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凹槽邊緣那圈溝紋不是裝飾，是陣紋的延伸介面。碎片插進去以後，如果紋路對上了，就能接通。但現在碎片形狀不匹配，紋路接不上。”
“所以你讓我直接往凹槽裡灌精神力，繞過碎片？”
“不是繞過。是用碎片搭在凹槽上面，讓底模刻痕儘量貼近溝紋，然後你的精神力從碎片灌進去，沿著刻痕流入溝紋。相當於碎片是跳線，你是電源。”
林枝聽懂了。
“風險呢？”
“最壞的情況，凹槽裡的識別機制不認你的精神力，能量直接反彈。以你現在五成出頭的精神力儲量，反彈的衝擊大概會讓你頭疼兩三天。不至於出大事。”
林枝把最大的碎片平放在凹槽上方，讓刻痕面朝下，儘量對準邊緣溝紋的走向。
碎片的弧度和凹槽不完全貼合，中間有一道細縫。
她用左手食指按住碎片固定，右手搭在碎片上方。
“別太猛。”陸青葵在旁邊說了一句。
林枝閉上眼。
精神力從識海中緩緩抽出一縷，順著右手手指流入碎片。
碎片沒有反應。
她加大了一點輸出。
還是甚麼都沒有。刻痕不導靈力了，跟死了一樣。
“再加。”沈逐影說。
林枝咬了咬舌尖，把輸出量直接提了三倍。
精神力猛地灌入碎片。碎片表面的刻痕在高密度精神力的沖刷下微微發熱——不是靈力反應，純粹是摩擦熱。
然後精神力撞上了凹槽底部。
一股極其微弱的回饋從凹槽深處傳了上來。
林枝渾身一顫。
那個回饋不是反彈，不是排斥。是一種……類似回應的訊號。非常弱，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像有人隔著幾堵牆在敲門。
“有東西。”林枝睜開眼。
“甚麼感覺？”沈逐影立刻問。
“很弱。像是在回應，但力度不夠，接不上。”
沈逐影想了幾秒。
“把三片碎片都壓上去。”
林枝照做。三片碎片疊在凹槽上方，刻痕面朝下。她重新輸出精神力，這次同時經過三片碎片的導引。
回饋變強了一點。
但依然不夠。
差一口氣。
“你的精神力屬性是冰。”沈逐影忽然說，“凹槽裡的識別機制對應的可能也是冰屬性。別用通用精神力，用帶冰系特徵的。”
林枝愣了一下。
帶冰系特徵的精神力，意味著要調動靈象的本源。而靈象本源現在只有57%多一點，每一分消耗都是在賭命。
但那股回應太明確了。
差的真的只有一口氣。
林枝沉入識海，對那頭虛影萎縮到小馬駒大小的冰晶靈象說了聲抱歉。
一絲冰藍色的寒氣裹著精神力從指尖滲出，穿過碎片，湧入凹槽。
瞬間，凹槽底部的溝紋亮了。
淡藍色的光從溝紋裡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迴路蔓延開來，走遍整個鎖芯表面。銅鎖的顏色像被漂白了一樣，從暗黃變成了霜白。
“咔。”
一聲輕響。
箱蓋彈開了一條縫。
三個人同時盯著那條縫。
林枝收回精神力，手指按住箱蓋邊緣，慢慢掀開。
箱子裡鋪著一塊黑色絨布。
絨布上面放著兩樣東西。
一枚圓形的金屬徽章，背面朝上。
還有一張折成四折的紙。
紙很舊，發黃了，但儲存得很好，沒有破損。
林枝先拿起紙，展開來。
37%的視力看不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把紙遞給沈逐影。
沈逐影接過去看了三秒鐘，表情變了。
他把紙翻到背面，又看了兩秒，然後抬頭看向林枝。
“怎麼了？”
沈逐影的聲音放得很輕：“這是一封調令。十六年前的。簽發物件只有一個人——你媽。”
他停頓了一下。
“調令內容是執行一項代號'歸零'的秘密任務。任務地點——”
林枝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北緯三十七度，東經一百一十二度。”
和箱子底部刻的座標一模一樣。
陸青葵從沙發扶手上站了起來。
沈逐影翻回正面，指著最底下一行字：“簽發人那欄，沒有塗掉。”
“寫的誰？”
“現任迦南御獸學院院長。”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的聲音。
林枝低頭，拿起了絨布上那枚背面朝上的徽章。
翻過來。
徽章正面刻著三個數字——0716。
林枝盯著徽章正面的0716三個數字，指腹摩過去，金屬冰涼。
沒人說話。
