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陽光穿透薄霧,灑在餘家府邸的每一片瓦楞上。
餘滄海天不亮就起了床,穿戴整齊後,再次來到後院。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去靜室,而是在院門外靜靜等候。
昨夜老祖說了,今日一早要去燕京武道大學。他得親自陪著,寸步不離。
辰時剛過,靜室的門開啟了。
餘萬山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哪裡像是閉關二十年的老人。
“老祖。”餘滄海連忙迎上去。
餘萬山點了點頭,負手而立,望向東方升起的朝陽。
“那個陳雨嶸,住在燕京武道大學哪個位置?”
餘滄海一愣,連忙道:“在東區,靠近後山的那片獨立院落。他一個人佔著五棟房子,身邊有兩個助理。”
餘萬山眉頭微微一皺:“一個人佔五棟?”
“是。”餘滄海咬牙,“當初學校分的,他仗著有幾分本事,硬是從其他老師手裡搶了過去。”
餘萬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餘滄海見狀,試探著問:“老祖,咱們現在就去?”
“不急。”餘萬山收回目光,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先說說,這個陳雨嶸,到底是怎麼跟餘家結怨的?”
餘滄海在他對面坐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說得更細,從餘明進參與上官治的謀劃,到夜闖呂一言家被廢,再到餘成海等人被打,最後到九家齊聚望京樓,一字不漏。
餘萬山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是說,明進參與謀劃,要殺那個呂一言?”
餘滄海臉色微變,連忙道:“老祖,明進也是被人蠱惑……”
“夠了。”餘萬山打斷他,目光凌厲,“我餘家的人,行事光明磊落。要殺人,就當面殺。搞這種蒙面偷襲的把戲,丟人!”
餘滄海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餘萬山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幾步。
“不過,明進再不對,也是我餘家的人。輪不到一個外人來處置。”
他停下腳步,望向燕京武道大學的方向。
“走吧。去看看這個陳雨嶸,到底有多大本事。”
……
與此同時,燕京武道大學。
陳雲崢的住處。
孟晴楚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密報。
“陳神行,有訊息了。”
陳雲崢正坐在窗前看書,聞言抬起頭:“說。”
“餘家那邊有動靜。餘萬山已經出關,今早和餘滄海一起離開了餘家府邸。看方向,應該是往咱們這邊來了。”
陳雲崢放下書,神色平靜:“就他一個?”
“目前只發現餘萬山和餘滄海。”孟晴楚頓了頓,又道,“不過盧家那邊也有動靜。盧廣坤昨夜出關,今早沒有出門,但派人去盯了餘家的動向。”
陳雲崢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這是來看熱鬧的。”
孟晴楚有些擔憂:“陳神行,餘萬山可是二十年前就成名的人物。您……”
“我知道。”陳雲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讓他來。”
孟晴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陳老師,餘家老祖來訪。”
陳雲崢回頭看了孟晴楚一眼,淡淡道:“來得倒快。”
他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院子裡,一個白髮老者負手而立,身後站著餘滄海。
正是餘萬山。
陳雲崢走到院中,與餘萬山相對而立。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餘萬山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暗暗驚訝。他本以為,能讓餘家吃癟的人,至少也該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可眼前這人,分明只有二十出頭,面容俊秀,氣質出塵,站在那裡,竟然讓他隱隱有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你就是陳雨嶸?”餘萬山開口。
陳雲崢淡淡一笑:“是我。餘老家主親自登門,有何貴幹?”
餘萬山目光一凝。
這年輕人,面對自己,竟然如此從容。甚至那笑容裡,還帶著一絲……玩味?
他冷哼一聲:“陳老師何必明知故問。老夫今日來,是想問問你——我孫子餘明進,可是你廢的?”
陳雲崢點了點頭:“是我。”
“為何?”
“他蒙面行兇,企圖殺人栽贓。”陳雲崢神色淡然,“我廢他武功,已經算是手下留情。”
餘萬山臉色一沉:“手下留情?”
陳雲崢看著他,笑了:“餘老家主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你那孫子。或者,去問問上官治。再或者,去問問鮑副校長——當日的事,人證物證俱全。”
餘萬山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餘明進做了甚麼。昨夜餘滄海彙報時,已經說得很清楚。
但知道歸知道,面子上,不能認。
“陳老師。”餘萬山緩緩開口,“明進有錯,自有餘家家法處置。你一個外人,越俎代庖,是不是太不把我餘家放在眼裡了?”
陳雲崢挑了挑眉:“餘家家法?餘老家主,你閉關二十年,怕是不清楚外面的事。你那孫子在餘家,一向無法無天。餘滄海管不了,你這個當祖父的又不在,我不出手,難道讓他繼續逍遙?”
餘萬山臉色鐵青。
陳雲崢這話,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陳雨嶸!”餘滄海忍不住開口,“你放肆!”
陳雲崢看都沒看他,只是盯著餘萬山。
“餘老家主,你今日來,是想替孫子討個公道?還是想試試我的深淺?”
