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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19 章

第十九章:綠皮火車開往的夏天

火車是凌晨五點半的。

天還沒亮,是那種深沉的、天鵝絨般的藍黑色,邊緣泛著一點魚肚白。站臺上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拖著行李箱,打著哈欠,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縮著脖子。空氣裡有股混合的氣味——鐵鏽、煤煙、廉價早餐、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在煮泡麵的味道。

陳屹揹著那個洗得發灰的黑書包,站在月臺邊緣,看著鐵軌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的光澤。書包很重,塞滿了夏令營要用的東西: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幾本物理競賽題集,還有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給邱瑩瑩”。

是他昨天晚上買的。在火車站附近的小書店裡,轉了很久,才選中這本。封面是淡藍色的,印著小小的、銀色的星星,很素淨,很溫柔,像她。他翻開第一頁,想了想,用黑色水筆寫下:

“給邱瑩瑩:

這個夏天,不能陪在你身邊。但每天都會想你,每天都會給你寫信,寫在這個本子裡。等我回來,把它送給你,就像把我整個夏天,都送給你。

陳屹

七月十二日凌晨”

字跡有點潦草,因為手有點抖。不是冷,是緊張,是不捨,是那種即將離別時,心裡湧起的、酸澀的、空落落的感覺。

他合上筆記本,小心地塞進書包最裡層,貼著背,能感覺到硬硬的封面,和裡面空白的、等待被填滿的紙張。然後他拉上拉鍊,抬頭看向進站口的方向。

她沒來。說好了不來送的。昨天在牛肉麵店,她說:“明天我不去送你了,怕哭。”

他說:“好。那就不送。”

但其實,他心裡是希望她來的。希望能在最後一刻看見她,希望她能對他說“路上小心”,希望她能給他一個擁抱,或者一個吻,像之前每一次告別那樣。但沒有。只有手機裡那條凌晨四點發來的簡訊:“醒了。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簡訊。我會想你的。”

很簡單,很平常,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溫暖的、酸澀的漣漪。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回:“好。你也是,好好過暑假。我也會想你的。每天。”

然後他放下手機,背上書包,走出家門。父母還在睡,他沒叫醒他們,只是留了張字條在餐桌上:“爸媽,我走了。半個月後回來。勿念。”

字條壓在牛奶杯下,很穩。就像他這個夏天,要去遠方,要離開熟悉的一切,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參加一個充滿挑戰的夏令營,但心裡是穩的,是定的。因為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想他,有人在那個有梧桐、有牛肉麵、有他們所有記憶的城市裡,安靜地、堅定地等他回來。

這就夠了。

火車進站了。是那種很老的綠皮火車,車廂漆成暗綠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陳舊,有些疲憊。車門“哐當”一聲開啟,熱氣混著人聲湧出來,帶著長途旅行特有的、混雜的氣味。陳屹隨著人流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硬座。他把書包放在行李架上,在座位上坐下。

車廂里人漸漸多起來,嘈雜,擁擠,空氣變得渾濁。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有人在哄哭鬧的孩子,有人在泡泡麵,熱水的蒸汽混著麵餅的香味瀰漫開來,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一片朦朧的、帶著生活氣息的霧。陳屹靠在窗玻璃上,看著窗外。天漸漸亮了,是那種乾淨的、水洗過的灰藍色,邊緣泛著淡淡的橘粉。站臺上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像完成了使命的星星,隱入漸亮的天光中。

火車開動了。很慢,很穩,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像一首單調而綿長的催眠曲。站臺向後退去,城市向後退去,熟悉的街道、建築、梧桐樹,都向後退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背景。

陳屹拿出手機,點開和邱瑩瑩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每天”。他想了想,打字:

“火車開了。天亮了。想你。”

傳送。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

邱瑩瑩:“嗯。我也想你。路上小心。累了就睡會兒。”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陳屹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邱瑩瑩的樣子。她此刻應該還在睡吧,抱著枕頭,嘴角微微上揚,做著有他的夢。或者已經醒了,坐在書桌前,攤開暑假作業,但心思不在作業上,在想他,在想這列開往遠方的火車,在想那個即將到來的、沒有他的夏天。

他會想她的。每天都會想。在火車上,在夏令營裡,在陌生的城市,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和入睡的夜晚,都會想。想她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想她彈琴時專注的側臉,想她吃牛肉麵時鼻尖冒汗的樣子,想她在暴雨中朝他跑來的身影,想她在屋簷下溼透的、微微發抖的肩膀,想她吻他時柔軟的、帶著淚水的唇。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記憶裡,每一個瞬間都溫暖得像這個夏天清晨的陽光。而這個夏天,這個七月,這列開往遠方的火車,這個沒有她在身邊的、漫長的半個月,將會成為他青春裡一段特殊的、孤獨的、但又充滿期待的旅程。

因為他知道,旅程的盡頭,是她。是那個在終點等他的人,是那個會笑著接過他的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讀他寫的信、然後掉眼淚、然後抱住他、說“我也想你”的人。

這就夠了。有這個期待,有這個約定,有這個筆記本,有這個夏天,這半個月的分離,這三百六十個小時的想念,都可以忍受,可以面對,可以變成未來回憶裡,一段閃著光的、珍貴的時光。

火車加速了。窗外的景物飛快地向後退去,田野,村莊,河流,電線杆,像一幅流動的、無聲的電影。陽光越來越亮,金燦燦的,透過窗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時光本身。

