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最好,豈不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她聽了,一笑置之。
她以為,總歸是沒有的,禍患就不會臨頭。
卻不知,就算沒有,流言說有,那便是有,既有了,滅頂之災也就到了。
眨眼之間,三年倏忽過。
一場暴雨造成山崩,連帶著礦場也塌陷了。
他們村子一下子沒了好些人。
而她和他因為一道上城去躲過一劫。
聽聞噩耗,她哭喊著去尋爹孃,卻被官兵攔住了。
礦場已經封鎖,她只能看見無邊的山石,隱隱可見斷肢殘骸。
她哭喊著要撲過去,卻被周白宇拉住。
“白宇!爹孃,爹孃還在裡頭呢!”
“阿芸……”
他一把抱住她,請拍她的背:“別哭了……爹孃,一定不忍見你這樣。”
“那是我爹孃啊……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哭著捶打他,說出來的字句也連不成話了,嚎啕的哭聲迴盪,意識卻不清晰了。
“阿芸!阿芸你別嚇我……醒醒!”
最後的印象,是他驚慌失措的臉。
半夢半醒,好像有很多人說話,他們來來去去,吵吵鬧鬧。
誰啊……
是爹孃回來了嗎!
他們肯定是在活下來了!
她掙扎著睜開眼,屋子裡空無一人。
她想起來,努力了好幾次,才發現自己小腹墜痛。
怎麼回事……
“三爺,您還要演到甚麼時候?既然沒有寶硯,就該走了……老爺已經催一年多了啊。”
三爺?誰是三爺?
可下一瞬,她聽見了自己枕邊人的聲音。
不再是如沐春風,溫柔體貼,他像變了一個人,聲音冰冷,語氣狠厲。
“我做事,還用不著你插嘴!”
“……是,三爺,那,那個女子……”
他猶豫了。
那人言辭越發懇切:“雖然不得寶硯,可是端硯也收了不少,咱們回去也能交差了。但正可謂,三爺,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她是我的妻——此事不必再提。”
“三爺,紙包不住火,早晚她要知道您只是來得端硯的,村子的覆滅也和您有關,到時候只怕……”
“住嘴!”
那人一下子閉了嘴。
良久也沒有人說話。
撐著偷聽完全程的單芸早已發不出聲,她艱難地挪回鋪上,淚水打溼了枕頭。
“阿芸……”
她睜開眼,對上他慘白的臉。
“怎麼了……三爺,是想斬草除根了嗎?呵,哈哈……來呀,我的好夫君,爹孃的好女婿。”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坐起來,他下意識過來扶她,卻被她狠狠開啟。
“三爺……這是幹甚麼?這場戲還沒演夠嗎?”
周白宇艱難地張了張口,把藥碗放下,低著頭。
“阿芸……別這麼看我。”
“我該怎麼看你?像從前一樣?你害死了我爹孃,害了全村的人!還有我們的孩子……”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佈滿了血絲,雙唇顫抖著:“阿芸……我不知道,如果,如果我知道……”
單芸眼裡滿是淚水,一把拉住她:“如果你知道我懷孕了,就會等孩子生下來再害死他們嗎?”
“沒看出來,你竟然還有一副慈父心腸……你自己不覺得噁心嗎?”
周白宇低下了頭,哽咽著,淚水一顆一顆砸下。
能說會道的人語無倫次著:“不是的……別這麼說我……我,我知道我不可原諒……我沒有想……想害死爹孃,我想讓他們一起上城的……我……”
“啪!”
他被打得別過臉去,轉過頭,看著她,好像完全不覺得疼似的:“打吧,怎麼對我都好,保重你自己……你身子,要調養……”
“噁心的男人,別假惺惺的……要麼,你就殺了我,要麼……我殺了你!”
他定定地看著她,半晌,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臉。
她滿臉厭惡,憤恨地避開了。
她再也不是她。
就像他從來不是他。
“對不起……”
“滾!”
“……藥,在那,記得喝。你要殺我,就先養好自己的身子,我在京城等著你。”
她哭了很久,那碗藥熱了又熱。
她還是喝下去了。
他說的對,要報仇,就要活著。
她已經讀了三年書,她學會了很多東西。
天若有道,必定沉冤得雪,天若無道,便叫她一死了之。
她的身子好了七七八八,除了因為小產受損,此後不能再生育之外。
好在那也不重要了。
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甚麼,老房子還在。
他留下了許多金銀,信中說,讓她買幾個傭人,一輩子衣食無憂,總夠了。
她偏不,她帶上所有的銀子,寫狀紙,去了端陽府。
端州知州和他們沆瀣一氣,去了也無用,可沒想到,端陽府的知府也一樣。
她哭的淚也流乾了,狠狠心,決定上京去。
端陽不能告,那就去京城,去皇城!
她最後看了一次老房子,也許是山崩餘震,也許是冥冥之中,祠堂塌了。那方傳說中的寶硯出現在她面前。
它問她。
“想報仇嗎?來,我幫你。”
血滴上去那一瞬,她眼前劃過了很多東西。
這方硯,曾經見證了柳大師的死,見證了多少奪寶人爭先恐後,直到被單家祖先封在祠堂。
他們說:“它惹的禍太多了,不如塵歸塵,土歸土。”
他們說:“幹它甚麼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它吸納了所有的怨氣,飄起,蠱惑著她,一路北上。
或許也不是蠱惑,但是她絕對不算好運。
金銀雖多,但她一個弱女子帶著一方寶硯,能走多遠,一路在寺廟藉助,硯的力量被暫時封禁,正是那時,變故陡生。
“是硯丟了?”
“是,那裡山賊猖獗,寺廟也被洗劫一空,偏偏之前,一個遊方僧人要為了幫我化去怨氣,暫時封住了它……我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
說起這些,單芸似乎痛苦,又不屑一顧。
“我被他們搶到了山上,因為識字,做了壓寨夫人……我在那待了五年,跟著那的赤腳大夫,學了些醫術。”
她笑了笑:“後來我把他們都毒倒了。”
程嫿看著她,皺了皺眉:“不必笑了。”
她愣了一下,原以為她會說她心狠手辣,卻不想她會說這個。
“呵……我早就不在乎了,可是後來也沒找到它,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來了京城,一路上,坎坷無數,我做小伏低,一萬個仔細……聽說,順天府尹梁大人是好官,我想,再賭一次吧。”
“可沒想到,我先遇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