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暗下來,玉桃的心跳得愈發快,腦袋幾乎有些發昏,緊緊盯著玹影手中的糕點,等了許久,也未見他往嘴裡放。
玉桃心中著急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得繼續講起幼時的事:“阿玹哥哥,你可還記得,有次你上山撿柴,不當心被木樁劃破了腿,天黑還未歸家,我怕黑還跑出去找你,把你攙回家,阿爹和阿孃撿蕈子也剛到家,我們一家人圍在火堆旁吃撿來的蕈子燉山雞,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好好服侍小姐,以後不用愁吃穿。”玹影站起來,將手中的糕點放回盒子裡,轉身走了出去。
玉桃呆愣在原地,她講了那麼多,眼淚都流乾了,口也幹了,卻沒想到玹影壓根兒不吃這一套,僅有的一分動容也只是促使他說出“好好服侍小姐”這種話。他的眼裡心裡是不是隻有謝瑾窈?
“阿玹哥哥。”玉桃回過神追了出去,可玹影走路太快,眨眼就相隔甚遠,畢竟是在湘水閣的院子裡,玉桃也不敢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玉桃停了下來,惱怒地跺了跺腳,一番辛苦算是白費了,只能另找機會。
可玹影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做派,再找多少次機會只怕都是一樣的結果。玉桃垂頭喪氣地折回屋中,看著桌上的糕點,忍不住發洩怒意,將糕點全都掃到了地上,雪白的糕點撒得到處都是,沾上了灰塵,玉桃猶嫌不夠,狠狠地抬腳跺上去,將糕點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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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湘水閣門口的護衛進到院子裡,喊屋中的丫鬟。
金菱挑簾出來,問護衛有何事,護衛手裡捧著兩個漂亮的錦盒:“流香閣的夥計送到府上的,說是小姐定的鞋履,他們緊著小姐的單子連夜趕工做出來的,早早送來給小姐瞧,有哪裡需要改便派個人帶上東西去傳信兒。”
“流香閣的掌櫃有心了。”金菱讚歎了一聲,接過錦盒回屋。
待謝瑾窈睡醒了,金菱方跟她說起此事。謝瑾窈抬手:“拿來我看看。”
金菱將錦盒拿過去,動手開啟,一雙高頭履,一雙平頭履,款式不一,繡花也大不相同,高頭履繡著粉紫雲霞,高貴典雅,平頭履壓金繡雀鳥花卉,輕巧靈動,兩雙履都點綴了暖玉珍珠。
一旁擦拭桌子的玉桃伸著脖子眼睛都看直了,這樣華麗的鞋履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做一輩子工也穿不起,於謝瑾窈而言卻是再尋常不過的物件兒,謝瑾窈眼中連一絲驚喜也不曾有。
“聽說流香閣換了新的匠人,這麼一看,做的樣式確實好看。”金菱笑著問,“姑娘可要試一試?”
謝瑾窈“嗯”了一聲,瞧一眼玹影,指著他。金菱懂謝瑾窈的意思,默默退到一邊去,由玹影來為謝瑾窈試穿。
玹影身姿頎長,謝瑾窈坐在矮榻上,兩手隨意地擺在榻邊,姿態慵懶,微抬著下巴尖,身上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高貴傲氣,玹影須得蹲下身去才好服侍她。對此玹影倒是丁點不介意,直接雙膝跪地上,躬下身一隻手握住謝瑾窈的腳踝,脫掉她腳上一雙深紅平頭履,換上新做的。
這一幕落在玉桃眼中就不得了了,如同針刺一般,對比昨日玹影對她的態度,她更是無法接受,手指攥緊了布巾,打溼的布巾直被她攥出水來。
玉桃忍不住為玹影打抱不平:“小姐,你太過分了!”
在屋中丫鬟們吃驚的目光中,玉桃忿忿不平地接著道:“阿玹哥哥是你的夫君,不是下人,你這樣是在折辱人!”
被這般幾乎是指著鼻子罵的經歷謝瑾窈還沒有過,一時倒沒生氣,而是感到新奇,那些人罵她好歹揹著她,玉桃的膽子比謝瑾窈想象的大。
玹影低著頭,冷斥道:“閉嘴。”
玉桃無法理解,近乎控訴道:“阿玹哥哥,我在幫你……”
“閉嘴。”玹影加重了語氣。
謝瑾窈仍舊懶懶地坐著,兩隻腳穿著不一樣的履,一隻新一隻舊,穿新的那隻抬起來,好似在看新做的履穿著夠不夠好看:“玹影,你自己說,你是誰?”
