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十八章:考場窗外的梧桐葉
七月,梧桐葉在烈日下捲了邊。
是那種焦黃的、脆生生的捲曲,像被火燎過。蟬聲嘶力竭地叫著,從早到晚,不知疲倦,混成一片令人煩躁的背景噪音。空氣是黏的,稠的,裹著熱浪,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滾燙的粥。風是熱的,貼著面板刮過,像粗糙的砂紙摩擦。
期末考場裡,只有吊扇吱呀呀轉動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六臺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旋轉,扇葉上積了厚厚的灰,轉起來帶起一陣陣帶著黴味的熱風。窗戶開著,但沒甚麼用,外面的熱浪一波波湧進來,混著梧桐葉被曬焦的苦味,和遠處飄來的、不知誰家灑水車的、帶著漂白粉氣息的水汽。
邱瑩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筆,指尖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試卷攤在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數字在她眼前跳舞,扭曲,變形,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進眼睛裡,啃噬著神經。她做了個深呼吸,想集中注意力,但沒用。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東西。公式,定理,課文,單詞,還有昨天陳屹在電話裡說的那句“別緊張,你能行”。
她能行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是高二最後一次大考,成績會決定高三的分班,會決定她能不能留在文科重點班,會決定她離陳屹是近還是遠——他肯定在理科重點班,如果她掉到普通班,那就隔了兩層樓,像隔著一條銀河。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划著,劃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線,像心電圖,像她此刻慌亂的心跳。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梧桐樹的枝葉幾乎伸進窗戶,那些捲了邊的葉子在熱風中微微顫動,像無數只焦渴的手,在向天空乞求一場雨。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桌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晃動,像水底搖曳的水草,晃得她頭暈。
“還有三十分鐘。”監考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響起,不高,但很清晰,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邱瑩瑩的心一緊。她還有兩道大題沒做,一道政治論述,一道歷史材料分析。時間不夠了。她握緊筆,強迫自己低頭看題,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一個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母親的囑咐:“瑩瑩,這次考試很重要,一定要考好。高三能不能進重點班,就看這次了。”
她知道重要。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幾乎要窒息。
“咳、咳咳——”
斜後方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很輕,但在這個極靜的考場裡格外刺耳。是林西。她感冒了,昨天就開始咳嗽,但不敢請假,怕耽誤考試。邱瑩瑩回頭看了一眼,林西低著頭,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臉漲得通紅,顯然在極力忍著。
監考老師走過去,低聲問:“沒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
林西搖搖頭,聲音悶悶的:“沒、沒事。謝謝老師。”
老師走開了。林西抬起頭,對邱瑩瑩擠出一個笑,很勉強,很蒼白。邱瑩瑩也回了一個笑,但心裡是沉的,是慌的。她想起昨天放學後,她和林西在教室複習到很晚,林西咳得厲害,她讓她回去休息,但林西不肯,說“還有一章沒背完”。她們就那樣並肩坐著,在悶熱的教室裡,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背書背到聲音嘶啞,一個做題做到手指發麻。直到保安來鎖樓,才收拾東西離開。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黑了。風是涼的,帶著夜晚的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梧桐葉在風裡嘩嘩作響,像在說著甚麼秘密。她們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腳下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一前一後,一深一淺。
“瑩瑩,”林西突然開口,聲音很啞,“你說,我們能考好嗎?”
“能。”邱瑩瑩說,很用力,像在說服自己,“一定能。”
林西笑了,是那種疲憊的、但帶著點希望的笑。“嗯,一定能。”
然後她們在分岔路口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各自走向那個有燈光、有等待、有未知結果的家。
而現在,林西在咳嗽,她在發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沙漏裡的沙,無聲無息,卻帶著致命的緊迫感。邱瑩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她拿起筆,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題,一個詞一個詞地理解,一句話一句話地分析。
筆尖重新在紙上滑動,沙沙,沙沙,像春蠶食葉,像時光流逝。汗水從額角滴下來,滴在試卷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她用手背抹掉,繼續寫。腦子裡那些混亂的、跳躍的、不成體系的知識點,在極度的專注和壓力下,突然清晰了,條理了,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起,連成一串完整的、閃亮的項鍊。
她寫得很急,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政治那道題,她用了陳屹教她的方法——先列框架,再填內容,最後總結。歷史那道題,她用了林西分享的秘訣——先看問題,再讀材料,找關鍵詞,聯絡課本。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模糊的、不確定的知識,在這一刻,像被施了魔法,從記憶深處湧現,清晰,準確,有力地支撐著她的論述。
最後一筆落下時,交卷鈴響了。
“停筆。”監考老師說,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邱瑩瑩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是虛的,軟的,像跑完一場馬拉松,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但心裡是輕的,空的,像有甚麼沉重的東西被卸下了,又像有甚麼重要的東西被填滿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梧桐葉還在風中顫動,但陽光沒那麼毒了,柔和了一些,金燦燦的,透過葉隙灑下來,在桌面上投出溫暖的光斑。蟬還在叫,但聲音似乎也沒那麼刺耳了,變成了一種背景音,像夏天本身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陳屹。這個時候,他應該也在考試吧。理科班的考場在另一棟樓,她看不見。但她能想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專注地做題,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會解出所有難題嗎?會考出好成績嗎?會和她一樣,在交卷的那一刻,長長地舒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想起她嗎?
