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一錘定音,殿內安靜了下來。
雲擎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對上玄機子的目光,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收回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玄機子掃了眾人一眼,見無人再反對,緩緩開口:“第一件事,就這麼定了。獎勵的事,周明德會去辦。下面說第二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再過三個月,天機古殿就要開放了。”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天機古殿,天機宗的根基所在。
數千年前,天機宗還是這片土地上最大的宗門,統御四方,威震天下。
那時候的天機宗,強者如雲,金丹輩出,甚至有傳說中元嬰期的老祖坐鎮。
天機古殿便是那時候修建的,用來存放宗門最珍貴的傳承、法器、丹藥和靈石。
後來,天機宗衰落了。
具體的原因,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靈氣枯竭,有人說是內部分裂,也有人說是外敵入侵。
但不管原因是甚麼,結果只有一個——天機宗一分為四。
天機宗、古月宗、玄冥宗、赤炎宗。
四個宗門,同出一源,卻各立門戶,互相提防,甚至兵戎相見。
千年來,雖然四宗大部分時間因為靈氣枯竭而沒有開啟山門。
但是外出行走的弟子,他們之間的爭鬥從未停止。
礦脈、藥園、遺蹟、傳承,能爭的都爭了,能搶的都搶了。
而天機古殿,就在四宗交界之處。
它不屬於任何一宗,又屬於所有四宗。
百年開放一次,四宗各派弟子進入,尋找機緣,爭奪傳承。
誰能在古殿中得到更多的好處,誰就能在接下來的百年中佔據上風。
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機緣。
而是天機令牌。
玄機子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天機古殿的核心,有一塊天機令牌,那是天機宗立派之時,祖師爺留下的信物,誰得到了它,誰就是天機正統,其他三宗,按祖訓,當歸於正統之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如果我們拿到天機令牌,天機宗就有可能重新輝煌,讓其他三宗重新回到天機宗的治下。”
殿內一片安靜。
“但如果……”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如果天機令牌被其他宗門的人得到了,那我們的處境,就會非常危險。其他三宗,尤其是古月宗,會藉此大做文章,到時候,天機宗能不能保住現在的地位,都是未知數。”
烈雲山忍不住開口:“掌門師兄,天機古殿百年開放一次,我們每次都派人進去,每次都無功而返,這一次……”
“這一次不一樣。”玄機子打斷他,“我推衍過了,這一次的天機古殿開放,是千年來靈氣最充沛的一次,古殿深處的禁制會鬆動,天機令牌有可能會現世。”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頓:“所以這一次,我們必須全力以赴,每一峰,選出最強的十名弟子,進入天機古殿。”
雲擎嶽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青竹峰弟子不足十人,是不是可以全部進去?”
玄機子點了點頭。“可以。”
雲擎嶽又道:“那其他峰呢?紫霄峰天賦出色的弟子極多,只能去十人。青竹峰弟子只有七人,築基之下的境界極低,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與其浪費名額,不如把名額讓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我的意思是,透過全宗選拔的方式,決出最強的五十人去,這樣每個峰都有機會,也能選出真正有實力的弟子。”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雲擎嶽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青竹峰那幾個煉氣期的弟子,去了也是白去,不如把名額讓給紫霄峰。
玄機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若是全宗選拔,結果最強的人都是紫霄峰或者赤霞峰的,其他峰的弟子就永遠沒有機會了,長此以往,誰還願意去那些稍弱一點的峰?”
雲擎嶽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掌門師兄,現在不是講公平的時候。我們要講的是,誰能給宗門帶來最大的利益,天機古殿百年才開放一次,天機令牌千年才可能現世,這一次的機會,我們不能浪費。”
他看向陸沉舟,話卻是對玄機子說的:“青竹峰那幾個煉氣境弟子,進了古殿,別說找令牌,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與其讓他們去送死,不如把機會給更有實力的人。”
殿內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陸沉舟。
陸沉舟忽然站了起來。
他整了整衣袍,看向雲擎嶽:“雲師兄,你的意思是,強才有話語權,對不對?”
雲擎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正是這個意思。強者,才能帶領宗門強大;弱者,只能拖後腿。”
陸沉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讓人看不出是甚麼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那好。”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照你這麼說,若是我比你強,是否可以幫你代管紫霄峰?”
殿內瞬間安靜了。
雲擎嶽看著陸沉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不屑。
“師弟,你確定?”
