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未寄的醃篤鮮
一
梧桐葉落到第七個年頭的時候,邱瑩瑩學會了如何將醃篤鮮裡的鹹肉切得厚薄均勻,學會了辨認春筍冬筍的不同,也學會了在砂鍋邊緣壓一張溼潤的牛皮紙,讓湯汁在文火慢燉時保持澄澈奶白。她甚至學會了在湯里加一小把金華火腿絲,那是在上海一家本幫菜館當廚師長的大舅教的秘訣——“鮮上疊鮮,才是真鮮”。
但她依然會在每個春天醃篤鮮的時節想起陳屹。
想起的已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種溫度。指尖蹭過手背的溫度,操場曬過太陽的籃球的溫度,他遞過來的冰鎮礦泉水瓶身凝著的那些水珠滾落在手腕上的溫度。這些溫度碎片一樣散落在七年光陰裡,偶爾在某個月夜,某陣春雨,某次她揭開砂鍋蓋子、看熱氣“噗”地騰起時,就齊齊湧上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今天她要煮的這鍋醃篤鮮,是為了明天的家宴。
丈夫周明遠的父母從蘇州來上海小住,這是婚後兩家人第一次正式聚餐。母親在電話裡囑咐了又囑咐:“明遠爸媽口味清淡,鹹肉少放,多放些鮮肉。筍要選嫩的,嚼著不帶渣的。對了,千張結要提前泡軟,不然燉不爛。”
邱瑩瑩一一應下。掛了電話,她站在廚房窗前發了會兒呆。窗外的香樟樹是前年搬來時種下的,如今已長得有兩人高,新葉嫩綠,在四月的風裡嘩嘩作響,像誰在翻一本很舊的書。
她想起七年前那個春天,陳屹蹲在籃球場邊幫她撿書的樣子。那時香樟也正開花,細碎的白花落在他肩頭,他撿起最後一本英語練習冊,拍了拍封面的灰,指尖夾著一片心形的梧桐葉遞過來,說:“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陳屹。”
七年了。
這七年裡,她大學畢業,進了出版社,從校對做到編輯,經手的書稿堆起來能塞滿半個房間。她結了婚,嫁給了相親認識的周明遠——一個穩妥踏實的蘇州男人,在銀行做風控,話不多,但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讓她碰冷水,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玄關的燈。他們按揭買了這套兩居室,去年剛還清貸款,陽臺養了幾盆多肉,書房的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
生活像一條平緩的河流,沒有驚濤駭浪,連漣漪都很少。偶爾她會想,如果當初跟陳屹去了北方,現在會是怎樣?會不會在某個小城的鐵路家屬院裡,冬天燒煤爐取暖,夏天搖蒲扇納涼,為孩子的奶粉錢發愁,為丈夫的夜班提心吊膽?
不知道。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二
鹹肉要先用溫水泡半小時,去些鹹味。這是大舅教她的第二招。邱瑩瑩把暗紅色的鹹肉塊放進白瓷碗,注入溫水,看肉塊在清水裡慢慢舒展開邊緣,像一朵乾枯的花在甦醒。水漸漸泛出淡淡的粉,那是鹽分和歲月醃漬出的顏色。
她忽然想起陳屹老家那個北方小城。是在他們分手後第三年,她從共同的高中同學那裡輾轉聽說,陳屹父親中風後家裡欠了二十多萬,他回去後娶了當地一箇中學老師的女兒,女方家幫忙還了債,也託關係把他安排進了鐵路局。聽說那女孩懷孕時妊娠反應很重,陳屹每天騎電動車載她去醫院打營養針,冬天路滑,摔了一跤,他用手肘護住了妻子的肚子,自己縫了七針。
那個同學在微信上說這些時,語氣裡帶著唏噓:“誰能想到呢,當年我們理科班的尖子,清華的料,最後……”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邱瑩瑩懂。她當時正坐在出版社的格子間裡校對一個年輕作家的長篇,小說裡寫青梅竹馬因現實分開,多年後重逢,男主已是上市公司總裁,回來找女主再續前緣。她紅筆一劃,在旁邊批註:“過於戲劇化,建議修改。”
現實哪有那麼多總裁和重逢。現實是陳屹成了北方小城鐵路局的一名技術員,每天檢修火車頭,手上沾著洗不掉的機油。現實是她嫁給了門當戶對的周明遠,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有了一套小房子,每月還著房貸,計劃著明年要孩子。
