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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3 章

第三章:未寄的醃篤鮮

梧桐葉落到第三年春天的時候,邱瑩瑩學會了煮醃篤鮮。

母親在電話裡說,春筍最嫩不過清明前,要選那種手指粗細、根部帶著溼泥的,指甲掐下去能滲出清亮水珠的才好。她沒告訴母親,她其實分不清哪些是春筍哪些是冬筍,菜場裡那些沾著黃泥的筍尖在她看來都長一個模樣。最後是賣菜阿姨挑了三根,用糙糙的褐色草繩捆了,遞過來時說:“小姑娘第一次做這個伐?要先用淡鹽水焯過,不然澀嘴的。”

邱瑩瑩提著那捆筍走出菜場,四月的上海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不是雨,是那種懸浮在空氣裡的溼,沾在睫毛上就成了細碎的光。她想起高二那場開學禮,也是這樣的天氣,梧桐葉還沒開始落,綠得沉甸甸的,壓得整條林蔭道都矮了幾分。

那天的籃球滾到她腳邊時,還帶著塑膠地面摩擦後的微熱。

陳屹彎腰撿書的樣子,像一棵突然傾倒的年輕梧桐——手臂伸展的弧度,肩胛骨在洗白的校服下微微聳起,後頸露出短短一截乾淨的面板。他把練習冊理整齊,用掌心抹去封面上的灰,動作裡有種理科生特有的、一板一眼的認真。遞過來時,一片心形的梧桐葉從書頁間飄落,剛好蓋住他手腕上那顆淺褐色的痣。

“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陳屹。”

他說這句話時,眼睛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像在做一道證明題的陳述。後來邱瑩瑩在無數個晚自習的視窗偷看過,陳屹給同學講題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專注的、清澈的,瞳孔裡映著草稿紙上的公式,也映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光。

鮮肉和鹹肉都要切得方正,母親在影片裡比劃著:“像豆腐塊那樣,邊角要直。”邱瑩瑩的刀工不好,切出來的肉塊總有些歪斜,放在砧板上像一群站不整齊的小兵。水開時下肉,她看著那些粉白與暗紅在沸水裡翻滾,漸漸泛起細小的、珍珠似的油花。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她在水汽裡看見高三那年的春天。

二模考完的那個下午,她在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室遇見陳屹。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競賽題集,手指間轉著一支藍色水筆,轉得又快又穩,像雜技演員手裡不會掉落的圓環。窗外玉蘭開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厚墩墩地壓在枝頭,偶爾有花瓣落下來,沾在窗玻璃上,成了一點移動的、柔軟的陰影。

邱瑩瑩在他斜對面坐下,從書包裡掏出英語五三。她做閱讀總是很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黑色螞蟻,爬進眼睛裡就迷了路。做到第三篇時卡住了,是一個長難句,主謂賓繞了三個從句,她咬著筆帽蹙眉,筆帽上留下細細的牙印。

“這裡,”突然有聲音從斜上方傳來,“定語從句修飾的是前面整個分句,不是最後一個名詞。”

陳屹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手指點在她劃線的句子上。他指尖有淡淡的墨跡,還有圓珠筆末端按壓後留下的淺紅凹痕。他簡單解釋了兩句,用的是理科生的邏輯——先拆結構,再找主幹,最後填修飾,像搭積木,一層一層壘起來,那個糾纏的句子突然就順了。

“謝謝。”她小聲說,耳朵有點熱。

“沒事。”他回到自己座位,重新轉起那支筆。後來邱瑩瑩發現,陳屹思考時就會轉筆,想通了就停,停的那一下很輕,筆桿落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像一個小小的、圓滿的句號。

那天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時,天已經暗成青灰色。玉蘭在暮色裡顯得更白,白得有些虛幻,像用宣紙剪出來貼上去的。陳屹推著腳踏車陪她走到公交站,車輪碾過溼漉漉的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你想考哪裡?”他突然問。

邱瑩瑩愣了一下:“大概……本地的學校吧。我媽媽不想我走太遠。”

“哦。”他點點頭,沒有說自己的志願。其實她知道——年級裡傳過,陳屹是要衝清華的,他的競賽成績足夠,幾次模考也穩在年級前十。那是她踮起腳尖也望不到的遠處。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陳屹還站在站牌下,路燈剛剛亮起,暈開一團毛茸茸的光,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一張對焦不準的照片。車子啟動時,她看見他跨上腳踏車,朝相反的方向騎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和車流吞沒。

