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註冊公司不像後來那麼麻煩。
街口就有專門幫人跑手續的“代辦隊”。
穿藍布工裝,胸前彆著塑膠掛牌,擺一張摺疊桌,收錢就能辦妥。
但外行真的一頭霧水,喬清妍自己就完全摸不著邊。
更別說現在連統一標準都沒有。
“咱倆都不熟門路,這事得靠你跑一趟市裡,找分管領導幫忙牽線搭橋。許副市長那邊,我也會親自去跟他打聲招呼。他管經委和工商,說話有分量,只要他點頭,下面人不敢怠慢。”
“成!包在我身上!”
王龍答應得乾脆。
如今正刮改革風,政府巴不得多冒出幾個新點子、新企業,這事只要開口,八成能辦成。
“再說錢的事兒——”
喬清妍語氣很輕,但說得極清楚。
“玩具廠那兩單賺的錢,我一分不留,全投進公司。現金六萬三千五百塊,已經存進新開的公司驗資戶,銀行回執單我放抽屜裡了,回頭拿給你看。”
王龍慌忙擺手。
“這……這哪行?太虧你了!你墊這麼多,萬一後期週轉不開怎麼辦?我手裡還有點積蓄,能湊兩萬,一定補上!”
“我又不缺錢花,放著也是放著。這樣,股份按三七開,你三我七。你也不用再掏一分錢。賬本我管,你管業務,年底分紅照股比算,一分不少。”
這買賣明擺著是他佔大便宜!
王龍二話不說就應了。
喬清妍這邊呢,一要拿七成股,二還要王龍順道盯緊玩具廠,把她那筆貨款早點結清。
她翻開記事本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說。
“這是上次對賬確認的尾款金額,四萬八千二百元,廠裡答應月底前結,但至今沒動靜。你去的時候,順帶催一下。”
“時間不等人,我這就回市裡問問情況,能提前準備的材料,馬上就開始動手!”
王龍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拉開拉鍊檢查了一下筆記本。
為圖個方便,跟市裡那邊隨時能通上話,喬清妍掏錢給小洋樓裝了臺電話。
生意人嘛,訊息靈通,才搶得到先機。
電話線從電報局牽進院子,工人在牆角打了孔,把線路接進客廳角落的紅木櫃子。
“弟妹!弟妹!”
這天秦歡提著飯籃子衝進小洋樓,嗓門都比平時高八度。
“出事兒啦!街對面新開了家麵館!”
“哦?”
喬清妍正翻著賬本,頭都沒抬,應得特別平靜。
紙頁翻動聲很輕,她左手按著賬冊邊。
“哎喲,弟妹你不慌啊?”
“慌啥?慌也白搭。”
喬清妍合上賬本,指腹順了順封皮壓痕。
“可人家一開張,咱們的客人不就被分走了?”
秦歡往前湊了半步,手指無意識絞著圍裙邊,布料被擰出幾道深褶。
“這再正常不過了。咱們店賣得好,旁人眼紅,動手抄作業是早晚的事。今天這家開,明天那家也來,後天說不定冒出倆……你擋得住一個,擋不住十個。”
水汽慢慢升騰起來,模糊了她半邊側臉。
她講得雲淡風輕,秦歡卻急得直搓手。
兩隻手掌來回摩擦,指節泛紅,袖口蹭上幾道油漬也沒察覺。
“那……那咱以後還怎麼賣得動啊?”
“照賣啊!”
喬清妍放下筆,笑著拍拍大姐的手。
“放心吧!咱是第一家,街坊們早吃順嘴了,認準這個味兒。除非他家師傅是神仙下凡,擀出來的面能飛天,滷子能勾魂,不然壓根別想把老主顧撬走。”
她吃麵吃了二十多年,舌頭早被家鄉味養熟了。
光試湯底就熬壞三口鍋,調醬料折騰了七十幾回,才把那個地道勁兒穩穩拿捏住。
別人想一步超車?
真沒那麼容易。
每換一種豬骨,都要記下火候差幾秒,每添一味香料,都要試三輪鹹淡。
聽她這麼一說,秦歡緊繃的肩膀總算鬆了下來。
“成!成!我就信你這話!”
說完麻利地掀開籃蓋,把飯菜一樣樣端上桌。
“趁熱吃!涼了傷胃!”
她伸手把筷子遞過去,筷頭還沾著一點醬汁,用指甲颳了兩下才遞到喬清妍手裡。
“好嘞,開飯!”
喬清妍接過筷子,夾起一塊肉絲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就嚥下去,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這幾天喬清妍胃口簡直像開了閘,飯量猛增,肚子圓潤潤鼓起來。
臉蛋和胳膊也肉嘟嘟的,整個人胖了一圈不止。
她早上多喝一碗小米粥,中午要添半勺飯,晚飯前還得啃半個煮雞蛋。
衣裳腰身緊了,袖口短了半寸,她讓裁縫重新收了邊,又添了兩枚暗釦。
秦歡盛滿一碗飯遞過去,又連夾三筷子菜堆成小山。
喬清妍埋頭扒拉幾口,半碗飯眨眼就見了底。
飯粒粘在嘴角,她用拇指擦掉,再把最後一粒米粒撥進嘴裡,舌尖卷乾淨。
“不過大姐啊,心裡有底是一回事,坐等顧客上門是另一回事。
咱得主動些,把回頭客的心‘鉤’得更牢!”
她放下筷子,用溼毛巾擦了擦手,指腹擦過手腕內側,留下淡淡皂角味。
秦歡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鉤住!可咋鉤呢?”
“嗯……容我想想。”
她託著下巴琢磨兩秒,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咱搞幾場熱鬧實惠的活動,再添幾款新鮮小菜。老面孔看多了,再香也容易膩。客人來了,得常有驚喜。活動得提前在門口貼告示,讓街坊們知道哪天有贈品,哪天有抽獎;小菜名字要起得響亮,擺盤得利索,端上桌時熱氣騰騰、顏色分明。”
“中!全聽弟妹安排!你說咋幹,我就咋幹!”
他把圍裙一解,順手搭在椅背上,腳下一蹬,椅子轉了半圈。
“明兒一早我就去訂紅紙、毛筆,再跑趟副食店,把醋、辣油、芝麻醬全換成新批次的。師傅們那邊我也去招呼,誰有好點子,隨時往我耳朵裡塞!”
接下來幾天,喬清妍天天往麵館跑。
她拿小本子記客流。
她還悄悄觀察,是老頭老太太多,還是年輕爸媽多,學生娃有沒有扎堆來過。
果不其然,頭一撥來的基本全是趕趟兒的。
學生揹著書包,校服袖口捲到小臂,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