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梧桐葉落滿院的開學禮
一
梧桐葉開始落的時候,邱瑩瑩的頭髮剛好長到可以燙一個偷偷摸摸的卷。
那是高二開學前一天的傍晚,母親帶她去了巷口那家開了二十年的老理髮店。老闆娘姓金,五十多歲,燙著一頭誇張的羊毛卷,說話時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店裡永遠飄著一股氨水和廉價髮膠混合的氣味,牆上貼著九十年代港星的海報,林青霞的眼睛在褪色的海報上依然明亮。
“小姑娘頭髮細軟,燙個內扣就好,不要太卷。”母親囑咐道。
金姨的手指在她髮間穿梭,力道很重,扯得頭皮發疼。“曉得曉得,現在學生妹都興這個,文文靜靜的。”她一邊說,一邊把髮捲一個一個固定在邱瑩瑩頭上,動作麻利得像在組裝甚麼精密儀器。
藥水塗上頭髮時,有刺鼻的味道。邱瑩瑩閉著眼,聽見電吹風嗡嗡作響,聽見剪刀咔嚓咔嚓,聽見金姨和母親聊著家長裡短:誰家兒子考上了985,誰家女兒嫁去了深圳,巷子口的早餐攤要被整頓了,以後買油條豆漿要繞遠了。
她心裡想的卻是明天。明天是高二開學,要重新分班,要見到新同學,要面對新的數學老師——聽說這次分班後教他們數學的是年級裡出了名嚴厲的“周閻王”,作業多得能壓死人。還有,文科班的教室搬到了三樓,窗外能看見一整排梧桐樹,秋天時葉子會落滿整個窗臺。
燙完頭髮,金姨舉著鏡子讓她看後面。鏡子裡映出一個陌生的自己:齊肩的碎髮,髮尾向內微卷,襯得臉小了一圈。母親在旁邊點頭:“蠻好,精神多了。”
付了錢,走出理髮店,天已經擦黑。巷子裡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誰家在炒辣椒,嗆得人想打噴嚏。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暈開,像潑翻的蛋黃。
“明天早點起,要升旗的。”母親說。
“知道。”
回到家,邱瑩瑩站在衛生間鏡子前,看了很久很久。她撥了撥頭髮,髮捲隨著動作輕輕彈動,有種陌生的柔軟。她想起初中時一直留著清湯掛麵的馬尾,額前是厚厚的劉海,遮住半張臉。現在她把劉海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了。
夜裡她睡不著,躺在床上聽窗外梧桐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秋天真的來了,空氣裡有種清冽的、屬於季節更替的味道。她想起今天在理髮店,金姨說:“高二啦,關鍵時期啦,要收心讀書啦。”語氣鄭重得像在宣佈甚麼大事。
是的,高二了。離高考還有兩年,但所有人都說,高二才是分水嶺,是拉開差距的時候。她有些緊張,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像站在一條河的這岸,看著對岸模糊的風景,不知道走過去會看見甚麼。
二
開學禮在操場舉行。
梧桐葉是真的落了滿院。邱瑩瑩抱著剛領的新書穿過林蔭道時,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葉子是金黃色的,有的還帶著一點點綠,像夏天不肯完全退場。風很大,把葉子捲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又落下,沒完沒了。
主席臺上,校長的講話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帶著嗡嗡的迴音,聽不真切。大概又是那些話:新學期新氣象,珍惜時間,努力拼搏。邱瑩瑩低著頭往前走,懷裡那摞書很沉,最上面那本數學練習冊的塑封膜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她走得很急,因為第一節是語文課,她不想遲到。新班主任姓徐,教語文,據說很愛點名提問,答不上來要站一節課。她昨晚預習了《滕王閣序》,但“潦水盡而寒潭清”後面是甚麼,她一時想不起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籃球砸中了她的後腰。
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她失去平衡。她整個人往前撲,懷裡的書天女散花般散了一地。練習冊,課本,筆記本,還有剛領的空白作業本,在梧桐葉鋪成的地毯上攤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展覽。
“對不起對不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喘息,還有球場奔跑後的熱氣。邱瑩瑩蹲在地上撿書,抬頭,撞進一雙眼睛裡。
那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著腕骨分明的手。他彎腰幫她撿練習冊,指尖蹭過她的手背——只是很輕的一下,蜻蜓點水般,卻帶著球場曬過太陽的溫度,燙得她指尖一縮。
“對不起啊,”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他把理整齊的書遞過來,指尖夾著一片蹭上來的梧桐葉,心形的,葉脈清晰得像人體的血管,“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陳屹。”
