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全轉身朝礦場下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你們幾個,都過來!帶上傢伙!”
山坡下面有幾間簡陋的木棚,是雜役弟子們住的地方。
聽到趙全的喊聲,幾個人從棚子裡走出來。
一共五個人,都穿著灰撲撲的短打,手上臉上沾著礦灰,一看就是常年在地下幹活的。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四十來歲,膀大腰圓,手裡拎著一把鎬頭,走路帶風。
他叫老黑,是礦場的採掘頭領,煉氣期二層,在這礦場幹了五六年了。
老黑走過來,往礦洞裡張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山坡上站著的幾個陌生人,粗聲粗氣地問:“趙頭兒,咋了?又要下洞?”
趙全指了指礦洞的方向,又指了指陳雲崢。“這位是宗門來的巡查弟子,陳師弟。他說咱們礦洞深處的巖壁後面還有礦脈,要往裡挖。”
老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不可思議。“趙頭兒,你沒開玩笑吧?那面巖壁後面我敲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全是死石頭,一點靈氣都沒有。宗門長老都說沒礦了,還挖?”
另外幾個雜役弟子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就是,那地方都挖到盡頭了,還挖甚麼?”
“這不是白費力氣嗎?有那功夫,還不如把邊上那些零散的靈石再撿撿。”
“趙頭兒,你是不是被那幾個宗門弟子忽悠了?”
老黑把鎬頭往地上一頓,看著陳雲崢,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師弟,你說裡面有礦,有甚麼憑據?我們在這礦場幹了這麼多年,哪個地方有礦,哪個地方沒礦,閉著眼都知道。那面巖壁後面要是真有礦,我老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幾個雜役弟子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在這個礦場幹了幾年,天天和石頭打交道,靈石甚麼樣,廢石甚麼樣,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宗門弟子,來轉了一圈就說裡面有礦,這不是笑話嗎?
趙全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道:“都別吵了。陳師弟是宗門來的巡查弟子,他說有礦,咱們就挖一挖試試。反正也就是幾天的功夫。”
陳雲崢看著那幾個滿臉不情願的雜役弟子,知道光靠趙全的話還不夠。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幾人。
“我知道你們不信。換了是我,在這個地方挖了幾年,突然來個新面孔說你們挖錯了,我也不信。”
幾個雜役弟子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你知道就好”。
陳雲崢繼續道:“但我還是建議你們挖一挖,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們自己。”
老黑皺了皺眉。“這話怎麼說?”
“你們在這個礦場幹了幾年,苦沒少吃,貢獻點卻沒攢下多少吧?”陳雲崢的語氣不急不慢,“礦脈枯竭了,你們回宗門,就是普通的雜役弟子,分到別的礦場繼續挖。可如果新礦脈挖出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老黑。“那就不一樣了。參與新礦脈開發的人,宗門會有獎賞。貢獻點、功法、丹藥,都有可能。你們不是一直想回宗門好好修行嗎?這就是機會。”
老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說得輕巧。萬一挖不出來呢?”
“挖不出來,你們也沒甚麼損失。就當是配合宗門巡查弟子的工作,白乾了幾天活。”陳雲崢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可萬一挖出來了呢?”
老黑沉默了。
在礦場幹了這麼多年,誰不想換個地方?誰不想多攢點貢獻,回宗門學點真本事?
“行。”老黑把鎬頭往肩上一扛,“挖就挖。反正這幾天也沒甚麼正經事幹。”
陸清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這個小師弟,修煉天賦確實不怎麼樣——四靈根,煉氣期五層,在宗門裡一抓一大把。可他有一樣東西,是很多人沒有的。
他說的話,總能讓人信服。
趙全信他,老黑信他,連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信他。
不是那種被強迫的信,是那種——怎麼說呢——讓人放心的信。
好像只要他說了,就一定能成。
陸清音看著陳雲崢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可惜了,靈根不行。
要是靈根再好一點,青竹峰用不了幾年,就能讓其他幾峰刮目相看。
錢多福不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湊過來小聲說:“六師妹,你說小師弟說的那甚麼銀紋草,真能說明底下有礦?”
陸清音白了他一眼。“小師弟說的,還能有假?”
錢多福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沒敢再問。
言寂風站在最後面,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雲崢身上,若有所思。
礦洞裡,鎬頭鑿在巖壁上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黑帶著幾個人,按陳雲崢指的位置,從那面巖壁的右下角開始挖。
巖壁很硬,鎬頭砸上去只崩下一小塊碎石。
挖了半個時辰,才往裡推進了不到一尺。挖出來的全是灰撲撲的普通岩石,一點靈氣都沒有。
老黑停下來歇了口氣,看了看陳雲崢。
陳雲崢站在一旁,神色平靜,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繼續挖。”老黑抹了把汗,又舉起了鎬頭。
一天的功夫,只往裡挖了三尺。
天黑的時候,老黑帶著人從礦洞裡出來,灰頭土臉的,手上的繭子都磨破了。
他看了陳雲崢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裡分明寫著——“我就說沒有”。
趙全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但當著眾人的面不好說甚麼,只說“今天先歇著,明天再挖”。
幾個人回到石屋,草草吃了些乾糧,各自找地方躺下。
第二天,老黑又帶著人進洞了。
這一次,他們往裡挖了四尺。
還是石頭,還是灰撲撲的普通岩石。
老黑出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更黑了。
幾個雜役弟子開始小聲嘀咕,聲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白費力氣”。
第三天,又往裡挖了半尺。
巖壁還是那個巖壁,甚麼都沒有。
趙全的臉色也不好看了,錢多福在屋裡走來走去,搓著手,嘴裡唸叨著“完了完了”。
陸清音也坐不住了,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小師弟,會不會……”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錢多福湊到陸清音身邊,壓低聲音說:“六師妹,你說要是真挖不出來,趙師兄和那些雜役弟子會不會找我們麻煩?我們倒是沒甚麼,可小師弟……他還要在宗門待下去的。”
陸清音瞪了他一眼。“閉嘴。小師弟說能挖出來,就一定能挖出來。”
錢多福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擔心嘛,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雲崢忽然睜開了眼睛。
“我出去一下。”他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陸清音愣了一下,想跟上去,又忍住了。錢多福張了張嘴,看著關上的門,半天才擠出一句:“小師弟這是……出去散心?”
陳雲崢沒有走遠。
他沿著山坡走了一圈,在那些銀紋草生長的地方蹲下來,一株一株地挖。
動作很輕,根鬚完整,連土帶草一起挖了出來。
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清音忍不住問:“小師弟,你幹甚麼去了?”
“挖銀紋草。”
陸清音瞪大了眼睛。“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挖草?”
錢多福也湊過來,滿臉不解。“小師弟,這銀紋草有甚麼用啊?”
陳雲崢淡淡道:“銀紋草吸收了大量靈力,可以煉製補充靈力的丹藥。”
錢多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搓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忍住。
“小師弟,你說……萬一挖不出來靈石,趙師兄和那些雜役弟子會不會……”
“不會。”陳雲崢的聲音很平靜。
錢多福撓了撓頭,嘀咕道:“你可真是一點都不擔心。我在這兒急得跟甚麼似的……”
陸清音也忍不住開口了:“小師弟,你就不怕萬一?”
陳雲崢睜開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錢多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甚麼好擔心的。”
話音剛落,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趙全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從甚麼地方一路跑過來的。
屋裡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錢多福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趙……趙師兄,怎麼了?”
趙全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陳雲崢身上,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顫。
“陳師弟,你出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