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公主聽謝瑾窈這麼說,好奇心愈發被吊起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下面一黃一綠二人。
二人應是沒逛夠,打算去別的鋪子裡瞧一瞧,便也沒乘坐馬車,步行往前。對面有個拉板車的大漢,冬日裡穿著不算厚實的粗布衣裳,哼哧哼哧地緩慢前行,臉上都是汗,板車上裝著幾隻木桶,卻不知是甚麼東西,蓋了蓋子,只知頗為沉重。
在平陽公主和謝瑾窈注意不到的暗處,有人彈出了顆石子,恰恰打中板車的車輪,板車因此側翻,上面的幾隻木桶倒下來。
街邊路人紛紛驚呼避讓,生怕被砸到,其中自然不包括正在說笑的謝雲裳與沈四小姐。
“小姐小心!”丫鬟們驚慌失措地尖叫,已是晚了一步。
幾隻木桶從板車上滾落,不知是被人計算得剛好,還是就那麼巧,木桶的蓋子被彈飛,裡面味道怪異的粘稠東西盡數澆在謝雲裳與沈四小姐身上。
兩個姑娘躲避不及,慌亂中跌倒在地,還沒爬起來便被臭烘烘的東西兜頭淋下,潑了滿臉滿身,不由驚叫連連:“啊!這都是甚麼!臭死了!啊!啊!”
大漢懵了,站在翻倒的板車旁,看兩位姑娘衣著不俗,恐怕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回過神後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回二位娘子,是……是泔水。”
“甚麼?”沈四小姐崩潰大叫,哪裡還有一點淑女的端莊優雅。
謝雲裳側過身去嘔吐不止,頭上還掛著腐爛的菜葉子,髮絲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餿水,怎麼也想不到今日出門會這樣倒黴。
“實在對不住,二位娘子,小的也不知車怎的突然就翻了。”大漢一臉歉然加惶恐,“往日從未發生這種事。”
“對不住有甚麼用?”沈四小姐哭著吼道,“你這刁民,看我怎麼收拾你!”
三名丫鬟方才站在二位小姐身後,身上並未濺到多少,此時回了魂,想要去把摔倒在地的小姐們扶起來,卻是不知從哪兒下手才好,二位小姐渾身上下都被泔水浸透了,散發著難以忍受的味道。
“哈哈哈。”群芳樓二樓的某個雅間裡,臨窗的位置,平陽公主仰頭大笑,邊笑邊拍著謝瑾窈的肩膀,“真有你的。”
謝瑾窈也笑了,隔著一段距離,味道自然是飄不過來,只是瞧著二人身上的髒汙,難免犯惡心,謝瑾窈拿絹帕掩住口鼻:“這不比扇巴掌有趣多了。”
“確實,確實。”平陽公主迭聲附和。
店小二叩了叩雅間的門,進來送菜,謝瑾窈轉過身,掃了眼擺在八仙桌上的美味佳餚,卻是沒多少胃口,謝瑾窈慢悠悠地走到桌邊,從桌上端起一盤香螺,重新走回窗邊。
“這是要邊吃邊看戲嗎?”平陽公主胃口好得很,並不會因親眼瞧見那等汙穢之物就吃不進東西,當即從盤子裡拈起一顆香螺吃起來。
謝瑾窈端來一盤香螺可不是為了吃,她另一隻手執筷,夾起一顆香螺砸向底下的謝雲裳。
她謝瑾窈做事當然不會躲在背後偷偷摸摸,做了就大大方方地讓人知道,否則人家還真以為是自己倒黴才遇上這種事,那還有個甚麼意思。
不過謝瑾窈準頭差了些,沒能砸中謝雲裳。
平陽公主看出了謝瑾窈的意圖,笑道:“你拿這小小香螺砸人多難砸中啊,你又沒有你夫君那樣好的身手。”謝瑾窈正要瞪平陽公主,後者端走了謝瑾窈手中那盤美味的香螺,塞給她一塊五香糕,“用這個,這個好砸一些,聽我的。”
謝瑾窈看了眼手中的糕點,對準樓下掙扎著爬起來的謝雲裳砸過去,還是沒砸中,糕點落在了謝雲裳腳邊,不過卻引起了她的注意。
謝雲裳忍著身上難聞的氣味,皺著眉頭抬頭往上看,正對上群芳樓二樓窗邊謝瑾窈的笑臉,不禁一愣,隨即想到謝瑾窈此刻所在的雅間正是自己與沈四小姐方才待的那個雅間隔壁,而自己與沈四小姐都說了甚麼?恐怕此番遭遇也不是意外,謝瑾窈身邊的暗衛個個能力超群,甚麼事情辦不到?
