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是被鬧鐘震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三個鬧鐘輪番轟炸。她昨晚設了八點十分、八點十五、八點二十三個檔,結果第一個響的時候她把終端扣過去,第二個響的時候她把終端塞進枕頭底下,第三個響的時候終端直接從枕頭裡彈出來掉在地上,震動聲在木地板上嗡嗡作響,跟打樁機似的。
她認命地睜開眼。
天花板的輪廓還算清楚,邊緣稍微有點糊。38%的視力,看近處勉強夠用,遠處就全靠猜。
八點二十五。
陸青葵說八點四十出門。
林枝用了人生中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服。刷牙的時候牙膏沫糊了半張臉,洗臉的時候水濺了一袖子。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下有點青,嘴唇顏色還行,氣色比前兩天好一些。
墨鏡。
她從洗手檯邊摸起那副深色鏡片,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世界暗了兩個色號,但至少不用擔心別人盯著她的眼睛看。
八點三十八分,林枝拉開大門。
陸青葵已經站在臺階下面了,左手一袋包子,右手一杯豆漿。
“兩分鐘。”陸青葵抬腕看錶。
“我提前了。”
“你的提前就是別人的踩點。”陸青葵把包子遞過來,“肉的,兩個。豆漿不加糖。”
林枝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齜牙。
兩人沿著林蔭道往醫療中心走。清晨的校園很安靜,偶爾有幾個早起跑步的學生經過,看見林枝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
“你今天狀態怎麼樣?”陸青葵問。
“還行。”林枝含著包子含糊地說,“昨天睡了快八個小時。”
“精神力呢?”
“恢復得差不多了,五成多一點。”
陸青葵沒再問,腳步不緊不慢。
林枝啃完第二個包子,把豆漿喝了大半,到醫療中心門口的時候剛好八點五十三。走廊裡已經有人了。
方怡寧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薄冊子在翻,看見林枝點了點頭。
蕭野坐在長椅上,雙手插兜,臉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在想血檢的事。
“早。”林枝跟方怡寧打了個招呼。
蕭野抬眼瞥了她一下,沒吭聲。
九點整,韓宗霖推開體檢室的門走出來,白大褂外面套著他那件永遠不換的灰色夾克。
“人齊了?進來。”
體檢室不大,三張檢查床,兩臺儀器,一個穿白大褂的醫師在旁邊除錯裝置。
“流程跟以前一樣,”韓宗霖靠在門框上,“基礎體能、靈力迴路、精神力指標、心肺功能。一項一項來,誰先?”
“我。”方怡寧第一個走上去。
她的體檢過程很順利,各項資料都在正常範圍內,甚至心肺功能還略高於標準值。韓宗霖在平板上劃了幾下,點頭讓她過了。
“蕭野。”
蕭野站起來的時候,林枝注意到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之前握了一下拳,像是在測試手指的靈活度。
基礎體能沒問題。靈力迴路也過了,雖然輸出曲線在某幾個節點有輕微波動,但沒超出警戒線。
林枝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
到心肺功能那一項的時候,蕭野在跑步機上跑了三分鐘,資料平穩。
“血檢。”韓宗霖說。
蕭野的表情沒變,但林枝看見他後背肌肉繃了一下。
醫師拿著針管走過來。蕭野擼起袖子,露出小臂內側。林枝用微觀視覺掃了一眼——他手臂上的靈力脈絡比上次訓練時穩定一些,但幾條主經絡的邊緣有淡淡的暗色殘留。
血清反噬的痕跡。肉眼看不出來,儀器能不能查出來就看運氣了。
針管扎進去,暗紅色的血液被抽出三管。
蕭野面不改色地擼下袖子,走回長椅坐下。
韓宗霖接過血樣看了一眼,沒說甚麼,遞給醫師。
“林枝。”
林枝走上去。
基礎體能,過了。右臂握力比兩週前提升了一個檔次,冰裂紋癒合之後關節活動度恢復了不少。
靈力迴路——輸出的時候稍微卡了一下,她調整了呼吸頻率,資料平穩落在合格線上。
心肺功能,跑步機三分鐘,沒問題。
“視力。”韓宗霖說。
林枝摘下墨鏡。
醫師讓她坐在視力檢測儀前面,右眼先測。
游標在螢幕上閃爍,從大到小。林枝認得出前六行,第七行開始就有些吃力了,到第八行幾乎全靠蒙。
“左眼。”
差不多的結果。
醫師在平板上記錄了資料,回頭看韓宗霖。
“37.5%。”醫師說。
韓宗霖沉默了兩秒。
“標準線是60%。”他看著林枝。
“我知道。”
“你怎麼解決?”