那晚她夢見一片海,海上有座孤島,島上長滿會轉筆的梧桐樹。

筍要剝殼,一層一層,從最外頭老韌的褐衣,到裡頭嫩黃的、泛著玉石光澤的內芯。邱瑩瑩剝得很仔細,指甲摳進筍衣的縫隙,“刺啦”一聲脆響,帶著植物特有的、清冽的香氣。剝乾淨的筍像褪去盔甲的武士,露出脆生生的、毫無防備的肉身,一刀切成滾刀塊,斷面滲出細密的水珠。

高三的春天過得飛快,像被大風捲著跑的日曆。

邱瑩瑩開始習慣在圖書館三樓自習,習慣那個靠窗的位置,習慣斜對面陳屹轉筆時輕微的沙沙聲。他們很少說話,偶爾借塊橡皮,問道題,或者分享一包偷偷帶進來的薯片——撕包裝時得特別小心,不能發出太響的“刺啦”聲,否則管理員會從書架後探出頭,用眼神警告。

四月初的一個週五,放學後下雨了。不是毛毛細雨,是真正的、嘩啦啦的春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邱瑩瑩沒帶傘,站在教學樓屋簷下發愁。陳屹從後面走出來,揹著一個洗得發灰的黑書包。

“你沒傘?”

“嗯。”她有些懊惱,“早上出門時天還好好的。”

“我帶了。”他掏出一把深藍色的摺疊傘,“一起走吧,你不是要去圖書館?”

傘不大,兩個人撐有些勉強。陳屹把傘往她那邊斜了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洇開一片深色。雨打在傘面上,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鼓皮。他們走得很慢,因為靠得近,手臂偶爾會碰到,隔著春季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對方體溫細微的差異。

路過籃球場時,陳屹突然說:“去年開學禮,也是這裡。”

邱瑩瑩心頭一跳。

“你被籃球砸了,”他接著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作業真多,“那球其實是我傳的,方向偏了。本來想過去道歉,看你同學都圍過來了,就沒擠進去。”

原來他記得。記得這麼清楚。

“後來在圖書館看到你,覺得挺巧。”他頓了頓,“不過你好像不記得我了。”

“記得的。”她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太急,補充道,“你幫我撿了書。”

“嗯。”他笑了,很淺的一個笑,嘴角彎起一點弧度,很快又平了。“那你記得那片梧桐葉嗎?夾在你英語書裡的。”

邱瑩瑩怔住。她真不記得了——或者說,從那天起,她心裡就只剩下那雙眼睛,那片葉子甚麼時候夾進去的,夾在哪本書裡,她完全沒印象。

“我撿書時順手放的,”陳屹說,聲音混在雨聲裡,有些模糊,“覺得形狀挺好看,像顆心。”

那一路的後半程,兩人都沒再說話。雨漸漸小了,變成濛濛的霧氣,梧桐樹的新葉被洗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晃,晃出一片溼漉漉的綠光。到圖書館樓下,陳屹收傘,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水珠濺到邱瑩瑩的小腿上,涼涼的。

“謝謝你的傘。”她說。

“客氣。”他想了想,“對了,下週六我生日,幾個同學一起吃飯,你來嗎?”

邱瑩瑩又怔住了。這次怔得久一些,久到陳屹以為她沒聽清,又說了一遍:“在南京路那家本幫菜館,放學後直接過去。你要是來,我把地址發你。”

“……好。”

“嗯,那週六見。”

他轉身進了圖書館。邱瑩瑩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雨後的地面,積水映著破碎的天光,一片梧桐嫩葉漂在水窪裡,小小的,真是心形的。

肉焯好,筍也焯好,一起放進砂鍋,加水,加兩片姜,一小撮花椒。母親說要放幾粒乾貝提鮮,邱瑩瑩沒有,就放了幾顆瑤柱,圓滾滾的,金燦燦的,沉到鍋底時像幾枚小小的月亮。大火燒開,轉文火,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細密的白氣,帶著肉與筍混合的、醇厚又清新的香。

