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樂呵呵應著,低頭扒拉一口飯,心裡軟軟的。
這種踏實的家味,她太久沒嘗過了。
米飯粒分明,帶著微微甜香,肉汁浸進米縫裡。
鹹淡正好,嚼在嘴裡是實打實的暖意。
正吃著呢,門口又響起了動靜。
先是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脆響,接著是門框被輕輕撞了一下。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桌邊一張紙巾捲了邊。
筷子頓了頓,碗碟聲也停了一秒。
秦德華放下了筷子,徐青青側過頭朝門口望了一眼。
喬清妍握著筷子的手指稍稍收緊。
緊接著,秦歡脆生生的聲音就飄進來了。
“爸!大哥!我和三哥回來啦!”
話音還沒落,她和秦于謙一前一後跨進門。
秦歡穿著墨綠色短裙,頭髮挽成鬆散的丸子,耳墜晃得晃得亮。
秦于謙揹著帆布包,肩膀微聳,腳步略慢半步。
抬眼看見餐廳這情景,秦歡腳下一頓,臉上那笑像被按了暫停鍵,卡住了。
她嘴唇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卻飛快掃過滿桌飯菜。
眨眼工夫,她又換上一副甜得發亮的表情,眼睛直勾勾落在喬清妍身上。
“哎喲,妍妍姐來啦?稀罕!爸、青姨,咋不提前喊我們一聲呀?好收拾收拾,好好招待貴客啊。”
她一邊說,一邊把挎包甩到椅背上,帶得椅子腿在地上劃出短促的吱呀聲。
一句話,就把喬清妍變成了上門做客的外人。
徐青青擱在桌下的手輕輕碰了碰喬清妍的小腿。
秦德華端起水杯喝了口涼白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滿桌頓時靜了半拍。
秦于謙趕緊低下頭,乾咳兩聲:“那個……我有點乏,先回屋眯會兒。”
他抓起帆布包,轉身往樓梯口走,皮帶扣擦過桌沿,發出“咔”的輕響。
徐青青眉頭剛皺起,秦德華就笑著開口了。
“瞎扯啥呢!妍妍是咱自家人,又不是外人,還用專門通知你們回來陪坐?快去洗洗手,趁熱吃,鍋裡還燉著湯呢!”
他拿筷子點了點灶臺方向,又把喬清妍面前的湯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秦歡歪嘴一笑:“那我不吃了哈。看妍妍姐姐這表情,怕是見了我就倒胃口,我可不敢賴在這兒惹人嫌。爸、青姨、大哥,你們慢用。”
說完,她裙角一旋,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磚地上,一步一聲,越來越遠。
這種踏實的家味,她太久沒嘗過了。
沒人留意,她側過身的瞬間,嘴角那點弧度立馬掉了,臉上的光全冷了下去。
她沒回自己屋,徑直拐進了秦于謙的房間。
門吱呀一響,秦于謙嚇一跳,手一抖,差點打翻水杯。
“幹嘛?”
他慌忙壓低嗓門,回頭朝門口瞄。
“你也沒坐席?爸沒說甚麼?”
秦歡把包往椅子上一甩,包帶磕在椅背發出一聲悶響。
“請不請、留不留,本來就是看人家臉色行事。你還指望她拿你當自家人?喲,怎麼,現在心疼起妍妍姐了?”
秦于謙揉著太陽穴,指節用力按著額角,直嘆氣。
“姑奶奶,咱能好好說話不?那天我咋跟你講的?我跟喬清妍,純純上下級,她是廠長,我是工人,連多聊兩句都沒幾次!別說你我,就連咱爸、二哥,還有最護著她的大哥……誰真把她當過秦家的人?”
這話一出,秦歡肩膀鬆了鬆,垂著眼皮哼了一聲。
“我也不是非要擠兌她。可她姓喬,不姓秦,底子擺在那兒呢,誰知道心裡盤算啥?”
秦于謙現在一看見秦歡這張臉就腦仁疼。
以前她任性,好歹還講點理。
可自從喬清妍回來,秦歡當著人面裝得乖,一轉身,對他就不遮不掩地放刺兒了。
“哎喲,您說得對!全聽您的!”
秦于謙笑著順毛,聲音裡帶著討饒的軟意。
“行啦,今兒跟彤彤姐逛了一整天,腳都快踩出泡了,趕緊回家歇著吧,別在我這兒杵著啦!”
秦歡也沒爭辯,小聲哼著調子,一蹦一跳地出門去了。
秦于謙盯著她晃悠的背影,直撓頭。
怪事兒啊。
今早秦歡神神秘秘把他拉去見魏彤,話也不明說,就吃飯、看電影。
倆人回來後,她像吞了蜜似的,嘴角就沒下來過。
餐廳裡,晚飯吃得靜悄悄的。
喬清妍扒拉完最後一口飯,抬眼看了眼手機時間,笑盈盈地說:“媽,這會兒都快九點了,我幫您把碗筷收拾了,然後我就回去了。”
徐青青立馬擺手:“胡說啥呢!這些活兒媽自己來就行!再說了,天都黑透了,你一個人回去多不安全?乾脆住下,睡一晚又不費勁!”
秦德華也在旁邊跟著搭腔。
“對對對!明天又不上班,多陪陪你媽唄!家裡熱乎飯管夠,被子也曬得鬆軟,床鋪早鋪好了,你躺下就能睡。”
喬清妍望著徐青青眼裡亮晶晶的期盼,嘴邊那句“不了”硬是卡在喉嚨裡。
正這時,秦書彥開了口。
“不用麻煩了,青姨,我送她。”
“要是想心心了,明兒一早,我再接您過去看她。”
徐青青一怔,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起甚麼,到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也成。書彥啊,開車小心點,慢點開,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趕路,路上燈暗,尤其拐彎那兒,得留神。”
喬清妍跟著秦書彥走出屋門。
夜風輕輕吹過來,帶點涼意。
院門口的燈泡光線昏黃,照見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路無話。
喬清妍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和招牌,心裡像塞了一團亂毛線。
車停在小院門口。
她解開安全帶,側過臉,輕聲說:“大哥,今天真麻煩你了。”
“不費事。”
秦書彥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卻沒半點催她下車的意思。
喬清妍低頭瞄了眼裙襬,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這條裙子……是你特意挑給我買的?”
“不然呢?”
秦書彥略略揚起一邊眉毛,“難不成你還以為是你媽挑的?”
喬清妍乾巴巴笑了笑:“我還真以為……是我媽給的……”
秦書彥答得乾脆利落,像在彙報工作:“我看中這塊料子,覺得穿你身上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