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天精神不錯,半靠在床頭看一本字特別大的養生雜誌。看到林枝身後跟著兩個人,她把雜誌放下,目光在陸青葵和沈逐影臉上各停了兩秒。
“這就是你說的同學?”
“對。這是陸青葵,我室友。”林枝往旁邊讓了讓,“這是沈逐影,隔壁班的。”
陸青葵微微鞠了一躬:“奶奶好。”
沈逐影也跟著叫了一聲。
奶奶看了看陸青葵,又看了看沈逐影,視線在沈逐影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這孩子,長得像個人。”
林枝:“……像誰?”
“像你爸年輕的時候。就是瘦了點。”
沈逐影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林枝趕緊岔開話題:“奶奶,箱子呢?”
“急甚麼,坐下喝口水再說。”奶奶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保溫杯,“你同學大老遠來,連口水都不讓喝?”
林枝只好給陸青葵和沈逐影各倒了杯水。陸青葵接過去小口喝著,沈逐影端著杯子沒動,眼睛已經不自覺地往床底方向掃了一眼。
奶奶看在眼裡,沒說甚麼。
“東西在床底下,你自己拿。”
林枝蹲下身子,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團軟塌塌的舊報紙。她慢慢把東西拉出來。
確實是舊報紙包著的,黃得發脆,邊角起了毛。報紙上的日期——十六年前。
林枝小心地把報紙一層層展開。
裡面是一個木箱。
比她想象的還小,大概就是成年女人一個手掌的長度,寬度不到半掌。木頭顏色很深,表面打磨得光滑,年頭久了,有些地方泛出油潤的光澤。
箱蓋中央嵌著一把黃銅小鎖。鎖芯的位置看不到鑰匙孔,只有一個圓形凹槽,直徑大概一厘米。
“之前找過鎖匠,人家看了半天說沒見過這種鎖。”奶奶說,“你媽說不用開,等你十八歲自己就會開。”
林枝把箱子捧在手裡翻了個面。底部刻著兩行小字,筆畫很細,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來。
她的視力只有37%多一點,字跡看著模模糊糊。
沈逐影湊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底部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林枝懂他的意思——和信封上的筆跡是同一個人。
“奶奶。”林枝把箱子放在膝蓋上,“我媽留這個箱子的時候還說了甚麼別的嗎?”
奶奶想了想。
“她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裡面的東西不多,但夠她用了'。第二句……”
奶奶停頓了一下。
“第二句是甚麼?”
“她說,'如果有人來問這個箱子,不管是誰,都說沒有。'”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陸青葵看了林枝一眼。林枝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箱蓋的邊緣。
“那有人來問過嗎?”林枝問。
“沒有。”奶奶搖頭,“從你媽走以後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問過這個箱子。你是第一個。”
林枝把箱子重新用報紙包好,裝進揹包的內層夾袋裡。
“奶奶,我先把這個拿回去研究研究。”
“你研究吧。”奶奶靠回枕頭上,看了她一會兒,“把墨鏡摘了。”
林枝的手懸在半空。
“上次你來就戴著。這回又戴著。我說了下次別戴。”
林枝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墨鏡摘下來。
37%的視力讓她看到了奶奶的臉。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輪廓,看到她頭髮又白了一些。
奶奶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五六秒。
“比上回好了點。”
“嗯,在治。”
“那就好。”奶奶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外面冷,早點回學校。”
林枝把墨鏡重新戴上,站起來。
陸青葵和沈逐影跟著道了別。出門的時候,奶奶忽然在後面說了一句。
“那個瘦的男孩子。”
沈逐影腳步一頓。
“多吃點肉。”
沈逐影回頭,罕見地露出一個正經的表情:“謝謝奶奶。”
出了病房,三個人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
“你奶奶說我像你爸。”沈逐影開口。
“她老花眼三百度,別往心裡去。”
“你爸長甚麼樣?”
