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正殿。
琉璃奕提著一個黑布包裹的物件,不緊不慢地穿過長長的廊道。
他的步伐從容,神情溫和,與平日出入這座宮殿時別無二致。
殿門未關,周圍並無其侍衛和僕從守候,顯然是老國王與琉璃奕為了交談的私密性而安排的。
琉璃奕便徑直走了進去。
老國王琉璃空正半靠在主位的軟榻上,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藥茶。
這幾日他的身體越發不濟,連坐直都覺得吃力,便索性讓人將這裡佈置得更舒適些。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三兒子,眉頭先是微微皺起。
“奕兒,何時學會了不稟報便入內?”老國王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但並未真正動怒。
三兒子琉璃奕向來溫和守禮,此刻這般反常,想必是有要緊事。
琉璃奕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往前走。
殿內另一側,琉璃淵正斜倚在一張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卷軍報。
他今日除了鏡兒一事外,還向自己的父王彙報北大陸的情況,話才說了一半,便被這不速之客打斷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琉璃奕手中那個布包上。
不知為何,那東西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三弟,手上提的甚麼?”琉璃淵放下軍報,隨口問道。
琉璃奕沒有回答。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腳步,然後,將手中的布包朝琉璃淵拋了過去。
“二哥,這是你想見的東西。”
琉璃淵伸手接住,那東西入手沉重,觸感冰涼。
他眉頭微皺,三兩下扯開包裹的布角。
是一顆頭顱!
軒轅良的頭顱!
眼睛還睜著,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愕與不甘,脖頸處的切口平整光滑,顯然是一擊致命。
琉璃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震驚。
震驚於這頭顱的主人,更震驚於……做出這件事的人。
琉璃淵抬起頭,看向自己的三弟。
那張溫和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彷彿拋過來的不是一顆人頭,而是一份尋常的公文。
(三弟……他殺了軒轅良?)
(他不是大哥的人嗎?)
琉璃淵心中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
說實話,他早就想宰了這個雜碎,前天那一巴掌不過是給個教訓。
若軒轅良還敢再來招惹鏡兒,他真不介意送他上路。
但他沒想到,先出手的會是三弟。
那個最溫和、最與世無爭、最不像會沾染鮮血的三弟。
“這……”老國王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看清了琉璃淵手中之物,整個人猛地從軟榻上撐起,那杯藥茶打翻在地,瓷杯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這是軒轅良?!這是怎麼回事?!誰殺的?!”老國王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鐵青,那雙因久病而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琉璃奕。
“父王,是我殺的。”琉璃奕微微欠身,十分平靜。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老國王看著自己這個三兒子,看著他臉上那抹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這還是他那個低調謙和、不問政事、只知道擺弄賬簿的三兒子嗎?
“你......你為何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老國王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琉璃奕沒有回答。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根本沒聽到父王的質問。
倒是琉璃淵先開了口。
“父王,前天軒轅良便欺負過鏡兒,被兒臣教訓了一頓。今日想來又是故技重施,三弟一時衝動,也是為了護著鏡兒。”琉璃淵將那顆頭顱重新包好,放到一旁,語氣出奇地平靜。
“這雜碎死了也好,省得繼續禍害鏡兒。”琉璃淵看了一眼琉璃奕,繼續道。
琉璃淵確實不解三弟為何會下此狠手,但結果,他樂見其成。
“荒唐!就算他該死,也不能就這麼殺了!他是極光城的少主!是軒轅弘的兒子!”老國王猛然一拍扶手,震得整張軟榻都晃了晃。
他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劇毒使得他感到胸口隱隱作痛,卻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你們以為殺一個人這麼簡單?極光城那邊如何交代?軒轅弘會善罷甘休?奕兒!你是想引起兵變嗎?是想讓聖王國陷入戰火嗎?!”老國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十分憤怒。
“父王,三弟或許是一時失手……況且,極光城應該也不至於為了一個死人直接翻臉。軒轅弘是老狐狸,懂得權衡利弊,軒轅良只是他其中的一個兒子而已。最多先討要說法,只要我們賠償到位,也不是沒有迴旋的餘地.....”琉璃淵皺了皺眉,繼續為琉璃奕解釋道。
“我不是失手。”一個淡淡的聲音打斷了琉璃淵的話。
琉璃淵轉過頭,看向自己的三弟。
琉璃奕依舊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像是剛才那句話不過是糾正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誤會。
“三弟,你……”琉璃淵的話卡在喉嚨裡。
老國王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指著琉璃奕,手指微微發抖。
“混賬!你究竟想幹甚麼?!”琉璃空壓抑怒火。
琉璃奕抬起眼。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依舊。
“父王,我想要您退位。”琉璃奕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深思熟慮已久的決定。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老國王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這個逆子!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老國王猛然站起身,藥碗碎片在他腳下咯吱作響,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不可置信而變得尖銳。
琉璃淵也霍然站起。
“琉璃奕!你在胡說八道甚麼?!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琉璃淵滿是震驚與憤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那兩道猙獰的抓痕因面部肌肉的緊繃而愈發扭曲。
琉璃奕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讓人心頭髮寒。
琉璃淵不再廢話。
他突然猛地踏前一步,右拳裹挾著凌厲的勁風,直取琉璃奕的面門!
不是要殺他,是要教訓他,讓他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方才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拳風呼嘯而過,將沿途的桌椅掀翻,文書紙張漫天飛舞,連殿角的帷幕都被吹得獵獵作響。
然後....
那隻拳頭停住了!
不是琉璃淵收了力,而是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
琉璃奕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輕描淡寫地握住了琉璃淵的拳頭。
那隻手修長白皙,那雙翻賬簿、握毛筆的手....
在此刻,像鐵鉗一樣,將琉璃淵那足以轟碎S級金剛石的拳勁,盡數化解於無形。
拳風散去,衝擊波將周圍的桌椅掀飛出去,瓷器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琉璃奕的髮絲被氣浪吹起,在空氣中飄蕩了片刻,又緩緩落下。
他的身形紋絲未動。
他的笑容,分毫未變。
“二哥,我沒有開玩笑。”琉璃奕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與兄長閒話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