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沈逐影把那張調令放在茶几上，用手指點了點簽發人那一欄。“迦南御獸學院現任院長，十六年前就簽過你媽的調令。”
“我看見了。”
“那你現在甚麼反應？”
林枝垂著眼。“沒甚麼反應。”
陸青葵走過來，彎腰看了看調令上的字跡。她沒碰那張紙，只是看了很久。
“代號'歸零'。”陸青葵念出聲，“和鄭愷安寵獸本源歸零的症狀……”
“不一定有關係。”沈逐影打斷她，“但也不一定沒有。”
林枝把徽章放回絨布上，拿起調令自己看。37%的視力確實看不清全部內容，但她認得出大致的排版格式。調令分為三段。第一段是任務編號和執行人資訊。第二段是任務簡述，字很小，她只能勉強辨認出“封印”“回收”“不可逆”幾個詞。第三段是簽發人和日期。
日期是十六年前的三月十七號。
“我媽是甚麼時候出事的？”林枝問。
陸青葵答得很快：“你之前跟我說過，車禍是十六年前六月初。”
三月到六月。不到三個月。
林枝把調令翻到背面。背面甚麼都沒寫，乾乾淨淨。
“簽發人沒塗掉。”她說。
沈逐影點頭。“之前協會內部那批被刪除的檔案，簽發人名字全部被墨水蓋住了。但你媽自己保留的這份副本上，簽發人是清楚的。”
“所以她故意留下來的。”
“對。這份調令不是洩露，是她主動儲存。藏在一個連鎖匠都打不開的箱子裡，交代你奶奶等你十八歲再給你。”
林枝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她拿起旁邊那杯已經放涼的綠豆湯喝了一口，沒甚麼味道。
“你媽怕的不是外人來找。”陸青葵坐回沙發扶手上，聲音放得很輕，“你奶奶說了，十六年來沒有任何人上門打聽過這個箱子。她怕的是你太早知道。”
林枝沒接話。
她重新拿起那枚徽章，用指甲颳了刮背面。金屬表面有一層很薄的塗層，刮開以後，底下露出極細的蝕刻線條。
“這邊也有紋路。”
沈逐影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微變。“跟碎片上的底模刻痕是一套體系。”
“所以這枚徽章不只是編號牌。”
“不只是。”沈逐影蹲下來，從旁邊拿起一片鈴鐺碎片，和徽章背面的紋路比對。“你看，碎片上的刻痕是外圈，徽章上的是內圈。拼在一起的話——”
“是完整的陣紋。”林枝接過來。
碎片和徽章挨在一起的時候，兩組紋路的走向完美銜接，像拼圖的兩半。
陸青葵把手機舉起來拍了一張照片。“我放大看看。”
她縮放了幾次，把照片旋轉了九十度。“這個完整的陣紋……我在哪兒見過。”
“717。”沈逐影說。
陸青葵猛地抬頭。
沈逐影站起來，雙手揣進衛衣口袋。“717設施第四層入口那扇門上，刻著一模一樣的東西。只不過比這個大了幾十倍。”
客廳裡又安靜了。
林枝慢慢把徽章和碎片收攏到一起。
“你進過第四層？”她問。
“沒進去過。只看到了門。”
“那你怎麼知道門上刻了甚麼？”
沈逐影沉默了兩秒。“我在門前站了四十分鐘。”
陸青葵：“……你在一扇門前面站了四十分鐘？”
“門上的陣紋會動。”沈逐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站久了就能看清全貌。”
林枝沒有再追問。她把調令重新摺好，和徽章一起裹進黑色絨布裡，放回木箱。
“院長籤的調令。”她說，“代號'歸零'。任務地點和箱子底部的座標重合。717第四層的門上刻著和徽章一樣的陣紋。”
她把箱蓋合上。
“所以我媽十六年前執行的任務，跟717第四層有直接關係。而院長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不只是知道。”沈逐影看著她，“他是簽發人。”
林枝靠在沙發腿上，仰頭盯著天花板。
陸青葵猶豫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不是還有訓練嗎。”
“我問的不是訓練。”
林枝把視線收回來。“評選賽決賽在717。到時候我會進第四層。”
“你現在多了一個敲門的理由。”沈逐影指了指箱子，“徽章上的陣紋跟那扇門同源。說不定——”
“說不定這就是鑰匙。”林枝接上。