風就在這時吹過來,吹亂了邱瑩瑩剛燙的頭髮。齊肩的碎髮,髮梢那個偷偷摸摸的卷,此刻全都糊在臉上,擋住了眼睛。她手忙腳亂地去撥,心跳亂得像操場另一邊正在進行的羽毛球比賽——那些白色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毫無規律,讓人眼花繚亂。
“沒、沒關係沒關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幾乎要被風吹散。
陳屹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左邊一顆小小的虎牙。這個笑容很淡,但很乾淨,像秋日清晨透過梧桐葉縫隙落下來的第一縷陽光。
“你書拿反了。”他說。
邱瑩瑩低頭,才發現自己接過來的數學練習冊是倒著的。封面上的“高中數學”四個字頭朝下,像在嘲笑她的慌張。她臉一下子燒起來,趕緊把書正過來,手指緊緊捏著書脊,捏得指尖發白。
“那我先去上課了。”陳屹又說,指了指理科樓的方向,“下次小心點,走路別光顧著低頭。”
他轉身跑了。藍白校服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旗幟。籃球在他指尖轉了個圈,被他單手夾在腰間。跑出幾步,他又回頭,朝她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拐角處。
邱瑩瑩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摞書,指尖還殘留著他碰過的溫度。她低頭看了看,那片心形的梧桐葉不知甚麼時候夾在了英語書裡,露出一小截葉柄,像書籤。
風吹過,又捲起一地落葉。主席臺上校長的講話終於結束了,音樂響起來,是那首每週一都要放的進行曲。學生們開始散場,人潮從操場湧出來,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像一條喧鬧的河。
邱瑩瑩逆著人流往前走,走向文科樓。上樓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樓梯拐角處的窗戶外,能看見理科樓的走廊,有幾個男生在追逐,其中一個背影很像陳屹,但她不確定。
走進新教室,同學們已經坐了大半。班主任徐老師站在講臺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短髮,戴眼鏡,看起來很嚴肅。邱瑩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放進抽屜。窗外的梧桐樹近在咫尺,葉子幾乎要伸進教室來。
同桌是個圓臉女生,叫林西,初中時和她同校但不同班。“你怎麼臉這麼紅?”林西湊過來小聲問。
“跑、跑上來的。”邱瑩瑩說,手指無意識地翻著英語書。那片梧桐葉靜靜地夾在Unit 1的課文裡,她把葉子抽出來,放在掌心。葉子已經有些皺了,但形狀依然完整,葉柄處還帶著一點青,證明它剛落不久。
“哎,這葉子好看。”林西說,“心形的。”
“嗯。”
“哪裡撿的?”
“就……路上。”邱瑩瑩把葉子重新夾回書裡,合上。書頁把葉子壓得扁扁的,像標本。
徐老師開始點名。點到“邱瑩瑩”時,她站起來答“到”,聲音還是有點抖。坐下時,她看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臉確實很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那個燙過的卷在耳側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
她抬手理了理頭髮,指尖碰到耳朵,還是燙的。
三
那節語文課講了甚麼,邱瑩瑩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徐老師在講臺上講解《滕王閣序》,聲音抑揚頓挫,說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還特意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的天空說:“你們看,雖然我們這裡沒有贛江,但秋天天空的這種澄澈,這種高遠,是相通的。”
同學們都往外看。秋天的天空確實很高,很藍,藍得像用最淡的顏料一層層染出來的。幾片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隨意,像誰隨手撕碎的棉花。
邱瑩瑩也看著天空,但看見的卻是另一幅畫面: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挽到小臂的袖子,腕骨分明的手。指尖蹭過手背的溫度,像烙鐵,燙出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邱瑩瑩。”徐老師突然點她的名。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來說說,‘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這句話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情感?”