現實是他們早已走上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她把泡好的鹹肉撈出來,在砧板上切成厚片。刀是周明遠上個月剛從日本帶回來的旬刀,鋒利異常,切肉時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刀刃劃過肉纖維時細微的阻力。一片,兩片,三片……肉片在砧板上碼成整齊的一摞,肥瘦相間,肥的部分晶瑩如琥珀,瘦的部分暗紅如陳年硃砂。
切到第七片時,刀尖一滑,在她左手食指上劃開一道細口。血珠立刻滲出來,圓潤的一顆,顫巍巍掛在指尖。她愣了愣,才想起去拿創可貼。翻藥箱時,一張泛黃的明信片從抽屜深處滑出來,飄飄蕩蕩落在地磚上。
是那張鳶尾花的明信片。
美術館紀念商店買的,背面是陳屹歪歪扭扭的字:“邱瑩瑩,今天很開心。”字跡已有些模糊,紙張也脆了,邊緣捲起,像一片風乾的落葉。她彎腰撿起來,指尖的血不小心蹭在鳶尾花的花瓣上,暗紅的一點,像花心突然長出的痣。
她盯著那點血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蟹殼青轉為深藍,遠處高樓次第亮起燈火。最後她把明信片重新塞回抽屜最底層,用創可貼纏好手指,繼續切肉。
鮮肉要選帶皮的五花,一層肥一層瘦,像人生的年輪。邱瑩瑩把鮮肉切成與鹹肉同樣大小的方塊,冷水下鍋,加料酒、薑片,開大火。水很快沸騰,血沫像骯髒的雲朵翻滾上來,她用漏勺一點點撇去,動作耐心細緻,像在做一件神聖的儀式。
撇淨浮沫,肉塊在清湯裡沉沉浮浮,漸漸變成乾淨的粉白色。她關火,把肉撈出來,在流水下衝洗。熱水燙過的手指微微發紅,她想起大學時陳屹第一次來上海看她,也是春天,他們去外灘,人擠人,他緊緊牽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晚上住在學校附近的廉價賓館,隔音很差,隔壁房間的動靜清晰可聞,他們並排躺在床上,誰也不敢動。後來他側過身,在黑暗中吻她,很輕的一個吻,落在額頭上,說:“瑩瑩,等我攢夠錢,我們就結婚。”
那時他們都相信,只要相愛,甚麼困難都能克服。
三
筍要現剝現切,否則失了鮮氣。邱瑩瑩從塑膠袋裡倒出三根春筍,褐色的筍衣上還沾著新鮮的溼泥,帶著山林晨露的氣息。她坐在地磚上,把筍放在膝蓋間,一層層剝開堅硬的外殼。
“刺啦——刺啦——”
筍衣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這聲音讓她想起高三那年秋天的圖書館,她坐在陳屹斜對面的位置,偷偷撕開一包薯片,聲音剛響,管理員就從書架後探出頭,瞪了她一眼。陳屹在對面笑了,用口型說:“笨。”然後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個簡筆笑臉,旁邊寫:“晚上請你吃關東煮。”
那些紙條她後來都收在一個鐵盒裡,和那罐小星星放在一起。分手時她把鐵盒扔進了蘇州河,站在橋上看著盒子沉下去,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剝到最裡層,嫩黃的筍芯露出來,水靈靈的,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筍肉立刻滲出清亮的汁液,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這是好筍,母親看見會誇她會挑。
她想起母親第一次見陳屹,是大二那年的國慶。陳屹坐了一夜硬座來蘇州,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裡面塞滿了給她家人的禮物:給父親的西湖龍井,給母親的絲綢圍巾,給妹妹的迪士尼玩偶。飯桌上,母親問起他家的情況,他老老實實答了:父親是鐵路工人,母親是小學老師,家裡還有個弟弟在讀高中。母親點點頭,沒再多問,但飯後收拾碗筷時,邱瑩瑩聽見她在廚房對父親低聲說:“家裡條件一般,但孩子看著挺實誠。”