那周的週六,邱瑩瑩在衣櫃前站了足足半小時。

最後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針織開衫——都是母親春天時新買的,吊牌還沒拆。她對著鏡子把頭髮紮成馬尾,又散下來,最後折中紮了鬆鬆的丸子頭,鬢邊留出幾縷碎髮。出門前,她在耳後抹了點香水小樣,是妹妹送的生日禮物,味道很淡,像雨後的梔子,湊很近才能聞到。

陳屹說的那家本幫菜館在一條小弄堂裡,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寫著“老弄堂”三個字。她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坐了好些人,大多是理科班的,有幾個臉熟,有幾個完全陌生。陳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個男生說話,看見她,抬手示意。

“這裡。”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灰色T恤,頭髮比平時亂些,像剛洗過沒認真吹。邱瑩瑩在他旁邊空位坐下,手心裡微微出汗。

“這是邱瑩瑩,文科班的。”陳屹對其他人介紹,又轉向她,一一指過去,“這是張磊,我們班長。這是李想,物理課代表。這是周小雨,我們班學委……”

一圈介紹下來,邱瑩瑩只記住了周小雨——因為那女孩很漂亮,是那種明媚的、大方的漂亮,眼睛很亮,說話時嘴角有兩個深深的梨渦。她坐在陳屹另一邊,很自然地把選單推過來:“瑩瑩看看想吃甚麼?這家醃篤鮮不錯,我們點了。”

那是邱瑩瑩第一次吃醃篤鮮。砂鍋端上來時,蓋子一掀,熱氣“噗”地騰起,像一朵奶白色的雲。雲散後,露出裡面濃白的湯,粉的鮮肉,紅的鹹肉,嫩的筍塊,還有幾片翠綠的萵苣葉子浮在表面。陳屹給她盛了一碗,湯勺碰到碗底,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小心燙。”

她小口小口地喝,湯很鮮,鮮得有些霸道,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席間大家聊天,說最近的模考,說還沒寫完的卷子,說班主任今天穿了件很滑稽的花襯衫。陳屹話少,偶爾接兩句,大部分時間在聽,聽到好笑的地方就彎彎眼睛。他和周小雨似乎很熟,會互相夾菜,會說“你上次那道題其實有更簡單的解法”,會說“你物理筆記借我看看,我有個地方沒懂”。

邱瑩瑩安靜地吃,覺得自己像誤入別人家宴席的陌生人。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弄堂裡亮起暖黃的燈,有一對老夫妻在燈下慢悠悠地散步,老頭牽著老太的手,老太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收音機,裡面咿咿呀呀地唱著越劇。

吃得差不多時,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瓶子轉到陳屹,周小雨問:“說一件最近最後悔的事。”

陳屹想了想:“最後悔……上週物理小考,有道選擇題不該改答案,改錯了,扣了三分。”

大家起鬨說這算甚麼後悔。瓶子又轉,轉到邱瑩瑩,她選真心話。問問題的是張磊,笑眯眯的:“在場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包廂突然安靜了一瞬。邱瑩瑩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感覺到陳屹側過頭看她,感覺到自己臉頰迅速燒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那口醃篤鮮的湯燙著了。

“我……”她垂下眼睛,盯著碗裡殘留的、乳白色的湯底,“我罰酒。”

桌上擺著幾瓶啤酒,沒人真的喝,只是擺著。她拿過一瓶,往杯子裡倒,手有些抖,灑出來一些。正要喝,陳屹接了過去。

“我替她吧,”他聲音很平,“她不會喝酒。”

說完,仰頭把那杯酒喝了。他喝得很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杯底叩在桌上,又是輕輕的“叮”一聲。周小雨看著他,又看看邱瑩瑩,梨渦淺淺地陷下去,沒說話。

那晚散場時,陳屹說要送邱瑩瑩去公交站。周小雨說“我也往那邊走”,於是三個人一起。弄堂很窄,只能並排走兩個人,邱瑩瑩落在後面半步,看著前面兩個並排的背影。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到車站,剛好來了一輛車,是邱瑩瑩要坐的那趟。她說“那我先走了”,上車投幣,往後排走。坐下後回頭,看見陳屹和周小雨還站在站牌下,似乎在說甚麼,周小雨仰著臉笑,陳屹微微低著頭。車開動了,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兩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夜色裡。