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邱瑩瑩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昨晚明明預習過的,那些註解,那些賞析,此刻全成了散落的碎片,拼湊不起來。
“是、是表達了……”她結結巴巴地說,“表達了作者懷才不遇的……的悲憤?”
徐老師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得像鷹。“還有呢?”
“還、還有對命運的無奈……”
“坐下吧。”徐老師嘆了口氣,“預習要再認真些。”
邱瑩瑩坐下來,手心全是汗。林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遞過來一張紙條:“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她搖搖頭,沒回紙條。窗外飛過一隻鳥,黑色的,翅膀很大,掠過梧桐樹梢時驚起幾片葉子。葉子旋轉著落下,有一片貼在窗玻璃上,停留了幾秒,又滑下去,不見了。
下課鈴終於響了。邱瑩瑩長長舒了口氣,趴在桌上。林西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哎,你知道我剛才看見誰了嗎?”
“誰?”
“陳屹啊!理科班的那個,打籃球很厲害的,長得也帥。”林西眼睛發亮,“我剛才去辦公室交作業,看見他在走廊罰站,好像遲到了。不過就算罰站也帥,嘖嘖。”
邱瑩瑩的心又跳了一下。“罰站?”
“對啊,就站在理科班門口,靠著牆,低著頭,但背挺得筆直。”林西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剛才開學禮,你是不是被籃球砸了?我好像看見……”
“沒有。”邱瑩瑩打斷她,聲音有點急,“你看錯了。”
林西眨眨眼,沒再追問,但眼神裡多了點探究的笑意。
上午剩下的幾節課,邱瑩瑩依然聽不進去。數學課,新來的周老師果然名不虛傳,一上來就發了一套卷子當摸底測試。邱瑩瑩看著那些函式影象,像看天書,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屹彎腰撿書的樣子,一會兒是他笑著說“你書拿反了”的樣子,一會兒是他夾著籃球跑走的背影。
她用力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著,寫出來的卻是亂七八糟的線條,最後竟然畫出了一片心形的葉子。
她趕緊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抽屜深處。
午休時,林西拉她去食堂。路上經過籃球場,那裡圍了好多人,在打比賽。邱瑩瑩下意識地看過去,在一群奔跑的身影中,一眼就認出了陳屹。
他換了件紅色的球衣,號碼是7,在陽光下鮮豔得像一團火。他運球的動作很流暢,過人,起跳,投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場邊響起歡呼聲,有幾個女生在喊:“陳屹!陳屹!”
他沒理會,撩起球衣下襬擦了擦汗,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然後他轉身,準備回防,目光不經意掃過場外,剛好和邱瑩瑩對上。
只是一瞬間,零點幾秒。但他對她笑了笑,還是那顆小虎牙,在汗水淋漓的臉上格外清晰。然後他就跑開了,去追球,去防守,去繼續他在球場上的征戰。
邱瑩瑩站在原地,覺得九月的陽光突然變得很烈,曬得她頭暈。
“看呆啦?”林西撞撞她的肩膀,笑嘻嘻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帥?”