“不記得了。”林枝頓了一下,“只記得個子挺高。”
沈逐影沒再接這個話。
電梯裡,陸青葵終於忍不住了:“底部那兩行字寫的甚麼?我沒看清。”
林枝回憶了一下自己模糊的視覺,看向沈逐影。
沈逐影靠著電梯壁,聲音不大:“第一行是一個座標。北緯三十七度,東經一百一十二度。第二行是四個字——按時歸還。”
“座標指向哪兒?”林枝問。
“不知道。回去查。”
電梯到了一樓。三個人走出醫院大門。
太陽已經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長。
“箱子先別急著開。”沈逐影站在臺階上,雙手插兜,“那個鎖芯的凹槽,形狀和大小,跟清心鈴碎片橫截面的弧度非常接近。”
林枝本來在邁臺階,聽到這句話腳步慢了半拍。
“碎片是鑰匙。”她說。
“可能。”沈逐影看著遠處,“但碎片原本封存了聲音和能量,現在已經成了廢鐵。能不能當鑰匙用,不確定。”
“那就試試。”
“今晚?”
林枝摸了摸揹包裡那個硬邦邦的包裹。
“今晚。”
陸青葵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插進來一句:“萬一碎片不行呢?”
“那就想別的辦法。”
“比如?”
“比如找個更好的鎖匠。”林枝彎腰繫了下鬆掉的鞋帶,“或者直接把鎖砸了。”
陸青葵翻了個白眼。
沈逐影忽然說:“對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給林枝。
“昨晚拍的,信封背面那行字的放大照片。還有一個東西我之前沒來得及說——那封信封不是放在櫃子裡的。是夾在一份人事調令的副本中間。調令內容是十六年前協會內部的一次人員轉移,涉及十七個人。調令簽發人那一欄,整個被黑色墨水塗掉了。但院長直接把信封放在調令裡,說明他知道這兩樣東西有關聯。”
林枝接過紙,沒有立刻看,摺好塞進外套內袋。
“你把人家的櫃子翻了個底朝天?”
“就翻了一層。第二層鎖換過了,指甲撥不開。”
林枝看了他一眼,沒評價。
三個人在醫院門口分開。沈逐影說晚上九點到她那兒,看開箱。陸青葵說她先回去熱飯。
走出兩步,陸青葵又折回來。
“林枝。”
“嗯?”
“你媽說'如果有人來問這個箱子,不管是誰,都說沒有'。”陸青葵看著她,“說明她知道會有人找。”
林枝揹著包站在路燈下面,揹包帶勒著肩膀,裡面裝著一個十六年前的箱子、一瓶今天剛買的老乾媽、和三片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廢鐵。
“我知道。”她說。
陸青葵轉身走了。
林枝一個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夕陽打在馬路上,把所有東西都染成橙紅色。
她摸了摸內袋裡那張紙,手指碰到紙面的摺痕。
今晚九點。開箱。
不管裡面是甚麼,她都得看。
有些事已經不是“想不想知道”的問題了。
林枝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她把揹包放在桌上,先把老乾媽拿出來擱進廚房櫃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團舊報紙。
報紙脆得嚇人。她拆的時候掉了好幾片碎屑,像是風一吹就能化成灰。
木箱被她放在茶几中央。
燈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箱體確實很小,做工卻精細得不像話。木紋走向均勻,邊角處打磨出了圓弧,十六年了還沒有一丁點裂縫。
她翻到底部,湊近去看那兩行字。
37%的視力只夠看清個大概輪廓。沈逐影說得沒錯,第一行是座標,第二行是“按時歸還”。
歸還甚麼?歸還給誰?
林枝把箱子翻回來,用拇指摸了摸那個圓形凹槽。
凹槽邊緣有微微的弧度,很光滑,完全不像普通鎖芯的構造。她拿出那三片碎片裡最大的一片,比了比——弧度確實接近,但碎片截面參差不齊,塞不塞得進去是個問題。
她沒有著急動手。
把箱子放回桌上,林枝去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又給自己泡了杯熱水。
七點四十。
距離沈逐影說的九點還有一個多小時。
林枝端著水杯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的木箱發呆。
終端震了一下。
陸青葵發來訊息:飯熱好了,要不要端過來?