後來陳屹父親中風,家裡欠債,母親的態度就變了。“瑩瑩,不是媽媽勢利,”母親握著她的手,語重心長,“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你現在年輕,覺得有情飲水飽,等真過上日子,柴米油鹽,哪一樣不要錢?他家裡那個情況,你嫁過去就是吃苦,媽媽捨不得。”
她當時哭著說:“我不怕吃苦。”
母親嘆氣:“你現在不怕,是因為還沒吃過。等真吃了,就晚了。”
那時她覺得母親庸俗,不懂愛情。現在自己也結了婚,每天操心房貸、開銷、雙方父母的養老,才漸漸明白,母親說的“現實”,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每個人都困在其中。
筍剝好了,三根筍變成一小堆嫩黃的筍塊,像一堆剛剛打磨好的玉石。她起身,在水龍頭下衝洗,水珠濺在臉上,涼涼的。抬頭看鏡子,裡面的女人三十歲了,眼角有了細紋,長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額前散下幾縷碎髮。還是那雙眼睛,但眼神不再像二十歲時那樣亮,那樣無畏,那樣盛得下整個世界的星光。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還算溫柔。然後轉身,把筍塊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成滾刀塊。
四
配料都準備妥當:鹹肉、鮮肉、筍塊、百葉結、蔥結、薑片,還有一小把大舅特意從金華寄來的火腿絲。邱瑩瑩把砂鍋坐在灶上,開火,鍋底很快就熱了。她倒了一點點油,先把薑片和蔥結放進去煸香,再下鹹肉片,小火慢煸,看肥肉部分漸漸變得透明,滲出晶亮的油脂,鹹香混著焦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這是大舅教的第三步——鹹肉要先煸出油,湯才會香而不膩。
她想起大舅教她做菜時的樣子。那是在她結婚前,母親特意帶她回老家,讓大舅傳授幾道拿手菜。“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母親半開玩笑地說,“雖然現在不興這個了,但會做飯總不是壞事。”
大舅是特級廚師,在五星級酒店幹了一輩子,退休後開了傢俬房菜館,一天只接一桌,預約排到三個月後。他教她做菜時極有耐心,每個步驟都講得清清楚楚,像在傳授某種古老的技藝。
“做菜和做人一樣,急不得。”大舅說,手裡握著一把厚重的剁骨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火候不到,味道就不對。該文火就得文火,該猛火就得猛火,亂了章法,再好的食材也糟蹋了。”
她當時似懂非懂。現在想來,大舅說的何止是做菜。
鹹肉煸得差不多了,她把鮮肉塊倒進去,一起翻炒。肉塊在鍋裡翻滾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顏色從粉白漸漸轉為金黃。這時她才注入開水——一定要開水,冷水會讓肉質收縮,湯就不鮮了。水一入鍋,立刻沸騰,奶白色的湯液翻滾上來,像突然有了生命。
她調成文火,蓋上鍋蓋,只留一條縫隙。接下來就是等待,漫長的、需要耐心的等待。等待時間把鹹肉的鹹、鮮肉的鮮、筍的清甜、火腿的醇厚,一點點逼出來,融進湯裡,融成一種複雜而和諧的滋味。
等待的時候,她走到陽臺。夜色已濃,遠處陸家嘴的高樓亮著璀璨的燈光,東方明珠像一串巨大的珍珠項鍊掛在夜空。這個城市永遠這麼亮,這麼忙,這麼不容分說地向前奔湧,裹挾著每一個人,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她點了支菸——這是她結婚後才養成的習慣,偶爾一支,周明遠不知道。薄荷味的爆珠,清涼中帶著一絲苦。煙霧在夜色裡散開,很快被晚風吹散。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的夜晚,她和陳屹站在學校操場看臺上,看著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說:“瑩瑩,以後我們要買一棟靠海的房子,給你放一牆的書,再放一架鋼琴。”
她問:“那你要放甚麼?”