想清楚這些,謝雲裳打了個激靈,嚇得魂都沒了,往後踉蹌兩步,剛爬起來又跌坐在地,她該怎麼辦……
誰能想到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謝瑾窈今日會這般湊巧出現在群芳樓,又剛好聽到她說的那番話。謝雲裳本是為了迎合沈四小姐,只因沈四小姐不喜歡謝瑾窈,謝雲裳想去參加冬日宴便順著她的意思說了幾句謝瑾窈的壞話。
謝瑾窈欣賞著謝雲裳跳樑小醜一般精彩的表情,微微歪了下頭,柳眉挑起,綻開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謝雲裳卻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腳蹬著地往後退,眼睛大睜著,顯得眼珠子又圓又大。謝雲裳想到了謝翩翩的下場,寒冬裡穿著不保暖的舊衣裳,圓圓的臉蛋變得尖瘦,沒日沒夜靠自己和姨娘做繡活兒賺錢,見到銀錢就露出掩飾不住的貪婪,沒有一點高門出身的女兒該有的嫻靜淑雅。
不,謝雲裳搖頭,她不會淪落到與謝翩翩一樣的結局,三房和二房的情況不一樣。謝瑾窈當初只是發洩了一下怒氣而已,後續並未為難於謝翩翩,謝翩翩有今日不全是謝瑾窈造成的,還有陶蕙柔的苛待。宋瑛是名門貴女,寬容和善,不會如陶蕙柔那般對待她。
謝瑾窈露面後,玹影也從暗處走出來,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塞給那大漢:“我家小姐的賞錢。”
大漢不明所以,茫然地撓了撓頭頂,不讓賠錢就不錯了,怎麼還給賞錢,正要問這位俊俏的郎君他家小姐是哪位大善人,一抬眸那道風姿卓絕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大漢不知,謝雲裳卻是知道的,方才那人是玹影,謝瑾窈從前的暗衛現在的夫君。
謝瑾窈欣賞夠了,意興闌珊地關上了窗子。
平陽公主已經坐在桌邊吃上了,嘆惋道:“從前我總羨慕你府上兄弟姊妹眾多,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多好,不似宮中人情涼薄,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哪裡都有人面獸心的。”
謝瑾窈壞了胃口,沒動幾下筷子就停了,回府的路上也異常沉默,襯得馬車內過分寂靜,馬車外卻不一樣,沸反盈天,全是女子的嬌笑聲,與來時一般無二。
平陽公主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挑開簾子,果不其然,那些女子都對著騎在高頭駿馬上的玹影露出神往的表情,有膽子大的姑娘,從手臂掛著的籃子裡摸出柑橘扔給玹影,有扔荷包的、扔帕子的、扔香囊的,還有的沒東西可扔,便一路跟著駿馬前行,只為了多看幾眼郎君的風采。
“嘖,看到沒有。”平陽公主將窗邊的簾子撩得更高一些,回頭看著謝瑾窈,好讓她也看清楚馬車外的情形,“擲果盈車,滿樓紅袖招啊。”
謝瑾窈看見了,玹影自始至終目不斜視,那些砸到他身上的果子、荷包、絹帕他都沒理會,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偏偏玹影這般冷峭的模樣,愈發引得那些女子痴迷。
“阿玹哥哥,阿玹哥哥……”有女子看見了駿馬上的玹影,欣喜若狂地高舉起手臂揮舞,可惜女子個頭矮小、身子單薄,被重重疊疊的人群擋住,未能擠到前面去,只能一邊大喊一邊焦急地跟著往前跑,“阿玹哥哥,是我啊,我是玉錦!”
? ?新人物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