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二十章:夏令營來信與城市的星空
北京的夏天,是另一種熱。
不是南方那種黏稠的、溼漉漉的熱,而是乾燥的、暴烈的,像被放在烤爐裡炙烤。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白得刺眼,曬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層油膩的、扭曲的熱浪。風是燙的,卷著塵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刮在臉上像粗糙的砂紙摩擦。空氣裡有種北方城市特有的、混合的氣味——水泥、汽油、烤串的煙火氣,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哪個工地的、帶著鐵鏽味的塵土。
陳屹站在夏令營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高低錯落的樓群。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牆壁刷成慘淡的米白色,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牆體。床是鐵架子床,鋪著薄薄的、印著編號的軍綠色床墊。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少年們汗水和洗衣液的氣息。
他來了三天了。三天裡,每天從早到晚,聽課,實驗,討論,做題。內容很難,節奏很快,壓力很大。同宿舍的都是各省的尖子生,聰明,勤奮,也競爭激烈。晚上熄燈後,還能聽見上鋪傳來翻書的聲音,和對床壓抑的、背公式的囈語。
但他不覺得累,不覺得難。或者說,那些累和難,都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了——想念。
對邱瑩瑩的想念。
像一種緩慢發作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在每個醒來的清晨,每個疲憊的午後,每個寂靜的深夜,悄無聲息地襲來,攥住心臟,讓他呼吸困難,讓他坐立不安,讓他想立刻買一張回程票,跳上火車,回到那個有梧桐、有牛肉麵、有她的城市。
但他不能。他得留在這裡,完成這個夏令營,拿到那個據說能增加保送機會的證書,然後回去,把證書給她看,對她說:“看,我沒讓你失望。”
然後,把那個淡藍色的筆記本,和裡面寫了三天的、密密麻麻的想念,交給她。
想到這裡,他從書包最裡層拿出那個筆記本,翻開。已經寫了七頁了。每天兩頁,有時三頁,取決於那天有多想她。
七月十二日,火車上。寫的是窗外的田野和車廂裡的嘈雜,還有那句“想你此刻在做甚麼”。
七月十三日,夏令營第一天。寫的是開營儀式上冗長的講話,和實驗室裡複雜的儀器,還有那句“今天做了三個實驗,都很成功,但如果你在,我會更開心”。
七月十四日,夏令營第二天。寫的是晚上講座時窗外突然下起的暴雨,和雨後清冽的空氣,還有那句“下雨了,想起那天在屋簷下,你溼透的樣子。很想抱抱你”。
字跡有時工整,有時潦草,取決於寫的時候是剛下課的疲憊,還是深夜失眠的清醒。但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真實的溫度和重量,像他此刻跳動的心臟,和那些無處安放的想念。
他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想了想,寫下:
“七月十五日,夏令營第三天。晴,很熱。
瑩瑩,今天去了清華園。很大,很漂亮,梧桐樹比我們學校的還粗,葉子綠得發黑。走在林蔭道上,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我們可以一起走,一起看,一起想象未來在這裡讀書的樣子。
但你沒有在。只有我一個人,走在陌生的校園裡,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抱著書本的學生,想著你此刻在做甚麼。是在練琴嗎?是在寫作業嗎?是在想我嗎?
我希望是。自私地希望,你也在想我,像我想你一樣,想到心裡發疼,想到坐立不安,想到恨不得立刻飛回你身邊。
但我知道,不能。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各自的未來要拼。這個夏令營,這個清華園,這個可能的機會,是我要走的路,要拼的未來的一部分。而你的路,你的未來,在那個有梧桐的城市裡,在鋼琴前,在書桌前,在你自己的夢想和努力裡。
但不管路有多遠,未來有多不確定,我知道,我們會在一起。會一起走,一起拼,一起實現各自的夢想,然後,在某個像今天這樣陽光很好的下午,牽著手,走在某所大學的林蔭道上,像今天我想象的那樣。
等我回來。等我帶著這個筆記本,和裡面所有的想念,和這個夏令營可能帶來的、微小的希望,回到你身邊。
那時,我們再一起走,一起看,一起想象,一起實現。
陳屹”
寫完了,他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書包。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遠處的樓群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天空是深藍色的,近乎黑,但很乾淨,能看見幾顆早早亮起的、最亮的星。
他想起邱瑩瑩說過,她喜歡看星星。小時候,夏天晚上,她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仰著頭,一顆一顆地數,數到眼睛發酸,數到母親喊她回家睡覺。她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願望,數得越多,願望就越可能實現。
他當時笑了,說:“那你的願望是甚麼?”