應該會吧。她想。因為昨天電話裡,他說:“考完試,我在老地方等你。不管考得怎麼樣,我都在。”
老地方,是那家牛肉麵店。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他說不管考得怎麼樣,他都在。意思是,不管她考得好不好,不管她能不能進重點班,不管他們之間的距離是近還是遠,他都會在,都會等她,都會喜歡她。
這就夠了。有這個承諾,有這句話,有這個夏天,這場考試,這個有他在等待的結束,所有的緊張,所有的壓力,所有的不確定,都變得可以忍受,可以面對,可以戰勝。
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隨著人流走出考場。走廊裡擠滿了人,嘈雜,混亂,但有一種解脫的、歡快的氣息。學生們大聲討論著題目,抱怨著難度,猜測著分數,笑著,鬧著,像一群剛被放出籠子的鳥。
邱瑩瑩逆著人流,朝樓梯口走去。腳步很輕,很快,像踩在雲上。心裡是滿的,暖的,像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的棉被,蓬鬆,柔軟,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瑩瑩!”林西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考得怎麼樣?”
“還行。你呢?”
“還行,就是最後那道歷史題,我沒寫完。”林西嘆了口氣,但馬上又笑了,“不過管他呢,考完了!解放了!”
“嗯,解放了。”邱瑩瑩也笑了,是真的笑,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她們並肩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燙,空氣裡有塑膠被曬化的焦臭味。但邱瑩瑩不覺得熱,不覺得煩,只覺得一切都很美好,很明亮,充滿了希望。
走到分岔路口,林西說:“我先回家了,累死了,要睡三天三夜。”
“好,好好休息。”邱瑩瑩說。
“你呢?去見陳屹?”
“嗯。”
“替我問他好。還有,告訴他,下次打球別那麼拼,上次跑三千米差點暈倒,嚇死我了。”
“知道了。”
林西揮揮手,走了。邱瑩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轉身,朝牛肉麵店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很快,像踩在雲上。心裡是滿的,暖的,像有一小團火,在悄無聲息地燃燒,照亮了這個炎熱的、疲憊的、但又充滿希望的下午。
牛肉麵店還是老樣子。很小,很舊,門臉褪色了,但裡面很乾淨。老闆娘看見她,笑眯眯地說:“小姑娘來啦?小陳還沒到,你先坐。”
邱瑩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巷子,很窄,對面是那家雜貨店,門口還是擺著掃帚、拖把、塑膠盆。那隻貓還在臺階上睡覺,換了個姿勢,把肚皮露出來,一起一伏的,很安逸。陽光從巷子那頭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光影。空氣裡有面條的麥香,有牛肉的醇香,有老闆娘哼唱的小曲,有夏天午後特有的、慵懶的寧靜。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隻貓,看著陽光裡的塵埃飛舞,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心裡是平的,是靜的,是滿的。不再有考試的緊張,不再有未來的焦慮,不再有距離的擔憂。只有此刻,這個午後,這家小店,這個等待,和那個即將到來的、她喜歡的少年。
門被推開了。風鈴叮噹作響。
邱瑩瑩回過頭。
陳屹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有點亂,大概是考完試跑過來的。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揚,露出那顆小虎牙。
“等很久了?”他問,聲音帶著笑意,快步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沒有,剛到。”邱瑩瑩說,臉有點熱。她看著他,看著他汗溼的額頭,看著他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忽然覺得,這個夏天,這場考試,這個等待,都值得了。因為他來了,帶著笑,帶著光,帶著那句“不管考得怎麼樣,我都在”。
“考得怎麼樣?”陳屹問,很自然地從筷籠裡抽出兩雙筷子,遞給她一雙。
“還行。你呢?”