他當然知道陸沉舟的天賦。
師父還在的時候,總說師兄弟幾人中,陸沉舟的天賦最高。
但那又怎樣?天賦高不代表實力強。
他雲擎嶽執掌紫霄峰數十年,劍道修為在五峰之中公認第一。
陸沉舟一個懶散的峰主,整天在青竹峰種竹子,能有多少實力?
“試試就試試。”
雲擎嶽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
玄機子沒有阻止。
他坐在主位上,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光芒。
殿內的空間足夠大。
兩人走到殿中央,相距三丈,相對而立。
雲擎嶽拔劍。
他的劍是一柄古樸的長劍,劍身青灰,劍刃上隱隱有流光轉動。
劍出鞘的瞬間,一股凌厲的劍氣從他身上湧出,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這是紫霄峰傳承的劍意——擎嶽劍意。
據說練到極致,可引動天地之力,一劍斷江。
雲擎嶽看著陸沉舟,嘴角微微上揚。“師弟,小心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也拔出了劍。
他的劍很普通,如同青竹峰弟子用的那種青鋼劍。
劍身輕薄,沒有任何裝飾。
劍出鞘的瞬間,沒有任何劍氣,沒有任何威壓,就像是從牆上取下一把普通的劍。
“看劍!”
雲擎嶽一步踏出,劍光如虹。
那一劍快到了極致,快到殿內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光芒閃過。
那是紫霄峰的絕學——擎嶽九劍,第一式,破浪。
劍光直奔陸沉舟面門。
陸沉舟只是微微側身,讓那一劍擦著他的衣襟掠過。
動作輕描淡寫,像是隨手拂去衣上的灰塵。
雲擎嶽瞳孔微縮。
他沒有收劍,手腕一轉,第二劍已經斬出。
這一劍更快,更狠,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側面斬向陸沉舟的腰際。
陸沉舟只是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恰到好處,劍光從他身前掠過,連衣角都沒有碰到。
雲擎嶽臉色變了。
他咬咬牙,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
劍光如潮水般湧來,將陸沉舟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殿內的空氣被劍氣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眾峰主都是臉色大變,這是打出真火了。
雲擎嶽的劍法,他們太熟悉了。
擎嶽九劍,九劍連出,威力倍增。
前六劍是蓄勢,後三劍才是真正的殺招。
第七劍。
雲擎嶽的劍勢陡然一變,不再是之前那種凌厲的攻勢,而是一種沉凝的、厚重的、彷彿要壓垮一切的力量。
那是擎嶽九劍的精髓——劍勢如山。
陸沉舟終於動了。
他的手握住了劍柄。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劍光,而是比劍光更亮、更純粹、更鋒利的東西。
那是一道從劍鞘中迸發出的劍意,如同一輪升起的太陽,照亮了整個天機殿。
雲擎嶽的劍勢,在那道光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間消融。
陸沉舟出劍了。
他的劍很快。
快到雲擎嶽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出劍的。
快到烈雲山、風衍之、柳月華只看到一道青色的殘影。
快到玄機子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那一劍,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炫目的光芒。只有快。快到極致的那種快。
劍光一閃。
雲擎嶽只覺得手腕一麻,手中的長劍已經脫手飛出。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柄青鋼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涼,刺骨。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雲擎嶽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張平靜的臉。
陸沉舟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那柄普通的青鋼劍,劍刃貼著他的脖子,紋絲不動。
“你……”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可置信,“你的劍……甚麼時候……”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雲擎嶽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起師父還在的時候,總說陸沉舟的天賦最高。
他不服氣,覺得自己才是最強的。
他拼命修煉,日夜不輟,終於成為五峰公認的劍道第一。
可現在,這個他從來沒有放在眼裡的人,只用了一劍,就破了他所有的驕傲。
“劍心通明……”雲擎嶽喃喃道,“你達到了劍心通明的境界。”
陸沉舟收劍,退後一步,淡淡道:“師兄好眼力。”
殿內再次安靜了。
劍心通明,已經是傳說中的境界。
雲擎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陸沉舟將青鋼劍插回鞘中,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件用舊的工具。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有說出來。
玄機子坐在主位上,暗暗點頭。
師弟的天賦,不愧是師父最看重的。
果然,已經走到了他們所有人的前面。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沉舟這孩子,以後的路,會比你們都遠。”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看向雲擎嶽,語氣平靜:“雲師弟,青竹峰的名額,不用讓了吧?”
雲擎嶽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灰白。
最後,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顫抖,茶水灑出了一些,他也沒有察覺。
“不用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