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剛松半口氣,他話頭又一拐。
“你找的是魏家人?魏彤?”
她心裡咯噔一下:“嗯……是她。有問題嗎?”
秦書彥沒馬上答,只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喬清妍手心悄悄冒汗,有點後悔。
魏彤身份敏感,雖說秦于謙牽的線,可她真該先跟秦書彥透個底。
“能找,但沒想到你會挑她。”
秦書彥語調平平,“秦于謙介紹的?”
喬清妍點點頭。
他輕輕哼了聲:“也是。他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秦辰,可秦辰見了你就皺眉,躲還來不及,哪肯伸手?兜一圈,只能繞到魏彤這兒來了。”
喬清妍愣了下,差點笑出來:“大哥,您這話……真是扎得人又準又疼。”
秦書彥抬了抬眉,沒接茬,順手遞過來一個紙袋。
“青姨讓我捎給你的。”
喬清妍一怔,手指停在半空,低頭看那袋子,挺講究的牛皮紙,厚實又挺括,摺痕都齊整,邊角沒有一點毛邊,瞧著就是專程裝衣服的。
拆開一看,果然是一條連衣裙。
裙身疊得方正,領口朝上,袖子收攏。。
“這……是裙子?”
秦書彥應了聲。
“週末回家吃飯。青姨唸叨你好幾回了,可你回回不是在車間就是在辦公室,她前前後後來了三趟,每次都在廠辦樓下站一會兒,連廠辦門檻都沒跨進去,怕攪和你忙。”
喬清妍嗓子忽然有點發堵。
這陣子她確實跟陀螺一樣轉,圖紙堆滿案頭,模具除錯接連出問題,有兩晚乾脆蜷在值班室小床上對付了一宿,枕頭沒換過,被子也懶得疊。
徐青青肯定急壞了。
“成,這週六我準回!”
喬清妍答應得乾脆,抬眼望向秦書彥時,眼神都軟和了。
“大哥你還特地跑這一趟,真不好意思。”
秦書彥頭也不回,邊往外走邊撂下一句。
“回來別穿那套灰撲撲的工裝褲,揹帶褲也別總套身上,姑娘家,又不是修機器的,老這麼一身,看著不像樣。”
話裡沒火氣,可聽上去就是不鹹不淡。
等喬清妍眨眨眼再抬頭,人早沒了影兒。
到了週六,滬城飄起毛毛雨,細密水珠黏在窗玻璃。
風一吹,袖口灌進涼氣,街上人都縮著脖子,冬味一下就上來了。
喬清妍翻出那條紅底白花的布拉吉,還跑到百貨大樓挑了件棗紅色呢子大衣。
她倒不是想顯擺自己日子多滋潤,純粹是怕徐青青一看她素面朝天、頭髮扎個馬尾就往家衝,心又揪起來:這孩子在外頭,是不是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傍晚六點剛過,她拎著包踏進秦家樓道。
樓梯燈泡昏黃,牆皮有些剝落,扶手冰涼。
徐青青早就候在門口了,一見人就迎上來,麻利地遞拖鞋,拉著她往裡走。
“快快快,沙發上坐!”
腳還沒沾沙發墊,徐青青的手就攥住她手腕,反反覆覆端詳她臉蛋。
“哎喲,咱妍妍穿上裙子,活脫脫一朵水靈靈的喇叭花!以後常穿嘛,別老紮在廠裡掄扳手,咱閨女不是鐵打的!”
說完笑盈盈把她按到沙發裡,轉身就鑽進廚房,捧出一盤洗好的葡萄、一碟玫瑰豆沙糕,還有剛剝好殼的糖炒栗子。
葡萄顆顆飽滿,表皮泛著薄薄水光。
喬清妍鼻子一酸,話沒出口,先矮了半截。
“媽……最近光顧忙活,信都沒寫兩封,讓你惦記了。”
徐青青立馬伸手搓她臉頰,掌心溫熱粗糙。
“瞎說啥傻話!你平平安安,媽夜裡睡覺都踏實。廠子搞得紅火,媽比誰都樂呵!你顧好你自己,別的甭操心!”
她一邊說,一邊把喬清妍額前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喬清妍彎起嘴角,低頭摸了摸裙襬上那簇盛放的山茶花。
花瓣厚實豐潤,顏色是沉靜的胭脂紅,葉脈清晰可見,笑道:“這裙子穿著真舒服,謝謝媽。”
徐青青一拍大腿。
“謝我幹啥?哦對!媽早給你備好了兩件厚大衣,全毛領子,裡頭棉花蓬鬆得能捏出雲朵來,街面上最俏的款!”
她眼睛亮起來,語速加快。
“一件藏藍,一件墨綠,釦子全是牛角磨的,結實耐用。”
她轉身一陣風似的跑進屋,拎出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進喬清妍懷裡。
“本來想託你大哥捎過去,結果他天天開會、加班、跑專案,壓根沒空,媽也不好意思總麻煩他。”
布袋口用細麻繩紮緊,側面還縫著兩塊小補丁,針腳密實。
喬清妍剛張嘴:“啊?那這條裙子……”
“咔噠”一聲,門鎖響了。
秦德華提著油紙包打頭,秦書彥拎著網兜跟在後頭。
父子倆胳膊上還掛著蔥薑蒜和幾顆胖蘿蔔。
“嚯!妍妍真早啊?”
秦德華樂呵呵把熟食往餐桌上一放。
“你媽硬逼著我和你大哥去買這些,說‘你們要是慢一步,妍妍進門就該餓肚子了’!結果呢?我們倆小跑著回來,還是晚了一步!”
他解開油紙包,騰起一股熱騰騰的醬香。
喬清妍趕緊站起來打招呼,抬眼撞上秦書彥的目光。
她心頭突地一跳,慌忙轉開視線,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菜籃子,跟著徐青青往廚房去了。
籃子裡的白菜葉子還帶著露水,青翠欲滴。
“今兒就咱四口人圍桌吃飯,你秦叔、你大哥、你,加上媽。小謙跟秦歡竄朋友家玩去了,秦辰那邊廠裡趕活兒走不開。媽特地挑了今天,省得他們仨回來,話裡帶刺兒,把你氣得飯都吃不下。”
徐青青掀開鍋蓋,白汽撲上她的眼鏡片,她摘下來用圍裙擦了擦。
廚房裡,徐青青挨著喬清妍坐下,一邊切菜一邊壓低聲音說話。
刀刃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青椒段整齊排開,她側過臉,聲音很輕。
“我家妍妍在外面,真是難為你了。”
喬清妍鼻子一酸,眼圈有點發燙,可嘴上還是笑。
“媽,真不苦。廠子能開起來,再累也值!”
徐青青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
“傻閨女,媽知道你骨頭硬、有主意。可身子是自己的,別豁出去拼,把人熬垮嘍。”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夜裡睡不好,早上起不來,飯量減了,氣色也差了,媽都看在眼裡。”
沒多久,飯菜全端上桌,熱氣騰騰,碗碟擺得滿滿當當。
一家子圍在飯桌邊,說說笑笑,暖乎乎的。
秦德華一個勁兒往喬清妍碗裡夾肉夾菜:“多吃點,你看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