文火慢燉,湯色漸漸轉成奶白,像融化的玉石,稠稠的,潤潤的。邱瑩瑩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熱氣撲面,帶著鹹鮮的、厚墩墩的香。她撒了把小蔥,碧綠的蔥花浮在湯麵上,被熱氣一蒸,那綠就活了,顫巍巍的,像春天剛冒頭的嫩草。

高三最後幾個月,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

黑板旁邊的倒計時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又從“99”一天天往下掉。教室裡總瀰漫著風油精和咖啡混合的氣味,偶爾有誰趴在桌上睡著了,發出細細的鼾聲,也沒人忍心叫醒。邱瑩瑩的英語有了進步,至少閱讀不再總是卡殼,但數學依然讓她頭疼,那些函式影象在她看來就像心電圖,忽上忽下,摸不清規律。

陳屹不再來圖書館了——他進了學校的競賽集訓隊,放學後要去實驗樓上課,週末也要集訓。偶爾在走廊遇見,他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腳步匆匆,看見她會點個頭,說聲“嗨”,但很少停下。他瘦了些,輪廓更分明瞭,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像用最淡的墨掃上去的。

四月底的一箇中午,邱瑩瑩在食堂遇見周小雨。那女孩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一盤幾乎沒動的飯菜,正低頭刷手機。邱瑩瑩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

“這裡有人嗎?”

周小雨抬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人,坐吧。”

兩人沉默地吃飯。食堂很吵,打飯視窗排著長隊,有人餐盤打翻了,引來一陣小小的騷動。窗外的香樟樹開花了,細碎的小白花簌簌地落,粘在窗玻璃上,像撒了層糖霜。

“陳屹集訓很辛苦吧?”邱瑩瑩找了個話題。

“嗯,每天熬到半夜。”周小雨夾了根青菜,卻沒吃,在米飯上劃來劃去,“他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拿獎,要保送。其實以他現在的成績,正常考也能上清北,但他不想冒險。”

“他……一直這麼拼嗎?”

“一直。”周小雨放下筷子,託著腮看她,“我和他初中就是同學,那時候他就這樣,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有時候覺得他很可怕,像臺精密的機器,設定好程序,就一絲不茍地執行。”

邱瑩瑩想起陳屹轉筆的樣子,想起他講題時一板一眼的神情,想起他喝下那杯酒時乾脆利落的仰頭。確實像機器,但又不是冰冷的機器——是那種有溫度的、會呼吸的、會輕輕說“對不起啊”的機器。

“你呢?”周小雨突然問,“你想考哪裡?”

“本地吧,復旦或者交大,看分數。”

“也挺好。”周小雨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其實我知道你喜歡他。”

邱瑩瑩僵住,筷子上的米飯掉回盤裡。

“那天吃飯,你看他的眼神……”周小雨笑了笑,梨渦淺淺的,“太明顯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陳屹那個木頭,估計到現在都沒察覺。”

“我……”

“沒甚麼不好意思的。”周小雨端起湯碗,小口地喝,“喜歡他的人挺多的,但他眼裡只有他的競賽,他的前程。有時候我覺得,他可能根本不會談戀愛——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時間。”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邱瑩瑩心口上,不疼,但有種綿密的、持續的酸脹。她低頭扒飯,米飯突然變得難以下嚥,哽在喉嚨裡,澀澀的。

“不過,”周小雨又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有時候又覺得,他要是真喜歡誰,一定會特別特別認真。他就是那種人,做甚麼都特別認真。”

吃完飯,兩人一起洗碗。水很涼,衝在手背上,激起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窗外香樟花還在落,風一吹,揚起一片香,那香味很特別,清冽裡帶著一絲苦,像青春本身的味道。

醃篤鮮燉好了。

邱瑩瑩關火,讓砂鍋在灶上再燜一會兒。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四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花園裡新翻的泥土氣,還有隱約的、誰家燉肉的香。暮色四合,天空是那種溫柔的蟹殼青,邊緣暈著一抹橘粉,像羞赧的臉頰。

她想起高考前最後一天去學校。

那是六月初,梧桐葉已經長得很大很密,層層疊疊的綠,把整個校園罩在一片清涼的陰影裡。教室在搬空,桌椅被拉到走廊,貼上考號,準備佈置考場。黑板上還留著最後一天的倒計時——“1”,那個數字寫得很大,用紅色粉筆描了邊,像一枚巨大的印章,蓋在所有人的青春上。