“走了,吃飯。”邱瑩瑩低下頭,快步往前走。耳朵又燙起來了,她知道,肯定又紅了。
食堂人很多,排隊打飯的隊伍彎彎曲曲,像一條長龍。邱瑩瑩和林西排在隊伍末尾,隨著人流一點點往前挪。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味道:西紅柿炒蛋的酸甜,紅燒肉的油膩,還有米飯蒸騰出的熱氣。
“聽說理科班這學期轉來好幾個厲害的,”林西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著打聽來的訊息,“就那個陳屹,他初中是市三中的,拿過數學競賽一等獎。還有他們班那個周小雨,女的,長得漂亮,成績也好,據說要衝清華。”
邱瑩瑩“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她踮起腳,看向打飯視窗。今天有糖醋排骨,是她愛吃的。母親說她挑食,只愛吃肉不愛吃菜,但糖醋排骨的酸甜醬汁拌飯,她能吃兩大碗。
快排到她們時,邱瑩瑩忽然看見陳屹也進了食堂。他和幾個男生一起,說說笑笑的,在另一個視窗排隊。他換了校服,但袖子還是挽到小臂,露出那段好看的腕骨。他側頭和旁邊的男生說話,側臉的線條幹淨利落,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凹陷。
邱瑩瑩趕緊收回視線,盯著腳尖。帆布鞋的鞋帶有點鬆了,她蹲下來系,繫了很久,直到林西拉她:“到我們了。”
打好飯,找位置坐下。食堂很吵,碗碟碰撞聲,說話聲,笑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邱瑩瑩小口吃著飯,糖醋排骨的酸甜在嘴裡化開,但她嘗不出味道。她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陳屹那桌,看見他正低頭吃飯,吃得很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
“哎,他在看你。”林西突然說。
邱瑩瑩手一抖,筷子上的排骨掉回餐盤裡。“誰?”
“陳屹啊。”林西壓低聲音,“他剛才往我們這邊看了,看了好幾秒呢。”
邱瑩瑩不敢抬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蹦出來。她假裝專心吃飯,把米飯一粒一粒送進嘴裡,嚼了很久,久到米粒都成了糊。
等她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時,陳屹那桌已經空了。餐盤被收走,椅子上空蕩蕩的,只留下幾滴不小心灑出來的湯漬,在油膩的桌面上慢慢暈開。
她忽然覺得,嘴裡的飯沒了滋味。
四
下午是兩節連堂的歷史課。
歷史老師是個老頭,姓趙,講課喜歡用唱戲的腔調,講到激動處還會拍桌子。今天講辛亥革命,他從孫中山講到黃興,從武昌起義講到南北議和,唾沫橫飛。講到“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時,他猛地一拍講臺,粉筆灰簌簌落下,在陽光裡飛舞。
邱瑩瑩託著腮,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每一片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顫抖,像無數只金色的手在招手。她想起早上那片夾在書裡的梧桐葉,伸手進抽屜,摸了摸英語書的封面。
硬硬的,涼涼的。葉子就在裡面,被壓得扁扁的,成了這本書的一部分,也成了這個秋天的一部分。
“所以說啊同學們,”趙老師還在講,聲音穿過陽光裡的粉筆灰,有些朦朧,“歷史的轉折往往就在一瞬間。一個決定,一次相遇,可能就改變了整個命運的走向。”
邱瑩瑩心裡一動。一次相遇。就像早上,如果她沒有走那條路,如果他沒有打那個球,如果他們錯過了那零點幾秒,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次相遇?是不是她的心跳現在還會平穩如常,不會像脫韁的野馬,怎麼也拉不住?
