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進城來,正要向人打探順天府怎麼走,一輛馬車擦肩而過,風吹起簾子,周白宇的臉赫然在目。
他也看見了她,停下車來。
“阿芸……”
她僵了一下,抬起頭。
“你是誰?你認識我?”
他眼裡驟然迸發出光芒。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我是你夫君啊……”
她笑了笑:“抱歉,我腦袋傷過,忘了很多事,或許你認錯人了。”
告狀,哪有直接報復來的更好呢?
周白宇把她帶回了家。
周府何等氣派,是單芸見過的一生之最。
他讓他們叫她夫人。
他比從前對她更好,她也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琴瑟和鳴。
“他中的毒,是你做的?”
“你真厲害,連這也查出來了,”她似乎很有成就感,低著頭,看著那方硯臺,“沒錯,我又跟了他兩年,這兩年,我洗手作羹湯,沒有藥,有食材,食物相剋也是毒,有藥的,我就調一點,反正他也不設防。”
程嫿微微嘆息一聲。
周白宇明顯是甚麼都知道,也許算是贖罪?
“那你被賣到晚香樓是怎麼回事?”
“是他兄長做的,因為,我從前以為幕後黑手是他父親,想用端硯引他出手,讓他們父子感情更加破裂,沒想到,一時不察,下手的是他……在那的時候,我也想試一試,能不能逃出去,結果發現他們和周家根本是有所勾結,但是,你出現了。”
“那是巧合——不過,周家確實不是幕後黑手,我查過,他們家的硯臺和端硯幾乎沒甚麼關係,那些硯,應該是有人指使他們做的。”
程嫿略一思量,便能知道其中蘊含脈絡。
端硯,端州知州,吏部。
只要把住這條線路,就是擁有了礦脈,有了源源不斷的財富。
只是他們不知道,那硯臺陰差陽錯到了皇上手中,又向下流傳……若是知道了,怕是不敢再覬覦這寶硯了。
所以……未必是近臣,問題很有可能就在吏部。
她回頭看向戚耀。
戚耀點點頭:“需要我讓百豐整理一下名單嗎?”
“……小任將軍真是全能啊。”
他深以為然:“沒錯,他一向周全。”
“那就有勞了。”
如果真的涉及吏部,那這件事憑她一人之力根本不夠,加上樑老頭也不夠,必須有皇上點頭才行。
“當初礦場的事,可還有人證?”
單芸思量一番:“村子裡也確實有人倖存,但都是老幼婦孺,不知還有幾人在世。”
“我會讓梁老頭去找人證,時機成熟,你再堂前告狀,免得打草驚蛇。”
“好……那周家那邊……”
“我去周旋,你要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畢竟你可以原告,也是最重要的證人了,還有,硯得給我,畢竟這可是重要證物,讓周家浮出水面,也得靠它。”
“好。”
單芸點點頭,把硯臺放回盒子裡,遞給她。
她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
她默默看著她轉身離開,半晌,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相送。
出了門,程嫿才垮了。
這叫甚麼事!怎麼好端端的淨碰上這種案子!
這可是大案!而且牽涉的人數眾多!還都是權貴!一個弄不好順天府上下都要被橫掃!而且,皇上會不會站在她這邊!就算同意了能不能查出來!怎麼查!
她內心已經扭曲成了麵條。
月下,耳墜閃過一縷藍光。
她又撲騰起來。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去找梁老頭商議商議!
“戚耀,今天辛苦了,明日我再去找你!”
“好……”
怎麼怪怪的,剛剛還一片陰雲,一下子打了雞血一樣……
他不解地離開了。
她精神百倍地去找梁府尹,於是睡不著的加了一個。
她可倒好,這寶物撫平心緒的功能強大了些,觸底反彈,扔下一大籮筐話就走了。
累得梁府尹披衣起坐,又躺下,復坐起。
盯著一頭亂髮,繞地走三十圈,一抬頭,天大亮矣。
梁怒不可遏!召程嫿,見她容光煥發,怒火更盛。
“臭丫頭,你可是嫌我老頭子命太長了!大晚上說完就跑了!你自己倒回去睡覺……”
“我沒睡啊,寫卷宗了!還把單芸的證詞整理了一遍!”
“你!你這個……老夫早晚叫你氣死!”
程嫿渾身一震。
那可不行!真把老頭氣短命了,百姓可要痛失一父母官啊。
她一抬手,打過去青光一道:“好了,這下不會了。”
“……得了,說吧,你想怎麼辦?”
她理所當然:“當然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梁老頭捋著鬍子,搖頭晃腦,長吁短嘆:“端州之事無可無權調查啊……就算單芸前來告狀,你也要知道,背後的人可是你我動得了的?”
程嫿也收起來那漫不經心的樣子:“我知道,可若視若無睹,此事的危害又何止一個端州?茲事體大自然不必我多說,你在朝多年,看事情明白,雖然這件事風險大,可是不得不為啊。”
“何況,為了一個公道,單芸近十年奔波蹉跎,她同我說:若天有道,必沉冤昭雪,若天無道,便叫我一死……此等執著與毅力,難道不值一拼嗎?”
梁府尹的眼神複雜起來,不由自主望向後堂。
“古往今來,多少能為……確實令人欽佩。”
沉默了半晌,梁府尹都快把鬍子擼出火星子了,還是免不了犯愁。
“這件事還涉及文家……那硯臺又是御賜之物,只看是甚麼時候震動天子……”
程嫿淡淡打斷了他:“我看過一個故事,名曰:一鳴驚人。”
楚人以大鳥三年不鳴不飛對映楚王,楚王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自此勵精圖治。
若聽了,便是激勵,不聽,便是故事。
梁府尹的手頓了頓,一咬牙:“也罷,我也去做一次勸諫之事。”
“哎呀!梁府尹大義啊!”
她立刻跳起來,大拍馬屁。
“滾滾滾!該幹甚麼幹甚麼去!”
他拂袖而去,挺拔如松。
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