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鏡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看著那灘還在緩緩蔓延的殷紅,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是沒有見過血。
身為聖王國的公主,她自幼便接受戰鬥訓練,也曾隨兄長們進入地下城歷練,斬殺過魔物,見過生死。
但眼前發生這一幕,她實在不敢相信。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她向來溫和的三哥,輕描淡寫地....殺了。
就像是捏死一隻螞蟻那般無關緊要。
鏡兒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她並不心疼軒轅良。
這種人,輕薄無行、卑鄙下作,死不足惜。
方才那片刻的絕望與屈辱還刻在骨子裡,她自己都恨不得親手給他一劍。
(雖然軒轅良該死....可是.....)
(他是極光城少主,是軒轅弘的兒子呀。)
(不管他做了甚麼,他死在了王宮,死在了我的面前……這筆賬,極光城會怎麼算?)
(父王的身體還能撐多久?大哥的繼位還未穩固,二哥手握重兵本就與大哥劍拔弩張,此刻三哥又來這一出....感覺現在好亂.....)
鏡兒的心亂糟糟地,有些低沉。
而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面前這個人。
她的三哥。
那個永遠溫和、永遠與世無爭、只知道擺弄賬簿和茶具的三哥。
此刻他站在血泊旁,正慢條斯理地取下手上的金絲眼鏡,從袖中抽出一方白帕,細細擦拭著鏡片上那幾滴殷紅的血跡。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稱得上優雅,彷彿方才那致命的一擊不過是隨手拂去了桌上的灰塵。
那張永遠溫和的臉上,此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
可鏡兒看著那笑容,卻第一次感到了一絲陌生,一絲……恐懼。
(他....是我三哥嗎.....)
她認識的三哥,不是這樣的。
“三……三哥……軒轅良……他再人渣,也不該……”鏡兒恍惚了一陣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乾澀。
“也不該這麼草率地殺了他。應該……應該交由王國的法律審判才是。”鏡兒深吸一口氣。
琉璃奕將眼鏡重新戴上,動作依舊不急不緩。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小妹。
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依舊。
“法律?鏡兒覺得,法律有用嗎?”琉璃奕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依舊一副溫和的表情。
鏡兒一愣。
鏡兒的嘴唇微微顫抖,目光復雜地看著面前的三哥。
她無法反駁.....
法律,確實有時候處理不了這些位高權重之人.....甚至可以說只是針對於底層人員.....
法律,實際上就是強者約束弱者的規矩.....由強者定製.....弱者遵守.....
“三哥……你……你……還是三哥嗎?”琉璃鏡嚥了咽口水,輕聲說道。
琉璃奕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
他伸出手,輕輕搭上鏡兒的肩膀。
“鏡兒,我當然是你三哥。”琉璃奕溫柔地笑著。
鏡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
那雙眼睛,溫和、清澈、沒有半分閃躲,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但她還是不太放心。
鏡兒深吸一口氣,悄然催動了天賦技能。
無形的感知力從她體內蔓延而出,籠罩向面前的琉璃奕。
幾秒鐘後,她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
鏡兒的天賦技能,能感知到沒有血緣關係的男性的能量波動,其他的人員,就感知不到了。
而此刻在她感知中,面前這個人……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眼前之人,是她的三哥。
沒有被人掉包,沒有被甚麼奇怪的東西附身。
那個從小看著她長大、會給她帶漂亮首飾、會替她在父王面前說好話的三哥。
鏡兒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三哥他……難道是.....為了保護我……才會……)
這個念頭在鏡兒腦裡悄然滋生。
鏡兒想起方才軒轅良欺身而上時的絕望,想起那隻托住她下巴的手,想起那張越貼越近的臉。
(如果不是三哥及時趕到,我……可能已經....)