“我?”他想了想,“我就放一張躺椅,每天躺在那裡看你。”
她笑他傻,心裡卻甜得像化了一整罐蜂蜜。
那時他們都相信,未來是一片蔚藍的海,他們可以手牽手走進去,走到很深很遠的地方。誰也沒想到,海還沒看見,他們就已在現實的礁石上擱淺了。
煙燃盡了,燙到指尖。她回過神,把菸蒂摁滅在花盆裡。多肉長得很好,肥厚的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這是周明遠從花市買回來的,說好養,不用費心。確實好養,一個月澆一次水就能活,不吵不鬧,不要求不抱怨,像極了他們的婚姻。
她走回廚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已開始轉白,像稀釋的牛奶,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氣泡。香氣更濃了,鹹鮮中帶著筍的清氣,溫暖地包裹著她。她撒了一小把火腿絲進去,看那些金紅色的絲在湯裡翻滾,很快溶化,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屬於時間的味道。
五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動。是周明遠。
“瑩瑩,爸媽的火車晚點了,大概要九點半才能到。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湯在燉了,其他菜也備好了,等他們到了再炒。”
“辛苦了。”周明遠的聲音裡帶著歉意,“本來想早點回來幫你的,但臨時有個會……”
“沒事,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邱瑩瑩看了看時間,八點十分。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把百葉結放進湯裡,蓋上鍋蓋,繼續文火慢燉。百葉結要燉得久才入味,吸飽了湯汁,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裡爆開,才是最好吃的時候。
等待的間隙,她開始準備其他菜。清蒸鱸魚,蔥油淋上,滋啦一聲響;蒜蓉西蘭花,焯水時要加點油,顏色才翠綠;糖醋小排,要炸兩遍,外酥裡嫩;還有一道蟹粉豆腐,是她從大舅那兒學來的招牌菜,蟹粉是周明遠昨天特意去陽澄湖買的,新鮮拆的,金黃油亮。
她有條不紊地做著,手腳麻利,像個真正的女主人。結婚三年,她早已熟悉周明遠的口味——他喜歡清淡,不愛重油重鹽;不吃香菜,聞到味道就皺眉;喜歡吃魚,但討厭挑刺,所以她總是選刺少的鱸魚或鱖魚。周明遠也熟悉她的習慣——她知道她睡前要喝一杯溫水,知道她生理期會腰痠,會提前準備好熱水袋,知道她編輯書稿時不喜歡被打擾,會輕輕帶上書房的門。
他們像兩枚齒輪,在婚姻這臺機器裡嚴絲合縫地轉動,不卡頓,不脫節,但也不產生火花。有時候邱瑩瑩會想,這就是婚姻該有的樣子嗎?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沒有激烈爭吵,也沒有熱烈愛戀,只有日復一日的平靜相伴。
也許是的。母親說,過日子就像煮一鍋白粥,大火煮沸,文火慢熬,最後熬到米粒開花,水米交融,看似平淡,卻最養人。那些濃油赤醬、麻辣鮮香,偶爾吃一次可以,天天吃,胃是要壞的。
可她還是會在某些瞬間想起陳屹。想起他們大學時窮,租的房子沒有廚房,只能用電磁爐煮泡麵,加個雞蛋,加根火腿腸,兩個人分著吃,都覺得是人間美味。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發燒,他揹著她去醫院,雪下得很大,他的後背全溼了,還一直說笑話逗她,說等以後有錢了,要給她買一屋子的藥,讓她當糖豆吃。
那些窮困的、慌亂的、甚至狼狽的瞬間,在回憶裡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而現在,她有了廚房,有了砂鍋,有了旬刀,有了從陽澄湖直送的蟹粉,卻再也找不到當初分食一碗泡麵時的那種滿足。
菜都備好了,只等客人到了下鍋。她洗淨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開著,是無聊的綜藝節目,明星們在螢幕上嬉笑打鬧,聲音開得很小,像某種背景噪音。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是她最近在編輯的一部小說稿,作者是個年輕的女孩,寫一個關於錯過的愛情故事,文筆細膩,但總讓邱瑩瑩覺得少了點甚麼。