“下週二第二次針灸,蘇醫生說能恢復到四成以上。”林枝重新戴上墨鏡,“比賽的時候我不靠眼睛。”
韓宗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精神力感知半徑?”
“穩定在十二米,全力輸出的話能推到十八。”
“夠嗎?”
“夠了。”
韓宗霖在平板上寫了一行備註,林枝沒看清寫的甚麼。
“血檢。”
林枝擼袖子,針扎進去的時候她看了蕭野一眼。蕭野正盯著對面牆上的消防通道標誌發呆,不知道在想甚麼。
三管血抽完,醫師貼上標籤送去化驗。
“結果明天出。”韓宗霖把平板夾在腋下,“有問題的我會單獨通知。沒問題就照常訓練,後天上午十點106館集合。”
他看了三個人一圈。
“還有——離比賽還有兩週半,給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出么蛾子,我親自把你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
最後這句話說完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蕭野身上多停了半秒。
蕭野依舊面無表情。
出了醫療中心,三個人在走廊裡分道。方怡寧說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走了。蕭野插著兜往相反方向走,步子很快。
“蕭野。”林枝叫住他。
蕭野停了一下,沒回頭。
“血檢結果出來之前別亂吃東西。”林枝聲音不大,“你手臂裡那些殘留物代謝得比你想的慢。”
蕭野沉默了三秒。
“用不著你操心。”
說完走了。
陸青葵在旁邊全程沒插嘴,等蕭野走遠了才開口。
“他能過嗎?”
“看命。”林枝說,“韓老師要是真想查,甚麼都瞞不住。但他要是想放水……”
她沒說完。
陸青葵接上了:“韓老師需要三個人上場。”
林枝點頭。
兩人走出醫療中心大樓,陽光有點刺眼。林枝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遮住眼角。
“大後天的事準備好了?”陸青葵問。
“差不多。跟我奶奶說的藉口想好了,沈逐影也確認了時間。”
“我送你們到醫院門口,進去之後的事你自己處理。”
“行。”
陸青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她。
“717的通風管道圖,我重新標註了一遍。紅色標記是監控死角,藍色是精神力隔斷裝置的覆蓋邊界。你先看看,有問題晚上說。”
林枝接過來塞進外套內袋。
“還有,”陸青葵猶豫了一下,“我查了一些你媽媽那個年代的協會舊檔。沈逐影說的那批被刪掉的註冊資訊……我找到了一個側面佐證。”
林枝腳步微頓。
“十六年前,協會內部有過一次人事異動。十七個人在同一周內被調離原崗位,調令簽發人的名字被塗黑了。”
“十七個人?”
“對。而且這十七個人後來的去向全部空白。沒有離職記錄,沒有退休記錄,也沒有死亡證明。”
林枝慢慢把手插進口袋。
“你覺得我媽在裡面?”
“我不確定。但時間對得上。”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再開口。
快到別墅區的時候,陸青葵忽然說:“你那個箱子,要是開啟之後裡面的東西跟這些事有關……”
“大機率有關。”林枝語氣平淡。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林枝想了想。
“我媽留箱子的時候說過,裡面的東西不多,但夠我用了。”她走上臺階,摸出門禁卡,“一個快死的人留給女兒的東西,能差到哪去。”
陸青葵沒接話,看著她刷卡開門。
“晚上我做飯。”陸青葵說。
“又來?”
“你冰箱裡除了老乾媽就是過期的牛奶。我這是救濟。”
林枝難得笑了一下。
“六點。”
“六點。”
門關上之後,林枝靠在玄關牆上站了一會兒。她從內袋裡抽出那張通風管道圖展開,標註得密密麻麻,紅藍兩色交錯,每個轉角都有精確的距離數字。
陸青葵做這種事一向很細。
林枝把圖紙摺好收起來,走到地下室門口,蹲下去拉開床底的揹包拉鍊。
三片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布袋子裡。
沒有光,沒有溫度,就是三塊廢鐵。
大後天。
箱子裡會有甚麼?
