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王國王都,皇宮正殿大廳。
這座平日裡總有侍從穿梭、僕役忙碌的廣闊殿堂,此刻空曠得有些寂寥。
大廳足足有3000多平方米的空間,巨大的螢石燈高懸穹頂,投下明亮的光,將每一根雕花石柱、每一塊地磚都照得微微發亮。
然而此刻,偌大的廳堂裡只有兩個人。
人影寥寥,反而襯得這皇權威嚴之地愈發空曠,連呼吸聲似乎都有迴響。
老國王琉璃空端坐主位,他年輕的臉上卻顯得十分蒼白疲憊,此刻望向階下之人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與複雜。
階下,琉璃淵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他那兩道從額角斜貫至下頜的猙獰抓痕,在殿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為他此刻恭謹的姿態平添幾分桀驁。
“父王,為何要將鏡兒許配給軒轅良那個二流子?這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嗎?”琉璃淵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卻清晰,帶著壓抑的怒意。
老國王的眉頭瞬間擰緊,一掌拍在扶手上。
“放肆!”他怒斥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迴響,隨即又因這過大的動作牽動了體內的毒素,面色又灰敗了幾分。
“這是為了鏡兒好!她的身體情況,你難道不清楚嗎?她的天賦需要強大的伴侶來緩解反噬之痛,軒轅良28歲便已達S級5星,放眼整個聖王國,同齡人中有幾人能及?”老國王強壓下喉間的咳意,沉聲道
琉璃淵猛地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滿是不甘。
“是為了鏡兒好,還是為了鞏固大哥的勢力?”
“父王,不管您信不信,我琉璃淵從未有過謀反之心。我承認,我看不慣大哥那套迂腐做派,也常在朝堂上與他爭執,但我從未想過要奪他的位置!”
“可無論如何,都不該拿鏡兒的終身幸福來做籌碼!王國內優秀的人才多的是,比軒轅良品行端正的也大有人在,為何偏偏選他?”琉璃淵直直地盯著老國王說道。
老國王看著階下這個滿臉激憤的兒子,沉默了。
他太瞭解琉璃淵了。
這個兒子性格直爽衝動,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方才那番話,或許……或許他真的從未動過謀反的念頭。
可是。
老國王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他不謀反,不代表他沒有謀反的能力。
自己還在世時,或許還能壓得住他。
可自己這具身體……早已是風中殘燭.....還能撐多久?
一旦自己駕崩,那點脆弱的兄弟情誼,在權力的誘惑面前,又能經得起幾分考驗?
琉璃淵的軍功、他的威望、他的實力,再加上他外公衛無量那尊傳說級的強者,還有星穹城的實力!
這樣的組合,一旦生變,整個聖王國都將地動山搖。
到那時,可能又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老國王收回思緒,眼中重新聚起威嚴的光芒。
“身在皇室,婚姻本就與政治繫結!”
“為國獻身,這點道理,你難道不懂嗎?鏡兒是公主,享受了萬民供養、王室尊榮,便該擔起這份責任!你以為這天下的事,都能由著性子來?”老國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帝王威儀。
琉璃淵的下頜繃緊,那兩道傷疤隨著面部肌肉的收緊而愈發猙獰。
“若皇室的身份便是要將至親之人推進火坑,那我寧願不要這權力,不要這身份!”琉璃淵咬了咬牙憤懣說道。
“父王!我願交出兵權,辭去元帥之位!只求您收回成命,換鏡兒一個自由身!”琉璃淵握緊拳頭,目光直視自己的父王,帶著一絲懇求。
話音落下,大殿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老國王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元帥之位豈可兒戲!!”下一刻,他猛然站起身,不顧體內毒素翻湧,怒喝道。
“北大陸防線數千萬將士,億萬平民的安危,你一句‘辭去’便要撂下不管?任由魔物踏破防線、踐踏我們人類的土地嗎?!”老國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聲音因憤怒和虛弱而微微發顫。
琉璃淵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來。
父王的質問,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是啊,北大陸……那條綿延萬里的防線,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士,那些在魔潮威脅下瑟瑟求存的平民……
他若就此撒手,誰來鎮守?誰來扛住那日益頻繁的魔潮?
大哥嗎?他連軍務都尚未完全熟悉。
三弟嗎?他那溫和的性格只適合在銀行裡數晶幣。
四弟嗎?算了,他連一隻稍強一點的S級魔物都對付不了。
五弟更別說了,成天泡在圖書館的書呆子。
琉璃淵的拳頭攥得死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國王看著沉默的兒子,眼中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心疼。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坐回王座。
“起來吧。”老國王的聲音放軟了些。
琉璃淵抬起頭,與父王對視了一瞬,終究還是依言站起身。
老國王打量著這個兒子。
即便此刻他沉默地站著,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悍勇之氣,依然鋒芒畢露。
琉璃淵是真的疼愛鏡兒。
也是真的……讓自己又愛又恨。
琉璃淵確實衝動,確實暴怒,確實時常跟自己頂嘴。
可他鎮守北大陸這些年,從未出過大的紕漏,數千萬將士對他心悅誠服,防線邊上的億萬平民因他得以安居。
這份功績,老國王心裡有數。
甚至……有時候夜深人靜,他也會想,若嫡長子不是琉璃嶽,而是眼前這個……
但他很快便會掐滅這個念頭。
規矩就是規矩。
嫡長子繼承製,是聖王國數百年的根基,不能在他手中動搖。
琉璃淵的能力太強了,強到已經威脅到了王權的平穩交接。
他必須提前加以遏制。
哪怕,要搭上他最疼愛的小女兒。
“過來坐吧。”老國王指了指身旁的座椅,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
琉璃淵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
那張座椅離王座極近,是平日裡只有最親近的臣子或王子才能坐的位置。
他坐下後,老國王親自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熱茶注入杯中,茶香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冒出一層薄霧。
琉璃淵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胸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卻化作一股更深的無力感。
(父王這邊……怕是說不通了。)
琉璃淵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熱茶滾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只能明天再找大哥談吧。明天剛好是兩天期限到了。)
(若大哥肯鬆口,自然最好。若他不肯……)
琉璃淵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那便只能去找外公了。以外公的實力,加上星穹城的勢力,聯合向大哥施壓)
(我不信,琉璃嶽真能頂得住)
(大不了,鬧他個天翻地覆。)
(我琉璃淵這輩子,還沒怕過誰。)琉璃淵看著手中的茶陷入沉思,手中的茶杯被他握得開始有些裂縫。
老國王看著兒子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中微微一嘆。
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這副模樣,分明是在盤算甚麼。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外公……回去了嗎?”老國王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昨日便已啟程回星穹城了。”琉璃淵愣了一下,收回思緒,點了點頭。
“嗯。”老國王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茶香嫋嫋,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瀰漫。
琉璃淵握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卻甚麼也沒看進去。
他在等。
等明天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