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翠氣勢洶洶地從屋裡出來,穿過院子,走到謝雲裳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面色泛著冷意:“小姐心善,叫你進去。”
在珠翠看來,謝雲裳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去歲謝雲裳的外祖家出了事,謝雲裳求到謝瑾窈面前,謝瑾窈二話不說出手幫忙解決了。如今謝雲裳反倒跟著個外人來侮辱謝瑾窈,當真是狼心狗肺。
謝雲裳膝蓋痛得快沒知覺了,手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渾身都在輕顫,是寒冷,也是畏懼。謝雲裳垂著頭,跟在珠翠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在庭院中,上了臺階,撩開厚實的簾子,踏進屋裡。
暖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將謝雲裳冰冷的身子包裹住,謝雲裳看向窗邊,謝瑾窈回來後換了身衣裳,素淨的甜白色廣袖軟袍,眼睛也沒抬一下,纖纖玉手探到棋盤之上,落下一顆玉潤的白子。
謝瑾窈不出聲,屋中的丫鬟們也都默然不語,靜得人心裡發慌。
會發慌的也僅有謝雲裳一個人而已。謝雲裳緩步走到矮榻邊,跪了下去,伸出去的手頓了頓,捏住了謝瑾窈垂落在榻邊的衣襬,即便是這樣素淡的顏色,也用極細的絲線繡了精美的纏枝蓮暗紋。
“姐姐,我知道錯了。”謝雲裳仰著小臉,眼淚順著眼角滾落,滑過白淨得一塵不染的臉頰,嘴唇輕輕顫抖,“我真的知道錯了。”
哭得這般悽然,完全擾亂了謝瑾窈鑽研棋藝的心,她揉了揉眉心,喚道:“玹影。”
玹影走過來,謝瑾窈把手中的棋譜交給他:“先幫我照著擺好,我晚些時候再研究。”謝瑾窈看向匍匐在自己腳邊我見猶憐的女子,笑了一下,“沒記錯的話,這話你已經說過一次了。”
謝瑾窈手背支著下巴,一字一句彷彿在對謝雲裳進行凌遲:“肖想太子,所以看我不順眼,罵我是病秧子……還有,蕩婦?”
“啪”的一聲,玹影手中的一顆黑子重重摁在棋盤上,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暗衛,玹影極少會表露自己的真實情緒,過去他都做得很好,這次卻失控了。
謝瑾窈瞥了玹影一眼,倒沒說甚麼,餘光裡謝雲裳的身子抖若篩糠,滿臉恐懼:“不是的,不是的,姐姐,我……”
“不是甚麼?”謝瑾窈打斷謝雲裳毫無作用的辯解,“不是戀慕太子,還是……不是罵我病秧子蕩婦?嗯?哪一樣有冤枉你?”
謝瑾窈的語調始終是不緊不慢的,好似一點也不生氣,說出的話卻如刀刃,反覆割著他人的傷口:“謝雲裳,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平時唯唯諾諾,慢聲細語,出了府門卻能汙言穢語不斷,還說得那般坦然,倒似私底下說了無數次。”謝瑾窈露出點點笑容,稱讚道,“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比謝翩翩厲害多了,謝翩翩跟你一比簡直不夠瞧。”
謝瑾窈提到了謝翩翩,無異於往一個怕死的人面前丟了一具屍體,謝雲裳身子猛烈一抖:“我……我……”
辯駁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因為事實早已擺在謝瑾窈面前,容不得謝雲裳更改。
“野心大的女子我是很欣賞的。”謝瑾窈玩著垂在身前的頭髮,道,“你步步為營,先搭上沈四小姐,想透過沈四小姐再攀上洪家,妄圖接近太子,連我都要佩服你的勇氣了。可你做你的事,與我有甚麼關係,就因為我也曾戀慕太子,你就要恨我,連姐妹情都不顧了。”