少了甚麼呢?大概是少了那種被生活碾過後的粗糲感。年輕人的愛情故事裡,痛苦都是美麗的,遺憾都是詩意的,分手後還能在巴黎的街頭重逢,在東京的櫻花雨裡相擁。可真實的錯過不是這樣的。真實的錯過是,你們生活在同一個國家,甚至同一個城市,卻再也不會遇見。是某天你在醫院繳費大廳看見他,他胖了,禿了,身邊跟著一個半大的孩子,你們互相笑了笑,說“好久不見”,然後各自轉身,匯入人流,像兩滴水匯入大海,再也尋不著蹤跡。
她合上書稿,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的燈光在霧靄中暈開,像印象派的畫。她忽然想起陳屹給她打來的那個電話,在她婚禮前一週。他說:“瑩瑩,我知道你都看見了。我後來跟她結婚了,她家幫我還了所有債,給我找了工作,我爸那時候等著錢做手術,我沒有別的辦法。”
她說:“我不怪你,那時候我們都年輕,都沒辦法。”
他說:“我這幾年從來沒忘過你。我攢了一筆錢,我想給你,算是我……”
“不用了,”她打斷他,“我明天要結婚了。錢你留著給孩子花吧。以後別聯絡了。”
掛了電話,她哭了一整夜。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哀。悲哀於他們明明曾經那麼相愛,卻敵不過一場病,一筆債,一次命運的撥弄。悲哀於他們都沒有錯,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西。
“瑩瑩,明天家宴準備得怎麼樣啦?緊張不?”
“還好,菜都備好了。”
“周明遠爸媽好相處嗎?我聽說蘇州老太太挺講究的。”
“見過兩次,挺和氣的。”
“那就好。”林西頓了頓,“對了,我今天在靜安寺那邊看見一個人,特別像陳屹。不過應該是看錯了,他怎麼可能在上海。”
邱瑩瑩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應該是看錯了。”
“肯定啊。他在北方小城待得好好的,來上海乾嘛。”林西換了個話題,“對了,我老公他們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考慮跳槽?薪水比出版社高多了。”
“再說吧,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的。”
又聊了幾句,掛了。邱瑩瑩握著手機,指尖冰涼。靜安寺,離她家不過三站地鐵。真的是看錯了嗎?還是他真的來了上海,像他電話裡說的,來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不重要了。就算他真的來了,就算他們真的在街頭遇見,又能怎樣?相視一笑,說聲“好久不見”,然後擦肩而過。就像七年前在火車站,他進檢票口時回頭揮手,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知道這一別,就是一生。
六
九點二十分,門鈴響了。
邱瑩瑩去開門。周明遠帶著父母站在門外,手裡大包小包提著禮物。公公周建國個子不高,但腰板挺直,戴著金絲眼鏡,一副老知識分子的模樣。婆婆李淑芬穿著暗紅色的絲絨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笑容和藹,但眼神裡帶著打量。
“爸,媽,路上辛苦了。”邱瑩瑩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
“不辛苦不辛苦。”李淑芬走進來,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落在陽臺的多肉上,“喲,這多肉養得真好。瑩瑩很會打理家裡嘛。”
“媽您坐,喝點茶。”邱瑩瑩去泡茶,是周明遠特意買的明前龍井,茶葉在玻璃杯裡舒展開,嫩綠的一芽一葉,在熱水裡緩緩沉浮。
周明遠陪父母說話,邱瑩瑩在廚房忙活。熱菜下鍋,香氣很快瀰漫開來。她把燉了一下午的醃篤鮮端上桌,掀開鍋蓋的瞬間,熱氣混著香氣“噗”地騰起,像一朵溫暖的雲。
“哎喲,這湯燉得真白。”李淑芬湊近看了看,點點頭,“瑩瑩手藝不錯。”
“媽您嚐嚐。”邱瑩瑩給她盛了一碗。
李淑芬小口嚐了,眼睛一亮:“嗯,鹹淡正好,鮮而不膩。這鹹肉是自己醃的?”
