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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車站的雨與未歸人

八月,夏天的尾聲像一聲嘆息,黏稠,綿長,懸在潮溼的空氣裡遲遲不肯落下。梧桐葉綠到極致,透出一種近乎墨黑的沉鬱,在悶熱的午後紋絲不動,彷彿連風都倦了,懶得撥動它們。蟬聲倒是依舊嘶啞,只是那嘶啞裡也帶了疲倦,斷斷續續的,像壞掉的留聲機,唱著一首關於夏日終結的輓歌。

邱瑩瑩站在火車站出站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淡藍色封面的筆記本。那是她三天前收到的快遞,從北京寄來。封面上有銀色的星星,在站臺頂棚漏下的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摸著那光滑的封面,感受著紙張邊緣的挺括,和某種屬於遠方的、乾燥的、屬於他的氣息。

他說今天回來。夏令營的最後一天,下午四點半的火車,晚上十點到。簡訊是昨天發的,很短:“明天回。晚上十點,車站接我?”

她回:“好。一定。”

然後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練琴時錯音,看書時走神,吃飯時食不知味。母親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頭,說“天太熱”。確實是熱,那種憋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熱,像一塊溼毛巾捂在口鼻上。下午三點,她就開始洗澡,換衣服,在衣櫃前站了足足半小時。最後選了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第一次約會穿的那條,洗得有些發白了,但熨燙得很平整。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耳後抹了點橘子味的香水,很淡,湊近了才能聞到。

她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車站。出站口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拖著行李箱,打著哈欠,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幅靜止的油畫。空氣裡有股混合的氣味——汗水、泡麵、劣質香菸,還有遠處飄來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她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站著,背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柱面,眼睛緊緊盯著電子顯示屏上不斷滾動的車次資訊。

從北京開來的那趟車,狀態一直是“正點”。她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隨即又提起來。正點,意味著他會準時出現,意味著那個分離了十五天、寫了十五天信、讓她想了十五天的少年,會穿過那道出站口,揹著那個洗得發灰的黑書包,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可能又長了一點,軟軟地搭在額前,看見她,眼睛會亮一下,然後笑起來,露出那顆小虎牙,說:“等很久了?”

她會說:“沒有,剛到。”然後把筆記本遞給他,說:“你的信,我看了。很好看。”

然後呢?然後他會說甚麼?會抱她嗎?會吻她嗎?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嗎?她臉有點熱,心跳得有點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封面,把那顆銀色的星星都摳得有點模糊了。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她盯著大鐘,看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咔,咔,咔,聲音在空曠的候車大廳裡被放大,像某種倒計時,計算著她等待的煎熬,和即將到來的甜蜜。

九點五十。車次狀態從“正點”變成了“到達”。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往前走了幾步,擠到出站口最前面,踮起腳,看向裡面幽深的通道。有零星的旅客走出來,拖著箱子,打著電話,一臉疲憊。都不是他。

她耐心地等。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從通道里湧出,匯成一股嘈雜的人流。她睜大眼睛,在每一張臉上尋找那張熟悉的、清瘦的、笑起來有虎牙的臉。沒有。一個又一個,都不是他。

人流漸漸稀了。最後,通道里幾乎空了,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打掃衛生。電子顯示屏上,那趟車的狀態變成了“完成”。完成了。人都走光了。可是陳屹呢?

邱瑩瑩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尖叫。怎麼回事?晚點了?出站慢了?走錯出口了?她拿出手機,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點開和陳屹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她下午發的“我出發去車站了”。他回了一個“好”字,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她打字:“你在哪兒?我到了,沒看見你。”

傳送。

沒有迴音。她盯著手機螢幕,藍色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十秒,二十秒,一分鐘。沒有任何動靜。她又撥了他的電話。忙音。再撥,還是忙音。

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黑暗的深淵裡。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爬上來,纏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脖子,讓她呼吸困難。出甚麼事了?火車事故?生病了?手機丟了?還是……他根本就沒上那趟車?他騙了她?