謝瑾窈歪著頭,一臉沉思的模樣,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謝翩翩,還有那些虛偽的人,你們都是怎麼了,我自認對你們都不錯,但凡我有的,但凡你們喜歡的,我哪樣不捨得給出去。你喜歡太子一事與我挑明瞭又有何妨,我還能刮花你的臉砍斷你的手不成?總歸我嫁太子是無望了,你若真那麼想,我助你一把嫁進東宮也不是多難的事,何必捨近求遠、拐彎抹角去求沈四小姐,再搭上洪家小姐那條線。”
謝雲裳和沈四小姐談話中提到的洪家小姐便是少詹事家的了,洪家與沈四小姐是表親,可見謝雲裳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謝雲裳眼中沉痛,夾雜著深深的悔意,她不知道謝瑾窈會這般慷慨,若是沒有得罪謝瑾窈,若是牢記葉婉容的話,事事向著謝瑾窈,今時今日該會有不同的境遇吧。
“我累了,你回吧,我沒空聽你編一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謝瑾窈手背朝外,憊懶地揮了揮,“以後也別再出現在我眼前,見了我記得繞遠些,若是讓我見了你,想起今日之事,我不介意讓你見識一下我折磨人的手段。我本就不是甚麼良善之人。”
謝雲裳連滾帶爬地走了,寶月出去送人,也不是單純送人,是為了贈予謝雲裳一句話:“這次是泔水桶,再有下次,可就是恭桶了,就算小姐不吩咐,奴婢也要親自去潑。”
謝雲裳趔趄了一下,沒能站穩,摔了一跤,疼得五官扭曲。
屋內,金菱給謝瑾窈倒了杯清露,她說了那麼多話,定是口渴了:“小姐,你幹嘛說自己不是良善之人,在奴婢看來,小姐是這世上最最良善的人。”
“良善的人能有甚麼好下場。”謝瑾窈道,“我就是要再飛揚跋扈些才好。”
玹影剛擺好了棋,楊管事過來傳話,謝宗鉞請謝瑾窈和玹影去松濤苑用膳。
謝瑾窈搖搖頭,無奈道:“父親也是年紀大了,就愛些團圓熱鬧的假象。”
楊管事垂著頭不知如何接話,國公爺不過四十多歲,哪裡算年紀大,也就謝瑾窈敢這麼說。
謝瑾窈簡單拾掇了下,帶著玹影走出湘水閣,卻不想碰見探頭探腦的謝含薇。
謝含薇見了謝瑾窈,尷尬地扭開了頭,她明明說了不再理會謝瑾窈又跑來了,不是自個兒打自個兒的臉嗎?可是想到莊靈妤的聲聲叮囑,謝含薇只能硬著頭皮雄赳赳氣昂昂地上前。
“不是我要來找你的,是我母親給你做了梅花香餅,你愛吃不吃,不吃賞給下人。”謝含薇鼓著臉兇巴巴道,“總之,東西我帶到了。”
謝瑾窈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徑直往前走,連句話都沒有,東西也不要。
謝含薇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謝瑾窈,她到底懂不懂禮?
金菱朝著謝含薇福了福身,匆匆解釋:“含薇小姐勿怪,小姐今兒個心情不好,不是針對含薇小姐。”金菱話說得很小聲,說完就接過謝含薇手裡的食籃跟上了前面的謝瑾窈。
謝瑾窈才剛經歷過謝雲裳那件事,看府裡的這些姊妹都不順眼,謝含薇恐怕是被遷怒了,金菱就自作主張跟謝含薇解釋了一句。
謝含薇氣笑了,謝瑾窈哪天心情好了,她每天都像吃了炮仗!
謝瑾窈昂首走在前面,臉色冷得可怕,這府裡不知有多少人明裡暗裡盼著她死,她偏要活得漂漂亮亮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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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黑雲低壓壓的,陰風怒號,白日裡瞧著像傍晚時分。謝瑾窈身子犯懶,用完早膳就在榻上琢磨昨日沒鑽研透的棋局,銀屏在一旁撥弄著薰籠裡燒紅的炭,火星子如赤色的蛇竄到半空。
門房的下人來報:“有個自稱是咱們姑爺妹妹的女子來拜訪。”
謝瑾窈的思緒還沉浸在錯綜複雜的棋局之中,陡然聽到通報的內容,眉心微微蹙起:“甚麼姑爺甚麼妹妹,亂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