餘萬山目光一凝。
這年輕人,說話太直白了。
直白到讓他無法迴避。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陳老師既然這麼說,那老夫就直說了。我餘家的人在京城,從來只有我餘家欺負別人,沒有別人欺負我餘家的份。你廢了我孫子,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雲崢笑了:“那餘老家主想怎樣?”
餘萬山看著他,一字一頓:“接我一掌。你若接住了,這事就此揭過。你若接不住——”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雲崢點了點頭:“好。”
餘萬山一愣。
他本以為,陳雲崢會討價還價,或者搬出甚麼後臺來。沒想到,他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
“你確定?”餘萬山問。
陳雲崢笑了:“餘老家主親自登門,我不接,豈不是不給面子?”
餘萬山目光閃爍,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但話已出口,他不可能退縮。
“好。”他沉聲道,“那就請陳老師接招了。”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動,一掌拍出。
這一掌,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院子裡的落葉,在這一瞬間全部靜止,然後“砰”的一聲炸成粉末。
餘滄海站在一旁,眼中閃過興奮之色。
老祖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就算是同境界的築基境,硬接也要受傷。陳雨嶸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接得住?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陳雲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推。
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推,卻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迎上餘萬山的掌風。
“轟!”
一聲悶響。
餘萬山身形一晃,後退了三步。
而陳雲崢,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院子裡,一片死寂。
餘滄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老祖……退了?
而那個陳雨嶸,竟然一步都沒退?
餘萬山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著陳雲崢。
剛才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而對方,只是隨手一推,就化解了他的攻勢,還讓他退了三步。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對方的實力,至少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餘老家主。”陳雲崢開口,神色淡然,“一掌接住了。你說的話,可還算數?”
餘萬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駭,沉聲道:“陳老師果然深藏不露。老夫認栽。”
他轉身就走。
“老祖!”餘滄海連忙跟上。
兩人走出院子,消失在視線中。
陳雲崢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築基境……不過如此。”
院門口,孟晴楚探出腦袋,滿臉震驚。
“陳……陳神行,您就這麼把他打發了?”
陳雲崢回頭看她,笑了笑:“不然呢?留他吃午飯?”
孟晴楚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陳雲崢走回石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讓人盯著餘家。還有盧家、上官家,都盯著。看看他們接下來有甚麼動靜。”
孟晴楚回過神來,連忙點頭:“是。”
她轉身要走,陳雲崢忽然開口。
“對了,朱長青那邊有訊息嗎?”
孟晴楚停下腳步,回頭道:“有。他說薊城那邊,盧家和朱家的人越來越多了。而且,他們在洞穴附近發現了甚麼東西,好像在等甚麼時機。”
陳雲崢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
“讓他們等著。”
……
餘家府邸。
餘萬山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餘滄海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餘萬山開口。
“這個陳雨嶸,不簡單。”
餘滄海連忙道:“老祖,您的意思是……”
“他至少是築基中期的實力。”餘萬山沉聲道,“而且,他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息。我說不上來是甚麼,但那種氣息……讓我感到不安。”
餘滄海臉色一變:“築基中期?他才多大?!”
餘萬山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去查。查清楚這個陳雨嶸到底是甚麼來頭。還有,通知盧家和上官家,讓他們老祖來一趟。”
餘滄海一愣:“老祖的意思是……”
餘萬山回頭看他,目光陰冷。
“我一個人拿不下他,那就兩家聯手。兩家不行,那就三家。”
餘滄海眼睛一亮:“孫兒這就去辦!”
他轉身離開,腳步輕快了許多。
書房裡,只剩下餘萬山一人。
他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陳雨嶸……不管你是甚麼來頭,得罪了我餘家,就別想活著離開京城。”
……
訊息很快傳到盧家和上官家。
盧廣坤聽完盧定山的彙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餘萬山那個老東西,竟然在一個年輕人手裡吃了虧。”
盧定山小心翼翼地問:“老祖,咱們怎麼辦?”
盧廣坤站起身,走到窗前。
“餘家既然請了,那就去一趟。正好,我也想看看,那個陳雨嶸,到底是甚麼人物。”
……
上官家。
上官雲鶴聽完上官鴻的彙報,沉默良久。
“餘萬山敗了?”
上官鴻點頭:“雖然沒有明說,但從餘滄海的態度來看,肯定是吃了虧。”
上官雲鶴捋了捋鬍鬚,目光閃爍。
“這個陳雨嶸……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餘家請我過去,肯定是想聯手對付他。你說,咱們去不去?”
上官鴻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老祖,孫兒以為,可以先去看看。若是餘家真有把握,咱們就順水推舟。若是……”
他沒有說完,但上官雲鶴已經明白了。
“那就去看看。”上官雲鶴點了點頭,“正好,也見見這個陳雨嶸。”
……
夜深了。
京城的上空,烏雲密佈。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