不會的。陳屹不會騙她。他答應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一定是有事耽擱了,一定是手機沒電了,一定是……

“邱瑩瑩?”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很低,很沉,帶著點不確定。

邱瑩瑩猛地回頭,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跳動。但下一秒,那點微弱的希望就被狠狠掐滅。

不是陳屹。

是趙高騰。

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穿著黑色的T恤,工裝褲,高幫軍靴,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支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嫋嫋升起。他看著她,眼睛在煙霧後面顯得很深,很黑,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意外,又像是別的甚麼,邱瑩瑩看不懂。

“你怎麼在這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接人。”趙高騰說,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帶著濃烈的、辛辣的菸草味,“你呢?等陳屹?”

邱瑩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不安。為甚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裡,遇到他?

“他還沒出來?”趙高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出站口,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筆記本,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甚麼的表情,“喲,還帶了禮物?真貼心。”

“這不關你的事。”邱瑩瑩轉過身,背對著他,不想再和他說話。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道有實質的射線,釘在她背上,滾燙,黏膩,讓她渾身不自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屹還是沒有出現。手機依然沒有迴音。車站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工作人員,和角落裡蜷縮著睡覺的流浪漢。巨大的候車大廳空蕩蕩的,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慘白,冰冷,像太平間。

邱瑩瑩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裡的筆記本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眼淚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用力眨回去,不讓它掉下來。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不能在趙高騰面前哭。

但眼淚不聽使喚。一顆,兩顆,砸在筆記本淡藍色的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傷口。她趕緊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越擦越花。最後她放棄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他不來?為甚麼連個訊息都沒有?這十五天,她數著日子過,想著他寫的每一封信,想著他此刻在做甚麼,想著他回來時她要說甚麼,做甚麼。她甚至想好了,要把練了半個月的、他最喜歡的那首曲子,彈給他聽。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謬的、一廂情願的笑話。他可能根本沒想過要她接,可能根本不在乎她在等,可能……根本就沒那麼想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進她心裡,疼得她渾身痙攣。她用力咬住嘴唇,嚐到血腥味,鹹的,鐵的,像眼淚,也像心碎的味道。

“喂。”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近。

邱瑩瑩抬起頭。趙高騰蹲在她面前,手裡的煙已經掐滅了,扔在旁邊。他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通紅的眼睛,和緊緊抱在懷裡的筆記本,眼神有點奇怪,不再是平時那種嘲諷的、居高臨下的樣子,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煩躁,又像是……不忍?

“他可能有事耽擱了。”趙高騰說,聲音有點生硬,像不習慣說這種安慰的話,“或者手機沒電了。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邱瑩瑩沒動,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像失去了所有焦點。

趙高騰皺了皺眉,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不懂人話?讓你回去。”

“我不回去。”邱瑩瑩開口,聲音嘶啞,但很清晰,“我要等他。”

“等個屁!”趙高騰突然火了,聲音提高了八度,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十一點了!他要是想來,早他媽來了!還等?等鬼啊!”

他的話像鞭子,狠狠抽在邱瑩瑩心上。她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是啊,十一點了。他要是想來,早來了。他不想來,等多久都沒用。這個認知像冰水,澆滅了她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只剩下冰冷的、絕望的灰燼。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趙高騰伸手想扶她,但她躲開了,像避開甚麼髒東西。她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就往車站外走。腳步很重,很慢,像灌了鉛。懷裡的筆記本沉甸甸的,像一塊墓碑,壓著她,墜著她,要把她拖進絕望的深淵。

趙高騰跟在她後面,幾步遠的距離,不遠不近。他沒再說話,只是跟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種不祥的伴奏。

走出車站,外面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冰冷的秋雨,淅淅瀝瀝,無聲無息,卻瞬間打溼了地面,也打溼了她的頭髮,她的衣服。她沒有傘,只是抱著筆記本,低著頭,走進雨裡。雨水打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喂!”趙高騰在身後喊,“下雨了!你沒帶傘?”