“但院長那邊怎麼處理？”陸青葵雙臂交叉，“他籤的調令，他肯定知道你媽當年執行了甚麼。你上次跟他做交易的時候，他一個字都沒提。”
“因為我手裡沒籌碼。”林枝摸了摸箱蓋，“現在有了。”
沈逐影走到門口換鞋。“調令先別讓第四個人知道。院長那邊你自己看著辦。”
“你不留個意見？”
沈逐影回頭：“我的意見是你先把那碗綠豆湯喝完，別浪費人家熬了一下午的心意。”
陸青葵翻了個白眼。
沈逐影拉開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有件事提前跟你說。”
林枝抬眼。
“評選賽報名截止日之前，協會會派人來學校做一輪資格審查。你的檔案太乾淨了，審查的人一定會盯著你看。”
“多幹淨算乾淨？”
“乾淨到像是被人擦過的那種。”沈逐影拎著拖鞋走出門廊，“院長替你擋調查只能擋到月底，月底之後你得自己擋。而現在你手裡有一張院長親筆簽發的調令。”
他丟下這句話，消失在夜色裡。
陸青葵盯著空蕩蕩的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他走路真沒聲音。”
“習慣就好。”
陸青葵收了保溫盒，走到門口停下來。“你今晚睡得著嗎？”
“睡得著。”
“騙鬼。”
林枝笑了一下。“那你幫我把綠豆湯熱一熱？微波爐轉三十秒就行。”
陸青葵瞪了她一眼，還是折回廚房去了。微波爐嗡嗡轉起來的時候，陸青葵隔著操作檯說：“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甚麼？”
“院長讓韓老師去選拔你，讓你進迦南，給你資源，跟你做交易，推你去參加評選賽——所有這些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你是S級天才。”
微波爐叮了一聲。
陸青葵端著熱好的綠豆湯走過來放在茶几上。
“是因為你是你媽的女兒。”
林枝盯著冒著熱氣的碗，好半天沒動。
“那倒省事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說明這張調令比我想的更值錢。”
陸青葵拍了拍她的腦袋，沒再說別的，起身走了。
門關上以後，客廳裡只剩林枝一個人。
她把木箱搬到床頭櫃上，碎片和徽章壓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院長簽發的調令。代號歸零。母親在執行任務三個月後死於車禍。一個被儲存了十六年的木箱。一枚能開啟717第四層的徽章。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她兩週後就要親自去。
林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的碎片和徽章硌得她臉疼。
林枝是被臉硌醒的。
確切地說，是枕頭底下那堆破銅爛鐵和金屬徽章硌了她整整一宿。
她翻身坐起來，摸了摸左臉頰——果然壓出了一道紅印子。
終端顯示早上六點十二分。距離訓練集合還有一個半小時。
林枝把枕頭翻起來，碎片和徽章安安靜靜地躺在床單上。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夢。
她拿起那枚0716徽章，在手裡轉了兩圈。金屬很沉，質感遠比外觀看起來要好。翻到背面，陣紋的蝕刻線條在晨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和717第四層那扇門上的陣紋一模一樣。
沈逐影的原話。
她把東西收好，塞進床頭櫃最裡面的暗格。木箱太顯眼了，不能再放在明面上。
洗漱的時候林枝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上的紅印子挺明顯，左邊一道豎槓，像是被誰抽了一巴掌。
她用冷水拍了兩下，紅印子淡了點，但沒完全消。
算了，反正要戴墨鏡。
出門的時候經過隔壁8號別墅，燈是滅的。陸青葵大概還沒醒。
林枝沒打擾她，自己去訓練館的路上買了兩個肉包。邊走邊吃，第一口咬下去——
沒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