她不知道。
但不管是甚麼,她都得開啟。
林枝拉上拉鍊,站起身。終端又震了一下。
沈逐影:「院長舊檔案櫃第三層有一份編號0716的密封檔案,我沒拆。信封上的字跡和你碎片上的底模刻痕是同一隻手寫的。」
林枝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兩個字:「別動。」
然後放下終端,去廚房燒了壺熱水。
一步一步來。
水壺燒開的時候,蒸汽把廚房窗戶糊了一層霧。
林枝倒了杯白開水,端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盯著終端螢幕上沈逐影那條訊息反覆看了三遍。
編號0716。
信封上的字跡和碎片底模的刻痕是同一隻手寫的。
她回了“別動”兩個字,不是擔心沈逐影魯莽,是怕那封信上有甚麼機關。碎片裡能封聲音的人,在信封上留點別的手段也不奇怪。
林枝喝了口水,燙得舌尖發麻。
她放下杯子,翻出陸青葵給的通風管道圖又看了一遍。紅藍標註密密麻麻,每個拐角都精確到厘米。這種活兒換她自己來,大概只能畫個草圖。
六點差五分,門鈴響了。
陸青葵拎著兩個布袋進來,一個裝菜,一個裝調料。
“你上次說冰箱裡有老乾媽,我看了一眼,過期兩個月了。”
“老乾媽不會過期,只會變得更有靈魂。”
“你這種衛生習慣遲早住院。”
陸青葵把過期的老乾媽直接扔進垃圾桶,動作乾脆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林枝在旁邊看著,覺得心疼但不敢言語。
廚房很快被炒菜的聲音填滿。陸青葵做了三個菜,一葷兩素,外加一個番茄蛋湯。
吃飯的時候林枝把通風管道圖鋪在桌上。
“這個彎道的監控死角只有一米二,我過去的時候得趴著走。”
“你本來就不高,問題不大。”
“你是在誇我靈活還是在罵我矮?”
“陳述事實。”陸青葵夾了塊肉放進她碗裡,“精神力隔斷裝置的覆蓋邊界我用藍色標了,你看這裡——從B3通風口到第四層主通道之間有大概六米的重疊區域,進去之後你的靈象會徹底斷聯。”
“六米。”林枝嚼著飯想了想,“六米我跑快點,四秒就過去了。”
“問題不是過不過得去,是過去之後你怎麼辦。沒有靈象,沒有感知,你在第四層就是個普通人。”
“我在成為御獸師之前也是普通人,活了十五年,沒死。”
陸青葵放下筷子看她。
“你能不能別甚麼事都用'沒死'當標準?”
“行吧,那換個說法——活蹦亂跳地活了十五年。”
陸青葵懶得跟她貧,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兩人窩在沙發上,林枝靠著扶手,陸青葵坐在另一頭整理終端上的資料。
“那十七個人的事,你還能往下查嗎?”林枝問。
“難。調令簽發人被塗黑了,說明有人刻意抹掉了這條線索。我爸那邊的關係能查到的極限就是這些。”
“你爸不會問你查這些幹甚麼?”
“我跟他說是學術課題。”
“他信了?”
“我爸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好的行注意安全'。”陸青葵語氣淡淡的,“他很忙。”
林枝沒接這個話茬。
安靜了一會兒,陸青葵把終端遞過來。
“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舊照片,像是從某本檔案冊裡翻拍的。照片裡是一群穿著統一制服的年輕人,站在一棟灰色建築前合影。建築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字跡被時間侵蝕得只剩幾個筆畫。
“這是十八年前協會第七期特訓班的結業合影。”陸青葵說,“我從一個退休老員工的私人相簿裡翻到的。”
“跟我媽有甚麼關係?”
“你往第二排左邊數第五個看。”
林枝湊近螢幕。
照片解析度很差,人臉都糊成一團。但第二排左邊第五個人的輪廓——瘦,個子不高,頭髮扎得很高。
“看不清臉。”林枝說。
“我也看不清。但這個人胸口彆著的徽章編號是0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