邱瑩瑩沒理他,繼續往前走。雨越來越大,風也起了,很涼,吹在她溼透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不覺得冷,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凍得她骨頭都在疼。

一輛計程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打在她腿上,冰涼。她沒躲,只是停下腳步,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雨幕裡,尾燈的紅光漸漸模糊,最後不見。就像陳屹,在她的生命裡出現,留下光,留下熱,留下那麼多美好的瞬間,然後突然消失,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冰冷的雨夜裡,像個傻子一樣等著,哭著,心碎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然後一把黑色的傘撐在她頭頂,擋住了冰冷的雨。

是趙高騰。他撐著一把很大的黑傘,站在她身邊,傘大部分傾向她那邊,他自己的左肩很快溼了。他沒看她,只是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雨夜的燈光下顯得很硬,很冷,但握著傘柄的手很穩。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說,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邱瑩瑩沒動,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積水裡倒映的、破碎的燈光。那些燈光在雨滴的擊打下晃動,變形,像她此刻的心情,一片狼藉,無法拼湊。

“我說,走。”趙高騰的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幾乎要把她骨頭捏碎。

“放開我!”邱瑩瑩掙扎,但他握得很緊,根本掙不脫。

“別他媽廢話!”趙高騰低吼一聲,拽著她往前走,“你想在這兒站一夜?凍死?還是等那個根本不會來的人?”

他的話像刀子,又一次扎進她心裡。是啊,等那個根本不會來的人。多麼可笑,多麼可悲。她不再掙扎,任由他拽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在雨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砰砰作響。風很冷,吹得傘東倒西歪。趙高騰握得很穩,另一隻手始終抓著她,沒鬆開。他的手掌很燙,全是繭,硌得她手腕生疼。但這點疼,比起心裡的疼,根本不算甚麼。

他們走到一個公交站臺,有頂棚,可以躲雨。趙高騰放開她,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站臺裡沒人,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著溼漉漉的地面和長椅。遠處有車駛過,車燈在雨幕中劃出模糊的光帶,很快消失。

“等著,我去攔車。”趙高騰說,走到站臺邊緣,看著來車的方向。

邱瑩瑩在長椅上坐下,懷裡的筆記本已經被雨打溼了,封面上的星星模糊不清,紙張邊緣也捲了起來。她看著它,看著這個承載了陳屹十五天想念的本子,這個她滿懷期待帶來、卻沒能送出去的信物,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令人作嘔的玩笑。

她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他熟悉的字跡:“給邱瑩瑩”。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每一頁,都寫滿了字,寫滿了想念,寫滿了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裡,他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文字很真誠,很溫柔,像他看著她時的眼神,像他吻她時的溫度。

可就是這麼溫柔,這麼真誠的文字,這麼濃烈,這麼持久的想念,卻抵不過一個失約的夜晚,一個沒有解釋的缺席。為甚麼?到底發生了甚麼?是甚麼事,能讓他連一條簡訊、一個電話都沒有?是意外?是生病?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她不敢想。一想,心臟就疼得像要裂開。

“車來了。”趙高騰說,走回她身邊,低頭看她手裡的筆記本,眼神有點晦暗不明。“這甚麼?他寫的?”

邱瑩瑩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沒說話。

趙高騰嗤笑一聲:“還當寶貝呢?人都不來了,留著這玩意兒有甚麼用?擦眼淚都嫌硬。”

他的話很刻薄,很殘忍,但邱瑩瑩已經麻木了。她站起來,跟著他上了計程車。車裡很暖,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潮溼的皮革氣息。趙高騰報了她家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邱瑩瑩看著窗外。雨還在下,車窗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像她此刻的視線,和心情。路燈的光暈在雨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毛茸茸的、溫暖的光球,但照不進她心裡。她心裡是黑的,是冷的,是空的,像這個下著雨的、沒有星星的夜晚。