“買的,但先用溫水泡過了,去了些鹹味。”
“聰明的做法。”李淑芬又喝了一口,“這湯啊,最見功夫。火候不到,湯不清;火候過了,肉就柴了。你這燉得剛剛好。”
得到婆婆的認可,邱瑩瑩心裡鬆了口氣。接下來上桌的其他菜也得到了好評,尤其是蟹粉豆腐,李淑芬連誇了三遍“鮮”,說比她在蘇州吃的幾家老字號做得還好。
飯桌上氣氛融洽。周建國問起邱瑩瑩的工作,聽說她在出版社做編輯,便和她聊起最近在讀的書。老爺子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對文學很有見地,兩人從《紅樓夢》聊到馬爾克斯,竟很投機。李淑芬在一旁聽著,偶爾插幾句話,看向邱瑩瑩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真正的溫和。
周明遠坐在邱瑩瑩旁邊,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她知道,這是他在說“謝謝”。謝謝她為他做的這頓飯,謝謝她讓他父母滿意,謝謝她給了他一直想要的那種——安穩的、體面的、挑不出錯的生活。
她也回握了一下,對他笑了笑。笑容是溫柔的,妥帖的,像一個妻子該有的樣子。
吃完飯,邱瑩瑩收拾碗筷,李淑芬要幫忙,她連忙說“不用不用,媽您坐著休息”。但李淑芬還是進了廚房,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洗碗。
“瑩瑩啊,”李淑芬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明遠這孩子,性子悶,不會說好聽話,但心是好的。他從小就這樣,有甚麼事都悶在心裡,自己扛著。你們結婚這三年,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你,也是真心想和你過好日子。”
邱瑩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我知道,媽。”
“夫妻過日子,沒有不磕磕碰碰的。重要的是互相體諒,互相包容。”李淑芬看著她,眼神裡有種過來人的通透,“我和明遠他爸,結婚三十五年了,吵過鬧過,也想過分開,但最後還是走過來了。為甚麼?因為我們都知道,婚姻不只是愛情,更是一種責任,一種承諾。答應了要一起走,就得一起走到底,不管路上是晴是雨。”
水流嘩嘩,沖刷著碗碟上的油汙。邱瑩瑩低著頭,看泡沫在指間堆積,破碎,又堆積。她想起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在她決定嫁給周明遠之前。母親說:“瑩瑩,媽不逼你。你要是還想著陳屹,還想等,媽支援你。但你要想清楚,等來了又怎樣?他結婚了,有孩子了,你們還能回到從前嗎?就算能,他家裡的債,他父親的身體,他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家,你真能扛得起嗎?”
她當時沒有回答。但她心裡知道答案——她扛不起。不是不愛,是不夠愛。或者說,她的愛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對抗整個世界的重量。
“媽,您放心,”她抬起頭,對李淑芬笑了笑,“我會和明遠好好過的。”
李淑芬也笑了,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七
收拾完廚房,已經快十一點了。周明遠父母在客房睡下,邱瑩瑩洗漱完回到臥室,周明遠正靠在床頭看書。見她進來,他放下書,摘下眼鏡。
“今天辛苦你了。”
“應該的。”邱瑩瑩在他身邊躺下,關了自己這邊的檯燈。
黑暗中,周明遠側過身,手搭在她腰上。這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沒有情慾,只是一種親近的表示。邱瑩瑩沒有動,任他抱著。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她卻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遠處高樓的光。那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動的影子,像水底的波紋。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她和陳屹擠在鼓浪嶼青旅的小床上,聽窗外的海浪聲。他說:“瑩瑩,以後我們每年都來一次海邊,好不好?”