玹影沒有片刻猶疑,道:“屬下是小姐的暗衛。”
玉桃乾瘦的臉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顯得十分突兀。謝瑾窈也不問玉桃聽見沒有,欣賞夠了就把腳放下來,神色驟然一冷:“金菱,掌嘴。”
金菱徑直朝玉桃走去,貼放在身前的手伸出去,一巴掌乾脆利落地打在玉桃臉上。
玉桃被打蒙了,痛感後知後覺地襲來,玉桃一隻手捂著臉,從始至終玹影都不曾看她一眼。
謝瑾窈由著玹影給她換上另一隻,臉上的冷意漸漸收起,漫不經心地抬眼看向委屈至極的玉桃,道:“主子說話做事哪有你置喙的份兒,不懂尊卑?不要緊。拉去菡萏院叫孫嬤嬤教教規矩。當國公府是甚麼地方?在我面前言行無狀尚且有改過的機會,來日衝撞了貴人,可就十顆頭不夠砍的。”
此話說得不假,與國公府往來的都是達官顯貴、皇室子弟,玉桃不可能永遠仗著不懂事任意妄為。
玉桃不曉得菡萏院是個甚麼地方,也不知孫嬤嬤是哪個,只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懼感,玉桃跪在地上啜泣:“阿玹哥哥,哥哥,哥哥……”
聽著像雞打鳴,謝瑾窈厭煩不已,冷了聲兒:“拉下去。”到了現在,玉桃還搞不清楚誰是主子,求人都求錯了,勿說一個湘水閣,整個國公府也都是她謝瑾窈說了算。
玉桃被門口的護衛拉了出去,連衣物都沒來得及收拾。
謝瑾窈看向玹影,慢悠悠地道:“怎麼,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
玹影不說話,謝瑾窈的目光定在他眉心那顆淡色的小痣上,倒也不生氣:“玹影,你耳朵又聾了?還是又啞巴了?”
“沒有。”玹影道。
謝瑾窈不依不饒地問:“是沒有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還是耳聾沒有聾沒有變啞巴?”
玹影聽出謝瑾窈聲音裡的淺淺笑意,心頭微微顫動了一下,垂下頭,盯著謝瑾窈鞋履上摻著金線的刺繡,鳥雀的眼睛是用玉石縫製的,栩栩如生,片片羽毛針腳細密,同樣惟妙惟肖:“都沒有。”
“算你識相。”謝瑾窈兩隻腳都翹起來,問他,“好看嗎?”
玹影聲音有些喑啞:“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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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從前就在府裡伺候國公夫人,因年事已高,沒再讓她做活計,謝瑾窈體諒孫嬤嬤為國公府操勞了大半輩子,掌家後特意為她老人家撥了一處偏院給她養老。偶爾府中採買新的丫鬟,會先送到孫嬤嬤那裡教習規矩,訓練出名堂了出來才好伺候貴人,不至粗手笨腳。
孫嬤嬤做事細緻妥帖,也很有手腕,經她調教過的丫鬟們都極為懂事。因著玉桃是玹影的妹妹這層關係,才免去教習這一遭。如今看來,不好好學規矩是不成了,淨惹些令謝瑾窈動怒的事。
菡萏院地方不小,僅住了孫嬤嬤和一個丫鬟,銀屏平日裡不忙會來看孫嬤嬤。
護衛把玉桃帶到菡萏院,玉桃冷不丁瞧見院中那口大大的井,便回憶起了在繡坊做工的時候,聽姐妹們講深宅大院裡的腌臢事不少,犯了錯的丫鬟直接沉到井裡,對外只說失蹤了,神不知鬼不覺。玉桃嚇得連連後退,差點撞到身後的護衛。
護衛嫌棄地退開了,見到孫嬤嬤,護衛也不多言,只道:“小姐送她來跟孫嬤嬤學規矩。”
玉桃的心頭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她哪裡能想到,距離上次受罰沒過多久又要受罰。說是學規矩,誰知道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我不要在這裡,我不要!”玉桃搖著頭轉身,拔腿就想跑,被兩名護衛眼疾手快地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