鏡兒微微攥緊拳頭,心中那點恐懼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感動,有愧疚,還有一絲絲心疼。
“三哥!”鏡兒抬起頭,聲音還有些發顫,但已比方才穩了許多。
“你……你為了我,也沒必要殺了軒轅良啊。現在……怎麼跟父王交代?極光城那邊……怎麼交代.....”鏡兒越說越急,聲音也越來越快。
“大哥和二哥本來就不對付了.....現在你又闖了大禍……父王的身體又那個樣子……真是的,三哥你怎麼這麼衝動……現在怎麼辦啊……”鏡兒絮絮叨叨地說著,急得眼眶都紅了,像是要把方才積攢的所有恐懼和焦慮都傾倒出來。
琉璃奕靜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
“沒事的,鏡兒,三哥會處理。”琉璃奕靜靜聽完鏡兒的埋怨,才緩緩說道。
鏡兒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自己的三哥。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但不知為何,鏡兒忽然覺得,他說能處理,就一定能處理。
“三哥.....你要怎麼處理啊……真是的,三哥你甚麼都不說清楚……”鏡兒嘟囔了一句,繼續埋怨道。
但鏡兒話沒有說完。
一陣細微的破風聲便從身後傳來。
鏡兒只覺得後頸微微一麻,然後,視線便開始模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頭頂的天空變得有些朦朧,看到三哥那張溫和的臉似乎在慢慢變遠。
“三……哥……?”鏡兒輕輕喚了一聲。
然後,身體便軟軟地向前倒去。
琉璃奕伸手,穩穩地接住了她。
鏡兒纖細的身軀落入他的臂彎,粉色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睫毛上還掛著方才未乾的淚痕,在陽光下微微閃爍。
琉璃奕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最小的妹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那縷散落的髮絲。
“小妹,對不起。你就先……好好睡一下吧。”琉璃奕低喃道。
片刻後,一道細微的腳步聲在琉璃奕身後響起。
來人步態輕盈,落地的聲音很輕,顯然實力不弱。
琉璃奕沒有回頭。
“殿下,鏡兒沒事吧?”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關切。
琉璃奕微微側身,讓來人能看到懷中的鏡兒。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深青色長裙,火紅色的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肩後,襯得她那張溫婉的臉上多了幾分明豔。
她的五官算不上驚豔,卻有一種讓人看著便覺得安心的柔和氣質,眉眼間帶著書卷氣,與琉璃奕身上那股溫文爾雅如出一轍。
她便是琉璃奕的髮妻,三王妃,炎夕兒。
“沒事,只是睡過去了。”
“夕兒,你先帶她回去,好好看著。別讓任何人打擾她。”琉璃奕微微一笑,將懷中的鏡兒小心地遞過去。
炎夕兒接過鏡兒,動作輕柔地將她攬入懷中。
炎夕兒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這個睡得安詳的小公主,又抬起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地上那具尚未來得及處理的屍體。
殷紅的血跡在白色的石磚上格外刺目,軒轅良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愕與不甘。
炎夕兒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隱忍,一直溫和,一直與世無爭。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穩穩。
但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殿下,真的……非做不可嗎?”炎夕兒微微顫抖地詢問道。
琉璃奕背對著她,看著遠處宮殿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修長的身影上,在地面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沒有回頭。
“嗯。夕兒,你知道的,現在……也回不去了。”琉璃奕平靜地回答道。
炎夕兒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
從琉璃奕抬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她的擔憂並不只為此。
“大王子殿下……和四王子殿下……他們……”炎夕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琉璃奕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夕顏,看著她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憂慮,忽然笑了。
“放心,他們還活著......畢竟兄弟一場。”琉璃奕抬起手,輕輕撫摸炎夕兒的臉頰。
炎夕兒的肩膀微微一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
“那就好……”她低聲道。
她不是在乎那兩位王子的生死。她在乎的,是他。
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揹負上弒親的罪名。
那太沉重了。
琉璃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目光溫柔如水。
“夕兒,你會支援我嗎?”琉璃奕忽然開口問道。
炎夕兒抬起頭,對上琉璃奕的目光。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堅定,卻又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無論殿下做甚麼,我都會支援你!”炎夕兒眼神清晰而堅定地望著琉璃奕。
“現在的我,除了殿下……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值得信賴的人了。”炎夕兒看向懷中的鏡兒,略帶傷感地說道。
琉璃奕看著她,目光微微一凝。
琉璃奕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這些年,委屈你了,夕兒。跟著我,受了這麼多苦。”琉璃奕的聲音有些低啞。
炎夕兒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
“不辛苦。這輩子能遇到殿下……我已經很幸福了。”炎夕兒輕聲說道,目光柔柔地看著琉璃奕。
琉璃奕看著她,伸出手將炎夕兒連同她懷中的鏡兒一起,輕輕攬入懷中
“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治好你,讓我們能重新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琉璃奕鄭重地說道。
炎夕兒靠在琉璃奕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紅。
“嗯,我相信殿下。”炎夕兒輕聲應道。
她一直都相信他。
從嫁給他那天起,就從未動搖過。
兩人在晨光中相擁了片刻,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然後,琉璃奕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炎夕兒的眼睛。
“殿下……保重。”炎夕兒心領神會,抱著鏡兒微微欠身。
琉璃奕點了點頭。
炎夕兒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她的步伐依舊輕盈,深青色的裙襬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很快便消失在花園的小徑盡頭。
花亭前,只剩下琉璃奕,和地上那具漸漸冷卻的屍體。
琉璃奕低頭,看著軒轅良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該去見父王了。”琉璃奕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