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被逗得笑出聲,嘴角往上揚,眼睛彎成一道細縫。
“魏姐,就你會講好聽話,專挑我愛聽的說。”
話音還沒落,卡車已經穩穩停在廠門口了。
工人們呼啦一下圍上去。
喬清妍和許涵也沒閒著,挽起袖子就幹。
等最後一箱落定,喬清妍擦擦汗,把車間幾位老師傅叫到小會議室。
她把跑西山這一趟的來龍去脈說清楚,特別拎出一點反覆叮囑。
“抽檢過了,不代表萬事大吉。接下來每顆螺母上機床、每道工序過手,都得按標尺卡著來。誰發現配件不對勁,立刻喊停、立刻報,別想著‘差不多就行’,更別為了趕活兒糊弄自己,記住了嗎?”
幾位師傅齊刷刷應聲:“明白!”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廠子才冒芽,底下全是實打實的指望,半點含糊不得。
會一散,喬清妍轉身回辦公室,攤開訂單本子,一支筆、一把尺、一張草稿紙。
正埋頭寫寫畫畫,門口傳來兩下輕敲。
她抬頭,許涵笑盈盈站在那兒,手裡捏著幾頁紙,眼睛都亮了。
“廠長,快看看——新訂單來了!剛送來的!”
喬清妍接過那疊紙,有點愣。
“新單子?咱不是說最近不接活兒了嗎?”
“是這麼回事,之前跟咱搭過夥的幾家公司,聽說咱們廠配件運遲了,本來還怕交不了貨呢。結果人家聽說咱寧可按超市價掏錢買螺母,也要死守工期,當場就豎起大拇指!好幾個老闆還在外面替咱說了不少實話、硬話。”
許涵越講越帶勁,手都快拍桌子上了:“廠子這回真露臉了!這批單子就算薄利,也值!往後訂單肯定像趕集似的,一撥接一撥來!”
喬清妍低頭一頁頁翻,發現對方寫的交貨日子挺寬鬆。
至少能等手上這批活幹完,再騰出手開新單。
確實是件好事。
可她心裡頭,就是輕快不起來。
許涵瞧出她神色不對,湊近問:“廠長,這麼多單子砸上門,您咋反而皺著眉?”
“沒事兒。”
喬清妍擺擺手,“就是眼前這攤子還沒捋順,老惦記著。這些新單,你先壓一壓,別急著回。”
許涵一怔:“啊?為啥呀廠長?多好的機會啊!我算過了,時間寬裕得很!”
“時間寬,人手不寬。”
喬清妍指了指車間方向。
“現在手上的活兒還沒掃尾,要是急著接新單,工人肯定想‘趕緊糊弄完這批,好去幹新的’一急,手就松,活就糙。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咱不貪這一口——你代表廠裡,好好跟客戶聊,說明白原委,態度要誠,話要軟,但事,不能應。”
許涵聽出了分量,雖然還是有點懵,但沒再爭,點頭應下。
“成!我馬上去辦。”
她攥著檔案轉身走了。
喬清妍坐回椅子,腰背挺直,手指點開電腦裡的排產表,螢幕光映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繼續劃拉滑鼠,游標一格一格掃過密密麻麻的工序節點。
廠子眼下是卡了點殼,可只要不冒進、不偷懶、不糊弄,腳踏實地往前挪,早晚能熬出頭。
接下來幾天,廠裡機器照轉,齒輪咬合聲、氣泵洩壓聲。
流水線照跑,鋁板被送進衝壓機,焊花在弧光中一閃即滅。
工人全按喬清妍定下的規矩來:螺絲擰幾圈、溫度調多少……
喬清妍也常往車間跑,蹲在傳送帶邊跟老師傅嘮嗑。
聽他們講二十年前的老裝置怎麼修、新引數怎麼試;幫新來的徒弟校準量具,手把手扶穩遊標卡尺,盯著刻度線對齊零位。
哪兒卡殼,她就往哪兒鑽,有時站在噴漆房門口記筆記,有時趴在數控機床旁看程式單。
工期眼看就到頭了,她胸口那塊石頭,總算往下落了一截。
明天,就能準時交貨了。
可那一晚,她翻來覆去睡不實,夢裡全是零件崩口……
天還沒泛青,她就摸黑進了廠門,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保安老張掀開值班室簾子探出頭,她擺擺手沒說話,徑直走向質檢區。
“發貨前最後一輪檢查,各崗立刻到位!”
話音沒落,她已挽起袖子,抄起卡尺和放大鏡,蹲在質檢臺前一根一根測,指尖沾了冷卻液,額頭沁出細汗,放大鏡邊緣壓得太陽穴發紅。
等所有箱子封好,運貨車一輛接一輛駛進大門。
引擎聲嗡嗡震著地面,排氣管噴出白氣。
車燈把裝卸區照得雪亮時,她才慢慢直起腰,肩膀鬆了鬆,右手無意識揉了揉後頸。
工人們一趟趟搬箱,碼得整整齊齊,箱體編號朝外,膠帶封口平整。
司機師傅點完數,核對三遍單據,衝她比了個大拇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機油。
喬清妍站在裝卸口,看著第一輛車緩緩開出廠門。
“廠長,這趟送貨,您要一塊兒跟著去不?”
許涵拉開車門時回頭一問,語氣裡帶點打趣。
“我看您這幾天眼皮直跳,跟上緊了的發條似的。”
喬清妍忍不住笑出聲。
“可不是嘛!頭一回接這麼大的活兒,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哪兒出岔子。”
“哎喲,哪有事兒事事都順?交給我準保穩穩當當!”
許涵拍拍胸脯,“那咱先撤啦!”
喬清妍站在廠門口,看著一輛接一輛的貨車揚著塵土開遠,心才慢慢鬆下來。
她剛轉身往廠辦走,一推門,就撞見秦書彥站在屋裡,眼睛黑沉沉地盯著她。
喬清妍腳步頓住,好幾秒才緩過神來。
“大哥。”
她清了清嗓子,喉頭有點發幹。
“您啥時候來的?也不提前說一聲。”
秦書彥臉上沒甚麼表情。
“配件出了簍子,你自個兒關起門就擺平了?連聲招呼都不打,膽子不小。”
喬清妍後脖頸有點發緊。
真不是裝的,這人往那兒一站,氣場就跟堵牆似的。
她熬了幾個通宵,腦子正發木,眼下實在扛不住這股壓勁兒。
她扯了個笑:“我尋思著小事一樁,別動不動就勞煩您。當初拉您入夥,也不是指望啥事兒都往您肩上甩。我要是老這樣拎不清,您早晚得把我拉黑名單吧?”
秦書彥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
“嘴皮子倒挺利索。不過這事,你辦得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