她想了想,說:“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陳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小小的、被樓群切割過的星空,心裡默默地說:我的願望是,快點結束這個夏令營,快點回到她身邊,快點把筆記本給她,快點告訴她,這十五天裡,每一天,每一刻,我有多想她。
然後,他要問她:你的願望,是甚麼?是不是也和我有關?是不是也希望,我們能一直在一起,走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願意等。等這個夏天結束,等這十五天過去,等他們重逢,等她把答案,親口告訴他。
手機震了。是邱瑩瑩發來的簡訊。
“在幹嘛?今天累嗎?北京熱不熱?”
很簡單,很平常,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裡那片乾燥的、充滿想念的荒原上,燃起一小團溫暖的火。他笑了,打字:
“在看星星。想你。北京很熱,但沒我想你熱。”
傳送。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邱瑩瑩:“……肉麻。不過,我也想你。今天練了三個小時琴,手指都疼了。但一想到你在努力,我就不覺得累了。”
後面跟著一個哭臉。
陳屹盯著那個哭臉,心裡一軟,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擊中了。他彷彿能看見她坐在鋼琴前,皺著眉頭,一遍又一遍地彈著同一段曲子,手指在琴鍵上跳躍,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嘴唇抿得緊緊的,很認真,很倔強,也很可愛。
他打字:“別太累。手疼就休息。等我回去,給你揉揉。”
傳送。
邱瑩瑩:“好。那你也要注意休息,別熬夜。聽說北京晚上很涼,記得蓋被子。”
陳屹:“知道了。你也是。晚上別踢被子。”
邱瑩瑩:“我才不踢被子。倒是你,睡覺老搶被子。”
陳屹笑了。那是上次他們一起去圖書館,中午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他發現邱瑩瑩縮在椅子上,抱著手臂,有點冷的樣子。他才知道,自己睡著後不自覺地把外套往身上裹,把她那邊的也扯過去了。她沒叫醒他,就那樣忍著,直到他醒來。
他當時很抱歉,但她笑了,說:“沒事,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
那個笑容,很溫柔,很包容,像春天的陽光,照得他心裡暖洋洋的,也酸酸的。他想,這個女孩,怎麼可以這麼好,這麼溫柔,這麼讓他喜歡,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打字:“這次不會了。我保證。”
傳送。
邱瑩瑩:“嗯。信你一次。對了,今天林西來找我,說趙高騰又去打球了,還問起你。我說你去夏令營了。他‘哦’了一聲,沒說甚麼,但眼神怪怪的。你說,他是不是還在記恨你?”
陳屹的心一沉。趙高騰。那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也紮在他和邱瑩瑩之間。雖然那天在運動會上,他說了那些話,趙高騰也沒再做甚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敵意還在,那種危險的氣息還在,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獸,隨時可能撲出來,撕碎他小心翼翼守護的、脆弱的幸福。
他打字:“別理他。離他遠點。等我回去,我會處理。”
傳送。
邱瑩瑩:“嗯。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小心的。你專心夏令營,別分心。我等你回來。”
陳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心裡是滿的,暖的,也是疼的。滿是因為她的信任和等待,暖是因為她的關心和溫柔,疼是因為,他不能在她身邊,不能保護她,不能讓她遠離那些可能的危險和傷害。
他打字:“好。等我回來。很快。”
傳送。
邱瑩瑩:“嗯。很晚了,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吧?晚安。”
後面跟著一個月亮。
陳屹:“晚安。夢裡見。”
後面也跟著一個月亮。
然後他放下手機,躺到床上。宿舍裡很靜,能聽見上鋪輕微的鼾聲,和對床翻身的窸窣聲。窗外是北京的夜,深沉,陌生,充滿了遠處的車聲和隱約的人聲。但他心裡是靜的,是定的,因為知道,在遙遠的南方,在那個有梧桐的城市裡,有一個女孩,也在想著他,也在等他回去,也在夢裡,和他相見。