林枝回:吃了,在醫院旁邊買的包子。
陸青葵:你奶奶氣色看著不錯。
林枝:嗯。
陸青葵:箱子到手了,你現在甚麼心情?
林枝想了想,打了兩個字:沒有。
陸青葵沒回。
過了大概半分鐘,終端又震了一下。
陸青葵:騙鬼。
林枝把終端扣在沙發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她確實有情緒,但說不上來是甚麼。不是緊張,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種很鈍的感覺,堵在嗓子眼底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八點半。
她把三片碎片從內袋裡取出來,擺在箱子旁邊。三片廢鐵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寬,最小的只有半粒花生米大。表面已經完全喪失了靈力光澤,灰撲撲的跟路邊撿的破銅爛鐵沒區別。
碎片背面那些精密的陣紋底模刻痕還在,但導體已經徹底衰竭。
林枝把最大的那片碎片拿起來,對準凹槽比了比角度。
弧度吻合大約七成。
剩下三成的誤差,不知道是碎裂時的損耗,還是本來就不完全匹配。
八點五十二分。
門禁提示音響了。
林枝起身開門。沈逐影站在門廊底下,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薄衛衣,手裡沒拿東西。
“你今天沒吃紅薯?”林枝往裡讓了讓。
“吃了,在路上吃完了。”沈逐影換了雙拖鞋進來,視線直接落在茶几上,“就這麼擺著?”
“不然呢,供起來?”
沈逐影走過去蹲下,沒碰箱子,先看了看碎片。他把三片碎片按大小排了個序,又翻到刻痕朝上的那面,用指腹順著紋路劃了一遍。
“導體確實死透了。”他說,“但底模紋路本身是物理刻痕,不依賴靈力。如果凹槽識別的是形狀而不是能量,碎片還有用。”
“如果識別的是能量呢?”
“那就得想別的辦法。”
“比如?”
沈逐影抬頭看了她一眼。
“比如你直接用精神力灌進去,看能不能啟用凹槽本身的識別機制。碎片當媒介,你當電池。”
林枝想了兩秒:“我現在精神力恢復了多少你知道嗎?”
“不知道。”
“五成出頭。上次給碎片灌精神力差點把識海抽乾,忘了?”
“那次是三片同時啟用,這次只需要啟用凹槽。量級不一樣。”
林枝承認這話有道理。
門禁又響了。
陸青葵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個保溫盒。
“不是說吃了嗎?”她看了林枝一眼。
“這是甚麼?”
“綠豆湯。熬了一下午的,你不喝我也得找個地方倒掉。”
林枝接過來,掀開蓋子看了看。綠豆湯還溫著,飄著一股微甜的氣味。
她現在味覺還是遲鈍的,甜味幾乎感覺不到,但溫度能感知。
“謝了。”
“別謝了,快點開始。”陸青葵在沙發扶手上坐下,看著茶几上的東西,“就這個箱子?”
“嗯。”
“真小。”
沈逐影已經站起來了,讓出位置。林枝把綠豆湯擱在一邊,在茶几前盤腿坐下。
三個人都沒說話。
客廳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林枝拿起最大的那片碎片,對準凹槽的弧度,慢慢嵌了進去。
碎片卡在凹槽邊緣,大約塞進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因為截面不規則而抵住了。
沒有任何反應。
不發光,不震動,甚麼都沒發生。
“形狀不完全匹配。”沈逐影在旁邊說。
林枝把碎片拔出來,換了第二片。
還是一樣。卡到一半就塞不進去了。
第三片太小,根本搭不上凹槽的邊。
“都不行。”林枝把三片碎片放回桌面。
陸青葵問:“要不要試試他說的?用精神力灌?”
林枝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凹槽發了一會兒呆。
圓形凹槽直徑一厘米左右,底部平整,邊緣有一圈極淺的溝紋。
溝紋。
她重新拿起碎片湊近了看。碎片背面的底模刻痕——那些沈逐影說像精神力導引陣變體的紋路——走向和凹槽邊緣的溝紋幾乎平行。
“你看到了?”沈逐影問。
“溝紋。”林枝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