陳屹睜開眼睛,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物理競賽題集,翻開。但他看不進去。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複雜的圖形,在這一刻,都失去了吸引力。他的心思,全在遠方,在那個有梧桐、有牛肉麵、有她的城市,在那個他剛剛離開、但很快就會回去的地方。

他放下書,拿出那個淡藍色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然後他拿起筆,在第二頁寫下:

“七月十二日,上午八點。火車上。

瑩瑩,我在寫信給你。雖然你此刻看不到,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看到。看到這個本子,看到這些字,看到我在這個離開你的夏天,每一天,每一刻,對你的想念。

火車已經開了兩個小時。天完全亮了,陽光很好,照在田野上,綠油油的,像一幅畫。車廂裡很吵,但我心裡很靜。因為想你。

想你此刻在做甚麼。是在吃早餐嗎?豆漿油條,還是牛奶麵包?是在寫作業嗎?數學題做完了嗎?歷史背到哪裡了?還是在練琴?彈《遇見》,還是《明天會更好》?

不管你在做甚麼,我都希望你是開心的,是輕鬆的,是想我的,就像我想你一樣。

離你越來越遠了。但離回來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十五天,三百六十個小時,兩萬一千六百分鐘。我會數著過,一秒一秒地數,直到數完,直到回到你身邊,直到把這個人本子,和裡面所有的想念,都交給你。

等我。

陳屹”

寫完了,他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書包。然後他靠在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心裡是滿的,是暖的,是定的。因為這個夏天,雖然她不在身邊,但他可以用這種方式,把她帶在身邊,把對她的想念,一字一句,寫進這個本子裡,寫進這個離別的、但充滿期待的夏天裡。

火車繼續前行,哐當,哐當,像一首單調而堅定的歌,唱著離別,唱著遠方,唱著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重逢。

而此刻,在那個有梧桐的城市裡,邱瑩瑩醒了。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條細長的、明亮的光帶。空氣裡有早晨特有的、清新的味道,混著樓下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在煎雞蛋的香氣。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點開。螢幕亮起,是陳屹凌晨發的那條“火車開了。天亮了。想你。”和他之前發的“每天”,和她回的“我也想你”。

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陳屹的樣子。他此刻應該在火車上吧,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想著她。他會做甚麼呢?看書?聽歌?睡覺?還是像她一樣,盯著手機,想著遠方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會想她。每天都會想。就像她會想他一樣。

她坐起來,下床,走到書桌前。暑假作業攤在桌上,數學,英語,歷史,政治,厚厚的一摞,像一座小山,壓在這個漫長的、沒有他的夏天裡。但她不覺得重,不覺得煩,因為知道,做完這些,時間就會過去一點,離他回來的日子,就會近一點。

她拿起筆,開始寫數學題。很專注,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紙上,照在手上,照在她低垂的、認真的側臉上。空氣很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甦醒的聲音。

這個夏天,這個七月,這個沒有他在身邊的、漫長的半個月,將會成為她青春裡一段特殊的、安靜的、但又充滿期待的時光。

因為她知道,在遠方,有一列火車正載著他,去往一個陌生的城市,去參加一個充滿挑戰的夏令營。而在這個城市裡,她安靜地、堅定地等待,做作業,練琴,想他,數著日子,等他回來,等他那個神秘的禮物,等他那個寫著“整個夏天”的筆記本。

這就夠了。有這個等待,有這個想念,有這個夏天,這半個月的分離,這三百六十個小時的寂靜,都可以變成未來回憶裡,一段閃著光的、溫柔的時光。

她寫完一道題,放下筆,走到窗邊。梧桐葉在晨光中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晃動,像在說著甚麼秘密。她聽懂了。

那秘密是:夏天還長,離別剛開始,想念才發芽,但他們在彼此心裡,還互相喜歡,還願意等待,還相信重逢,這就夠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陳屹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火車開了。天亮了。想你。”她想了想,打字:

“我醒了。在寫作業。也想你。路上小心。累了記得休息。”

傳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回到書桌前,繼續寫作業。陽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房間暖洋洋的。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嘩嘩作響,像在唱歌,唱著一首關於夏天、關於離別、關於等待、關於愛的、悠長而溫柔的歌。

而這個夏天,這個七月,這個有離別、有等待、有想念的清晨,將會成為她十七歲記憶裡,最安靜、最漫長、但也最充滿希望的一頁。

在很多年以後,當梧桐葉再次落滿院子,當綠皮火車再次駛過遠方,當夏天的陽光再次透過窗戶照進房間,她一定會想起這一天,這個清晨,這個書桌,和那個在遠方的火車上、在筆記本上寫下“想你”的少年。

然後微笑,然後牽起身邊那個已經長大的、但依然是她最愛的少年的手,說:“看,夏天又來了。”

夏天又來了。

帶著陽光,帶著梧桐,帶著離別,帶著等待,帶著想念,帶著愛,一次又一次地來,一次又一次地見證他們的成長,他們的分離,他們的重逢,他們的永遠。

而此刻,火車在田野上飛馳,陽光在車廂裡流淌,想念在筆尖下生長,愛在夏天裡,悄悄蔓延,蔓延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柔的海洋。

淹沒了離別,淹沒了距離,淹沒了時間,淹沒了整個十七歲,和所有未來,所有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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