她說:“好。等我們老了,就在海邊買個小房子,天天看海。”
他說:“那你得先學會游泳。不然掉海里了,我可救不了你。”
她笑著打他,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他的心跳在掌心裡咚咚地響,和海浪的節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心跳,哪個是潮聲。
那時他們都相信,他們會一起變老,會有一個海邊的房子,會養一隻貓,會在陽臺上種滿花。他們會吵架,會和好,會為孩子的教育問題爭執,會為誰洗碗猜拳。他們會擁有所有平凡夫妻擁有的煩惱,也擁有所有平凡夫妻擁有的幸福。
可命運給了他們一個急轉彎。沒有海邊房子,沒有貓,沒有花,只有一場病,一筆債,一次迫不得已的告別。
邱瑩瑩輕輕拿開周明遠的手,起身下床,赤腳走到客廳。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她走到書架前,手指掠過一排排書脊,最後停在一本很舊的高中語文課本上。
那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藏在書架最頂層,用一個牛皮紙袋包著。她抽出來,在沙發上坐下,翻開。書頁泛黃,散發著陳舊的紙張和油墨的味道。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筆記,用不同顏色的筆,字跡從稚嫩到漸漸工整,像一部微型的成長史。
翻到《滕王閣序》那一課,她停住了。書頁的空白處,她用藍色圓珠筆畫了一片小小的梧桐葉,葉脈畫得很細,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陳屹.9.1。”
那是他們第一次遇見的日子。
她還記得那天放學後,她坐在教室裡,對著這片葉子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葉子照得透明,能看清每一道細細的脈絡。她想,這片葉子能儲存多久呢?一個月?一年?還是等到他們都老了,它還在?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葉子早就枯了,碎了,不知道在哪一年哪一次搬家中遺失了。但這頁紙還在,這行字還在,這個瞬間還在,被封印在紙張和墨水裡,像一隻琥珀裡的蟲,永遠保持著當年的姿態。
她又往後翻。在《琵琶行》的夾頁裡,她找到了一張紙條。是陳屹的筆跡,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瑩瑩,晚上我在操場等你,有話跟你說。陳屹。”
是甚麼話呢?她努力回想。那好像是高三上學期的某一天,她因為數學考砸了,心情不好,晚自習後一個人在教室待到很晚。出來時,發現陳屹在走廊等她。他們一起走到操場,坐在看臺上。那天星星很多,他指著天空說:“你看,那是北斗七星。”
她說:“哪裡?”
他握住她的手指,指向夜空:“那裡,像一把勺子。”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了七顆連成勺狀的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著清冷的光。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打球磨出來的。她沒有抽回手,任他握著。
他說:“瑩瑩,你不要難過。一次考試而已,代表不了甚麼。”
她說:“可是數學好難,我怎麼學都學不會。”
他說:“那我教你。每天放學後,我教你半小時,保證你下次考試進步。”
他真的教了。每天放學後,他們在空教室的黑板前,他一道題一道題地講,從最基本的公式開始,耐心得像在教一個小學生。有時她走神,看他在夕陽下的側臉,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就會用粉筆頭輕輕敲她的額頭:“認真聽。”
那些黃昏,那些粉筆灰在光柱裡飛舞的畫面,那些他低沉溫和的講解聲,都成了她青春裡最溫暖的底色。後來她的數學真的進步了,從不及格到及格,到良好,到最後一次模考,她考了118分(滿分150),他比她還高興,請她吃了兩個冰淇淋。
“你看,我就說你行的。”他說,眼睛亮亮的,像星星掉進去了。
那時的他們多好啊。有無限的時間,有無畏的勇氣,有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天真。他們不知道,命運給的糖,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他們不知道,有些離別不是暫時的,有些再見是真的再也不見。
邱瑩瑩合上書,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書架頂層。然後她走回臥室,在周明遠身邊躺下。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又搭過來。這次她沒有拿開,而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陳屹的大,指節更粗,掌心更厚實。這是一雙能穩穩握住生活的手,不會輕易鬆開,不會突然消失。這就夠了。她對自己說,這就夠了。
窗外,夜色溫柔。遠處傳來隱隱的汽笛聲,像某種嘆息,又像某種呼喚。但很快,那聲音也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片沉寂。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她會早起,為公婆準備早餐,然後去上班,看稿子,開會,下班,買菜,做飯。日子會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而那一鍋醃篤鮮,那些鹹的、鮮的、清的、醇的滋味,那些關於春天的記憶,那些未寄出的心情,都會在時間裡慢慢燉煮,燉到湯色濃白,燉到滋味交融,燉到分不清哪是過去,哪是現在,哪是未來。
最後只剩下一碗溫暖的湯,在某個春雨淅瀝的夜晚,被她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從胃,暖到心。
然後繼續往前走,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