但她又覺得,有些相遇是註定的。就像秋天到了葉子一定會落,就像她燙了頭髮就一定會被風吹亂,就像她抱著書走過籃球場,就一定會被球砸中。這些都是寫好的劇本,他們只是按照既定的臺詞和動作,完成了這場開幕。
下課鈴響了。趙老師意猶未盡地合上課本,說了聲“下課”,夾著教案走了。同學們站起來,收拾書包,教室裡一片喧鬧。明天開始正式上課,今天只是報到,領書,開開學禮,下午三點就放學了。
邱瑩瑩慢吞吞地收拾。她把新書一本本裝進書包:語文,數學,英語,歷史,政治,地理。書包很沉,背在肩上,墜得肩膀發疼。林西早就收拾好了,在門口催她:“快點啦,我要去書店買參考書。”
“來了。”邱瑩瑩拉上書包拉鍊,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夕陽西斜,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教學樓的牆上。那些影子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抽象的畫。
走出教室,走廊裡人已經不多。幾個值日生在打掃衛生,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牆壁,地面,那些奔跑而過的學生的背影,還有空氣裡飛舞的塵埃。
下樓梯時,邱瑩瑩又看見了陳屹。
他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靠著窗臺,在等人。夕陽正好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低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邱瑩瑩的腳步頓了一下。林西已經走下幾級臺階,回頭喊她:“走啊,發甚麼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經過陳屹身邊時,她目不斜視,心跳如鼓。她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著一點點汗味,屬於少年的、乾淨的氣息。
“邱瑩瑩。”他突然開口。
她猛地停住,轉過頭。陳屹已經收起了手機,正看著她,眼睛在夕陽下是淺褐色的,像透明的琥珀。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的東西。”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藍色的髮卡,是那種最簡單的、沒有任何裝飾的一字夾,“早上撿書的時候,這個掉在葉子堆裡了。剛才才看到。”
邱瑩瑩愣愣地接過來。髮卡是塑膠的,邊緣有點磨損了,是她用了兩年的那個。早上出門時別在劉海上,後來頭髮亂了,甚麼時候掉的,她完全沒注意到。
“謝謝。”她說,聲音還是細得像蚊子。
“不客氣。”陳屹笑了笑,站直身體,“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他下樓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漸漸遠去。邱瑩瑩握著那枚髮卡,塑膠的材質在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髮卡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不知是他的體溫,還是被夕陽曬的。
“哇——”林西不知甚麼時候又跑上來了,一臉八卦,“他居然知道你名字?還給你髮卡?你們甚麼情況?”
“沒有情況。”邱瑩瑩把髮卡別回頭發上,指尖有點抖,別了兩次才別好,“早上他砸到我,髮卡掉了,他撿到了而已。”
“而已?”林西挑眉,“那他怎麼知道你名字的?我可聽見了,他叫你‘邱瑩瑩’,字正腔圓的。”
邱瑩瑩也愣住了。是啊,他怎麼知道她名字的?早上他們只說了兩句話,她沒自我介紹,他也沒問。難道……
“他不會是特意去打聽的吧?”林西的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別亂說。”邱瑩瑩轉身下樓,腳步很快,幾乎是跑下去的。書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裡面的書嘩啦作響,像在抗議。
走出教學樓,夕陽正好。整個校園都浸在暖金色的光裡,梧桐樹,教學樓,操場,籃球架,還有那些三三兩兩走在路上的學生,都像被塗了一層蜂蜜,甜得發膩。
風又吹過來,吹亂了邱瑩瑩剛別好的頭髮。髮卡有點鬆了,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額頭,一片滾燙。
她知道,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了。
五
晚飯時,母親問起開學第一天的情況。
“新老師怎麼樣?同學呢?同桌是誰?”母親一邊給她夾菜一邊問。今晚做的是紅燒帶魚,煎得金黃,淋了醬油和糖,是她愛吃的。
“老師都挺好的,同桌是林西,初中時你也見過的,圓臉那個。”邱瑩瑩小口吃著魚,魚刺很細,她挑得很仔細。
“林西啊,那孩子活潑,挺好的。”母親點點頭,又想起甚麼,“對了,你頭髮今天沒人說好看嗎?金姨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邱瑩瑩摸了摸髮梢,那個卷經過一天的風吹,已經不那麼明顯了,但還是有點弧度。“嗯,林西說好看。”
“那就好。”母親滿意了,又給她夾了塊魚,“高二了,要收心讀書。但也別太累,注意身體。”
吃完飯,邱瑩瑩回房間寫作業。其實今天沒甚麼作業,就是預習。她把新發的書一本本拿出來,在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邱瑩瑩,高二(3)班。字跡娟秀,一筆一劃,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寫到英語書時,她停住了。翻開,那片梧桐葉還在,夾在Unit 1的課文裡。她小心地取出來,放在臺燈下。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葉子幾乎透明,葉脈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她看了很久,然後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葉面。葉子已經幹了,脆脆的,一碰就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把葉子夾回書裡,這次夾在了最後一頁,那裡是空白的,不會影響看書。
然後她開始預習英語。第一篇課文是關於友誼的,裡面有句話:“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患難見真情。)她輕聲讀出來,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讀了幾遍,她忽然想起陳屹的眼睛。淺褐色的,在夕陽下像琥珀。他叫她名字時的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他遞過來發卡時,指尖碰觸到她的掌心,很輕,但很燙。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畫面像頑皮的孩子,一遍遍跳出來,趕也趕不走。最後她放棄抵抗,合上書,趴在桌上。
窗外夜色漸濃。能看見對面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星星落在了人間。遠處有車流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城市的呼吸。
她想起林西的話:“他不會是特意去打聽的吧?”
