站著,沒人進屋,也沒人動屋裡任何一件東西。
“老喬!”
財務科那個姓李的,跟喬德海一個車間幹過十來年,拉著他袖子嘆氣。
“你掂量掂量,拖到法院判下來,這錢照樣得充公,還落個‘拒不退還’的名頭。現在廠子快揭不開鍋了,咱們都是廠里人,幫一把,也是救自己啊!您好好想想,儘快辦妥,行嗎?”
財務科的人臨走前補了一句。
“廠子要是黃了,你以後的養老錢可就打水漂了。”
喬德海手一哆嗦,心裡咯噔一下。
這事兒真能牽扯到他後半輩子吃飯的問題。
喬德海立馬說:“行!我這就動身去涼州,找白婉婉當面問清楚,那筆錢到底擱哪兒了。只要找著,當天就送回廠裡!”
來人看他態度還算誠懇,也沒再揪著老兩口逼他們掏錢。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有信兒立刻聯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