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十分不耐,語含警告:“玉桃姑娘可得想清楚了,這要是不聽小姐的吩咐走了,回去可沒好果子吃。”
玉桃聞言,腳下便生了根一般,再也挪動不了,離開菡萏院她還能回湘水閣嗎?謝瑾窈不會放過她的。她還能去哪兒?
去找謝雲裳,自請調到她身邊?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可謝雲裳畢竟是個庶女,單看她身邊只有素秋一個丫鬟便知吃穿用度不算寬裕。哪比得上謝瑾窈,光一等丫鬟就有六個,二等丫鬟十二個,其餘的三等丫鬟一大堆,粗使丫鬟更是不計其數。謝瑾窈隨口說句話,便有一群丫鬟圍著她轉,將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要她咬牙挺過這一遭,重回湘水閣,日後安分一些管住自己的言行,總會過上好日子。
玉桃漸漸安靜下來,收起面上的不甘和驚恐,乖乖巧巧地屈膝行了一禮,道:“多謝提點。”
護衛走了,玉桃轉過身來,刻意忽略院中那口彷彿會吃人的大井,看向一旁等候多時的孫嬤嬤。
孫嬤嬤腰背挺直,兩手交疊置於腹前,穿著檀褐色的比甲、深黑襖裙,頭髮半數銀白,盤著高高的髮髻,沒有一絲碎髮垂落下來,一左一右插著兩把古舊的銀簪,頭頂正中是一枚銀鑲玉的插梳,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深得如同刀刻一般,顯得尖酸刻薄。
“奴、奴婢玉桃見過孫嬤嬤。”玉桃嚥了咽口水,仍舊壓不住心底的懼怕。
孫嬤嬤矍鑠有神的雙眼在玉桃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終盯著玉桃的臉,孫嬤嬤閱人無數,自能分辨出此人是個不安分的。
再不安分的人,到了孫嬤嬤的手裡也得掉層皮,孫嬤嬤開口,聲音有些尖細:“今日你初來,我就不急著教你規矩了,先把院子打掃乾淨,一片樹葉也不要留。”
玉桃在湘水閣裡的那幾日過得是極舒坦的,一個人睡一間屋子,夜裡也不用上夜,白日裡就擦擦屋裡本就十分乾淨的桌子案几,幫謝瑾窈跑腿送東西,給金菱銀屏她們打打下手,其餘的時間她想做甚麼都可以。這下子玉桃直接傻眼了:“這麼大一個院子,就我一個人打掃嗎?”
孫嬤嬤反手就是一耳光:“日後主子有吩咐,你要做的是遵守,而不是質疑,學不會這一點有的是苦頭等著你吃。”
玉桃不久前才捱了一巴掌,臉還痛著,眼下又捱了一下,她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悶悶地道了一聲:“奴婢知道了。”
玉桃去牆角拎起一把掃帚,一點一點地打掃院子裡的落葉,風一吹,又有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枯葉落在地上,只得重新打掃。從早晨掃到晌午,也沒能掃乾淨,玉桃餓得前胸貼後背,且腰痠背痛,聞到從屋子裡飄出來的飯食香味,頓覺飢腸轆轆。
好不容易掃乾淨院子,玉桃去請孫嬤嬤過來檢查,心想總算能歇口氣喝點水吃點東西了,誰知孫嬤嬤派了與她同住的丫鬟馨兒出來。
馨兒指著月洞門後面,冷淡道:“哪裡你也掃乾淨了?”
玉桃怔了怔,目光穿過月洞門一看,只覺烏雲罩頂,後頭竟還有個空曠的花園,冬日萬物凋零,地上落了不少枯枝敗葉,若是全部掃除,天黑都幹不完!
“馨兒姐姐,可否容我歇息片刻,吃點東西再接著幹。”玉桃臂彎夾著掃帚杆,一手繞到後腰上捶打,苦哈哈道,“我累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來了。”
馨兒卻不與玉桃多說,給玉桃指明她的活兒並未幹完便離開了。
玉桃氣得雙手握拳,狠狠跺了幾下地,無論她怎麼崩潰發瘋,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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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謝瑾窈那邊安置妥帖,銀屏便去菡萏院陪孫嬤嬤用飯,母女倆閒聊免不了聊到玉桃,銀屏順勢提了一嘴:“母親務必好生教導那個玉桃,她先前手腳不乾淨,小姐心善饒了她一回,這回竟敢對著主子指手畫腳,忒沒規矩了。”
孫嬤嬤給銀屏夾了一箸菜,笑了笑,在玉桃看來尖酸刻薄的老媼,在銀屏面前卻是分外溫和慈祥:“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保準叫她服服帖帖,再不敢生事。”
孫嬤嬤的兩個兒子都勞煩謝瑾窈給安排差事,出府去娶上如花美眷,過上了好日子。銀屏是孫嬤嬤老來得女,這唯一的小女兒是謝瑾窈身邊頗為得臉的大丫鬟,吃穿用度比那些小門戶的千金還富足,將來親事也不用愁。便是孫嬤嬤自個兒,也得謝瑾窈照拂,在府中養老不說,身邊還有個丫鬟照應。
謝瑾窈的事就是孫嬤嬤的事,孫嬤嬤決計不會叫那來歷不明的丫頭片子惹謝瑾窈煩心。
母女倆這廂閒話家常場面溫馨,那一廂清風苑裡,氣氛就有些低迷了,謝雲裳坐在燈下繡花,連著繡錯了好幾針,拆也拆不好,謝雲裳氣得摔了手中的繡繃。
原以為玉桃能成事,把謝瑾窈氣出好歹,誰知等來等去,等到了玉桃被罰去菡萏院的訊息。
謝雲裳扶額,玉桃現下被困在一方院子裡,甚麼時候能放出來還說不準,指望玉桃對付謝瑾窈,玉桃自己都自顧不暇。謝雲裳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攛掇那麼個不中用的蠢人。
“姑娘,奴婢先前就看那個玉桃不牢靠。”素秋將地上的繡繃拾起來,拍了拍灰塵放到針線籃裡,手輕輕扶在謝雲裳的肩上,勸慰道,“不如算了吧。六小姐總歸是個不好惹的,若是發現姑娘在背後搗鬼,姑娘的處境只怕會更艱難。”
謝雲裳猛地抬起頭,目光似寒涼的刀子,素秋被嚇了一跳,手縮了回去。
“你也覺得我不該算計謝瑾窈?”謝雲裳神色陰沉沉,清秀的五官在搖曳的燭火下有些扭曲,“難道我就該嚥下那口氣嗎?”
縱然素秋心中有話,面對盛怒的謝雲裳也是萬萬不敢再說出口了。仔細想來,謝瑾窈並未對謝雲裳做甚麼,比起當初謝翩翩的下場已經好了很多。本來就是謝雲裳有錯在先,表面與謝瑾窈交好,姐妹情深,背地裡卻在沈四小姐面前那樣貶低謝瑾窈。
如果謝雲裳不及時收手,執意要與謝瑾窈作對,恐怕是把自己往萬劫不復的路上推。
可惜謝雲裳深陷其中沒能看清,硬要以卵擊石,素秋擔憂又深感無奈。
“再等等,再等等……”謝雲裳低喃,眼中漸漸顯出些不尋常的癲狂,“一定還有機會,除夕那晚?祖母的壽宴?等謝瑾窈走出她那個鐵桶一樣的湘水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