會嗎?他會去打聽她的名字嗎?為甚麼?就因為早上砸到了她,覺得抱歉?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她不敢往下想。臉又開始發燙,她把臉埋進臂彎裡,聞到自己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的,母親一直用這個牌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西發來的簡訊:“我打聽到了!陳屹,16歲,生日11月7日,天蠍座。市三中畢業,數學競賽拿過省一等獎。身高182,體重不知道,但看身材應該不超過140。喜歡打籃球,喜歡喝可樂,不喜歡吃香菜。目前單身!”
後面跟著一串誇張的感嘆號。
邱瑩瑩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心跳又開始加速。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哦。”
林西很快回過來:“就這???我給你打聽這麼多情報,你就回個‘哦’?”
邱瑩瑩笑了,打字:“謝謝你。但知道了又能怎樣?”
“怎樣?近水樓臺先得月啊!你們不是認識了嗎?多製造點偶遇,多聊聊天,說不定……”
“別說了。”邱瑩瑩打斷她,“我還要預習呢。”
“行行行,不打擾你了。不過邱瑩瑩,我跟你說,像陳屹這種男生,喜歡他的女生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你要是有意思,就得抓緊,別磨磨蹭蹭的。”
邱瑩瑩沒再回。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翻開英語書,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舞,一個也看不進去。她嘆了口氣,乾脆不看了,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很深了。梧桐樹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巨大的、沉默的獸。偶爾有風吹過,葉子嘩嘩響,像在說甚麼秘密。
她想起陳屹說“明天見”時的樣子。嘴角帶著笑,眼睛彎彎的,那顆小虎牙若隱若現。明天,真的還能見到嗎?在學校裡,文科班和理科班不在一棟樓,課表也不同,如果不是刻意,可能一天都碰不上一面。
但她又想,學校就這麼大,總有相遇的時候。在食堂,在操場,在圖書館,在放學路上。就像今天,不就遇見了三次嗎?
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像命運刻意安排的節奏,不緊不慢,恰到好處。
她回到書桌前,開啟日記本。她已經記了三年日記,厚厚的兩本,鎖在抽屜裡,鑰匙只有她有。今天,她寫了很長的一篇。
“9月1日,晴。開學第一天。燙了頭髮,被球砸了,遇見了陳屹。他穿藍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很好看。他幫我撿書,指尖很燙。他笑的時候有虎牙。他知道我的名字。他說明天見。”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秋天來了,梧桐葉落了滿院。但有些東西,好像剛剛開始發芽。”
合上日記本,鎖好,放進抽屜深處。然後她關上臺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點,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陳屹在夕陽下靠著窗臺的樣子,他遞過來發卡的樣子,他說“明天見”的樣子。這些畫面像電影鏡頭,一幀一幀,緩慢而清晰。
明天見。
她默唸著這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了陽光曬過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
窗外,風還在吹,梧桐葉還在落。但有些東西,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就像一片葉子落下,碰觸到水面,盪開一圈漣漪。那漣漪很小,很輕,但會一圈圈擴散開去,直到觸及很遠很遠的岸邊。
而這個秋天,這場開學禮,這次相遇,就是那片葉子。落在她十六歲的心湖上,盪開的漣漪,會持續很久,很久。
久到很多年後,當梧桐葉再次落滿院子,她還會記得,那個穿藍白校服的少年,彎腰幫她撿書時,指尖蹭過手背的溫度。
以及他說:“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陳屹。”
然後整個秋天,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