車子在溼漉漉的街道上行駛,濺起一片片水花。偶爾有行人匆匆跑過,縮著脖子,抱著手臂,在雨裡狼狽地逃竄。邱瑩瑩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羨慕。至少他們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有一個可以躲避風雨的家。而她呢?她的目的地是哪裡?她的家,在哪裡?是那個有母親等待、但此刻她不敢回去面對詢問的家?還是那個有陳屹承諾、但此刻他失約的、虛無縹緲的未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此刻坐在這輛陌生的計程車裡,身邊坐著一個她討厭的、危險的男生,懷裡抱著一個沒能送出去的、溼透的筆記本,心裡裝著一個失約的、沒有解釋的少年,和一個破碎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拼湊起來的夜晚。

車子在桂花巷口停下。雨小了些,但還在下。趙高騰付了錢,先下車,撐開傘,站在車外等她。

邱瑩瑩抱著筆記本,下了車,站在傘下。兩人離得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菸草味,和雨水的氣息。他很高,她只到他肩膀,得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在雨夜的陰影裡很深,很沉,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但裡面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危險的東西。

“到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謝謝。”邱瑩瑩低聲說,轉身要走。

“等等。”趙高騰叫住她。

她回過頭。

趙高騰看著她,看了很久。雨絲在傘沿連成線,滴落下來,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模糊的水簾。他的表情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像黑暗中兩點冰冷的星火。

然後,他突然向前一步,俯身,吻住了她。

不是溫柔的,不是試探的,而是粗暴的,帶著菸草味和侵略性的,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邱瑩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張放大的、陌生的臉,感受到唇上粗糲的、滾燙的觸感,和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菸草味。她掙扎,用力推他,但他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固定住她的後腦,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一個掠奪的、羞辱的、充滿暴力和征服意味的吻。和之前陳屹給她的任何一個吻都不同。陳屹的吻是溫柔的,珍惜的,像春天的雨,夏天的風。而這個吻,是粗暴的,踐踏的,像冬天的冰雹,像野獸的撕咬。

幾秒鐘,或者一個世紀。趙高騰放開了她。他的呼吸有點急,眼神很暗,很沉,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他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震驚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嘴唇,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

“現在,”他說,聲音很低,很啞,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釘進她心裡,“你和我,都髒了。”

然後他後退一步,轉身,撐著傘,大步走進雨裡,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裡,像一頭完成狩獵、心滿意足離去的獸。

邱瑩瑩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雨絲打在她臉上,身上,冰冷刺骨。唇上還殘留著他滾燙的、帶著菸草味的觸感,和那種被侵犯、被羞辱、被徹底摧毀的噁心感。胃裡一陣翻攪,她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但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有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整個世界。

懷裡的筆記本掉在地上,掉進積水裡,濺起骯髒的水花。淡藍色的封面迅速被汙水浸透,銀色的星星沾滿泥點,像被玷汙的、破碎的夢。她看著它,看著這個承載了十五天想念、卻最終沒能送出去、還被玷汙了的信物,忽然覺得,這個夏天,這場等待,這場重逢的期待,和此刻這個被強吻的、破碎的夜晚,都像一個巨大的、惡毒的玩笑。

而玩笑的代價,是她乾乾淨淨的喜歡,是她小心翼翼守護的初吻,是她對愛情所有美好的想象,和那個穿著白T恤、笑起來有虎牙、說“等我回來”的少年,給她的、她以為堅不可摧的承諾。

現在,承諾碎了,吻髒了,夏天結束了,夢也醒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冰冷的雨夜裡,站在空蕩蕩的巷子口,站在一地破碎的星光和泥濘的絕望裡,不知道該怎麼回家,該怎麼面對明天,該怎麼繼續相信,這個世界,還有乾淨的愛情,和不會失約的少年。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砸在她身上,砸在那個躺在汙水裡的、淡藍色的筆記本上,像一場盛大的、冷酷的葬禮,埋葬了這個夏天,這場等待,和那個叫邱瑩瑩的、十七歲女孩的,所有天真、所有期待、和所有還沒來得及盛開、就已經凋零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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