“還行。”陳屹笑了,“最後一道物理大題,我用了三種方法解,應該沒問題。”
“厲害。”邱瑩瑩由衷地說。她一直知道他很厲害,但每次聽到他這麼輕鬆地說出“應該沒問題”時,還是會覺得驕傲,覺得喜歡,覺得這個少年,真的在發光。
老闆娘端來兩碗麵,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陳屹那碗有香菜,綠油油地鋪了一層。邱瑩瑩這碗沒有,很乾淨。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陳屹說,拿起筷子,開始吃。
邱瑩瑩也拿起筷子。面很勁道,牛肉很爛,湯很鮮。她小口吃著,時不時偷看陳屹。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額頭上很快冒出汗來。他用紙巾擦了擦汗,繼續吃。動作很自然,很真實,沒有一點考試後的疲憊和焦慮,只有一種放鬆的、滿足的、屬於夏天的食慾。
一切都和第一次來時一樣。陽光,小巷,牛肉麵,對面的少年。但好像又不一樣了。那時他們還只是“朋友”,是互相喜歡但不敢說破的、小心翼翼的曖昧。而現在,他們是“男女朋友”,是牽過手、接過吻、說過“我喜歡你”的、確定的關係。
“暑假有甚麼計劃?”陳屹問,喝了一口湯。
“還沒想好。可能回老家住一段時間,看看爺爺奶奶。”邱瑩瑩說,“你呢?”
“我要參加一個夏令營,去北京,半個月。”陳屹頓了頓,看著她,“你會想我嗎?”
邱瑩瑩的臉紅了,低下頭,盯著碗裡的面。“會。”
“我也會想你。”陳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每天都會想。”
邱瑩瑩的嘴角上揚,心裡是甜的,暖的,像湯裡的牛肉,燉得爛爛的,化在嘴裡,化在心裡。她抬起頭,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那你每天都要給我發簡訊。不管多忙,都要發。”
“好。”陳屹笑了,露出那顆虎牙,“每天發。早上發,中午發,晚上發。發到我手機沒電為止。”
邱瑩瑩也笑了,一邊笑一邊吃麵,吃得鼻尖冒汗,眼睛發亮。這個夏天,這個七月,這個考完試的午後,這個有牛肉麵、有他、有“每天都要發簡訊”的約定的瞬間,將會成為她十七歲記憶裡,最踏實、最溫暖、最充滿期待的一頁。
吃完飯,陳屹付了錢。老闆娘送了他們兩小碗綠豆湯,還是冰的,甜絲絲的。他們坐在店裡,慢慢地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聊考試,聊暑假,聊高三,聊未來。聊那些瑣碎的、平常的、但對他們來說無比重要的日常。陽光漸漸西斜,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溫暖的光影。那隻貓醒了,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到巷子那頭,消失在拐角處。
喝完綠豆湯,他們走出小店。夕陽西斜,把巷子染成溫暖的橘色。風是溫的,柔的,帶著傍晚的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梧桐葉在風裡嘩嘩作響,像在說著甚麼秘密,但他們聽懂了。
那秘密是:夏天還長,假期剛開始,未來還遠,但他們在彼此身邊,還互相喜歡,還願意一起走下去,這就夠了。
走到桂花巷口,陳屹停下腳步。
“到了。”他說,轉過身,面對她。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眼睛裡的溫柔,和不捨。
“嗯。”邱瑩瑩點頭,沒動,只是看著他。
“明天……”陳屹開口,有點猶豫。
“明天怎麼了?”
“明天我就要去夏令營了。早上七點的火車。”陳屹說,聲音很輕,“可能……不能來送你了。”
邱瑩瑩的心一沉。半個月,十五天,三百六十個小時。聽起來不長,但對他們來說,好像很久,很久。久到可能會想念,可能會不安,可能會在深夜裡盯著手機,等一條遲遲不來的簡訊。
“沒事。”她說,擠出一個笑,“你好好去,好好學,好好玩。我等你回來。”
“嗯。”陳屹點頭,向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夕陽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但能看見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嘴角上揚,但眼睛裡有點溼。
“邱瑩瑩,”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等我回來,我有禮物送你。”
“甚麼禮物?”
“現在不能說。”陳屹笑了,露出那顆虎牙,“等我回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邱瑩瑩點頭,心裡是期待的,是好奇的,是甜的。他會送她甚麼?一本書?一張CD?一條手鍊?還是一封信?不管是甚麼,只要是他送的就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