這就夠了。有這個夜晚,有這個想念,有這個約定,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孤獨的夏令營,這個漫長的、沒有她的夏天,都可以忍受,可以面對,可以變成未來回憶裡,一段閃著光的、珍貴的、讓她心疼也讓她驕傲的時光。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邱瑩瑩的樣子。她此刻應該也睡了吧,抱著他送的那個小熊玩偶——那是臨行前他塞給她的,說“想我的時候就抱抱它”——嘴角微微上揚,做著有他的夢。夢裡,他們在哪裡?是在學校的梧桐道上牽手散步?是在牛肉麵店裡吃麵?是在暴雨的屋簷下接吻?還是在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走在某所大學的林蔭道上,像他今天想象的那樣?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無論在哪裡,在做甚麼,在夢裡,他們都是在一起的,是開心的,是相愛的,是相信未來的。
這就夠了。
有這份相信,有這個夏天,這個夏令營,這些想念,這些夜晚,這些夢,半個月的分離,三百六十個小時的等待,都會過去,都會變成重逢時,一個更緊的擁抱,一個更深的吻,一句更真的“我喜歡你”,和一個更確定的未來。
而此刻,在那個有梧桐的城市裡,邱瑩瑩躺在床上,抱著那個小熊玩偶,盯著天花板,沒有睡。
她在想陳屹。想他此刻在做甚麼,是睡了,還是在看書,還是在想她。想北京熱不熱,他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踢被子。想夏令營難不難,他累不累,有沒有被那些天才同學比下去。想他甚麼時候回來,會帶甚麼禮物,會不會瘦了,會不會黑了,會不會……變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他。很想很想。想到心裡發空,想到手指發麻,想到恨不得立刻買一張火車票,去北京,去那個夏令營,去他身邊,看看他,抱抱他,告訴他:“我很想你,想到受不了了。”
但她不能。她得留在這裡,練琴,寫作業,等他回來。然後,把練好的曲子彈給他聽,把寫完的作業拿給他看,把攢了半個月的想念,一股腦地倒給他,然後抱住他,哭一場,笑一場,然後牽著手,去牛肉麵店,吃一碗麵,慶祝重逢,慶祝這個漫長夏天的結束,和另一個、有彼此的、新的開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小熊玩偶裡。玩偶是棕色的,毛茸茸的,有陳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是他臨走前噴了點自己的香水在上面,說“這樣就像我在你身邊了”。她用力吸了吸,薄荷的清涼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讓她鼻子一酸,眼淚湧上來。
但她沒哭,只是把玩偶抱得更緊,像抱著他,抱著那個遠在千里之外、但時時刻刻在她心裡的少年。
然後她拿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有很多照片,大多是偷拍的陳屹。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樣子,他在教室裡做題的樣子,他在早餐攤前買飯糰的樣子,他在牛肉麵店裡吃麵的樣子,他在暴雨中拉著她奔跑的樣子,他在屋簷下吻她的樣子。
每一張都模糊,都匆忙,都因為偷拍而角度奇怪,光線不足。但每一張,她都能盯著看很久,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他笑起來時那顆虎牙,看他專注時微蹙的眉頭,看他疲憊時眼下的青影,看他所有細微的、真實的、讓她心動的瞬間。
她翻到最新的一張,是昨天拍的。窗外的梧桐葉,在陽光下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晃動。她在照片下面配了文字:“今天太陽很好,梧桐葉很綠,風很溫柔。一切都很好,只是你不在。”
但你會回來的。她對自己說,也對照片裡那片綠得發亮的梧桐葉說。很快,你就會回來,帶著你的夏令營證書,帶著你的神秘禮物,帶著你的筆記本,和裡面所有的想念,回到我身邊。
然後,這個夏天,這場分離,這些想念,這些夜晚,這些照片,都會變成過去,變成回憶,變成他們青春裡,一段閃著光的、疼痛的、但最終甜蜜的註腳。
而她,會把這些照片,這些文字,這些瞬間,都好好收藏,好好珍惜,在未來的某一天,當他老了,當她老了,當他們坐在搖椅上,看著窗外的梧桐葉又一次變綠時,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翻,一句一句地念,然後相視而笑,說:“看,我們年輕的時候。”
年輕的時候,多好啊。有分離,有想念,有眼淚,但也有重逢,有擁抱,有愛。有整個夏天,整個青春,整個未來,都在彼此手裡,彼此眼裡,彼此心裡。
這就夠了。
有這份足夠,這個夏天,這場等待,這場漫長的、沒有他的、但充滿希望的思念,就都有了意義,都有了重量,都有了光。
而她,願意等。等這個夏天結束,等這十五天過去,等那個穿著白T恤、笑起來有虎牙的少年,穿過千山萬水,穿過茫茫人海,回到她身邊,對她說:
“我回來了。帶著整個夏天,和所有想念,回來了。”
然後她會說:
“歡迎回來。我的夏天,我的想念,我的少年。”
然後擁抱,然後接吻,然後流淚,然後微笑,然後牽著手,走向下一個夏天,下一個秋天,下一個冬天,下一個春天,和所有,有彼此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