邱瑩瑩在走廊裡收拾儲物櫃。櫃子用了三年,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沒寫完的練習冊,褪色的課程表,乾癟的塗改液,還有一包沒吃完的、已經過期的彩虹糖。她把不要的扔進紙箱,要的裝進書包,動作很慢,好像慢一點,時間就會跟著慢下來。

“邱瑩瑩。”

她回頭,看見陳屹站在樓梯口。他今天沒穿校服,穿了件簡單的白T恤,深色運動褲,肩上挎著那個洗得發灰的黑書包。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陳屹?”她有些意外,“你們集訓結束了?”

“嗯,昨天結束的。”他走過來,腳步在空蕩的走廊裡發出迴音,“回來拿點東西。你呢,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指了指地上的紙箱,“好多垃圾。”

陳屹蹲下來,翻了翻箱子,從裡面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袋子裡裝著一片乾枯的梧桐葉——正是那片心形的葉子,已經變得很脆,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得像人體的毛細血管。

“這個也扔?”

“……嗯。”其實她沒想扔,只是不小心混進去了。

陳屹沒說話,把葉子從袋子裡取出來,對著陽光看了看。葉片薄得像一層紙,邊緣有細小的破損,但形狀依然是完整的心形,葉柄處還殘留著一點點青。

“可以給我嗎?”他突然問。

邱瑩瑩怔住。

“就當……”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當個紀念。畢竟是我撿的。”

“……好。”

陳屹把葉子小心地夾進一本筆記本里,合上,放進書包側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考試,加油。”

“你也是。”

“嗯。”他點點頭,卻沒立刻走,而是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決定了甚麼。“考完試,我有話跟你說。”

“……甚麼話?”

“現在不能說,”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等考完吧。考完我給你打電話。”

然後他就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不見。邱瑩瑩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一本英語筆記,筆記的扉頁上,她曾用圓珠筆畫過一片小小的葉子,葉脈畫得很細,一筆一劃,像誰的心電圖。

邱瑩瑩把醃篤鮮盛出來,裝了滿滿一大湯碗。湯是濃郁的乳白,肉塊燉得酥爛,筍塊吸飽了湯汁,亮晶晶的,萵苣葉子依然翠綠,瑤柱已經燉化了,溶在湯裡,鮮味浸透每一口。她又炒了個青菜,蒸了碗米飯,在小小的餐桌上擺好。

天色完全暗了,窗外亮起萬家燈火。她坐下,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鮮。鹹肉的鹹,鮮肉的鮮,筍的清甜,還有瑤柱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海的氣息,在舌尖層層化開,最後融成一種醇厚而溫暖的、近乎圓滿的滋味。母親說得對,春筍是這個時節最好的饋贈,過了清明,就老了,澀了,再也燉不出這樣清透的鮮。

可有些東西,是不是也像春筍,過了那個時節,就再也回不去了?

高考結束那天,下了一場暴雨。

邱瑩瑩從考場出來,雨正下得最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她沒帶傘,站在教學樓屋簷下等雨停。周圍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複習資料撕碎了拋向天空,碎紙片在雨裡翻飛,像一群倉皇的白蝶。

她等到雨小些,才衝進雨裡。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撐著五顏六色的傘,像一片移動的花圃。她在人群中穿行,校服很快溼透,貼在身上,涼意滲進面板。手機在書包裡震動,她掏出來,螢幕上跳動著陳屹的名字。

心跳突然變得很重,一下,兩下,砸在胸腔裡。

她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來。

“喂?”

“考完了?”陳屹的聲音混著雨聲,有些模糊。

“嗯。你呢?”

“我也剛出來。”那邊有汽車鳴笛的聲音,他大概也在路上,“我在校門口,你在哪兒?”

邱瑩瑩踮起腳,在攢動的人頭中尋找。然後她看見他——在馬路對面,公交站牌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他也看見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綠燈亮起,她跑過去。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劉海粘在額頭上,有些狼狽。陳屹把傘往她這邊傾了傾,傘沿的水珠連成線,落在他自己肩上。

“考得怎麼樣?”他問。

“還行。數學有點難,其他正常。”

“嗯,數學是難。”他點點頭,遞過來一個塑膠袋,“給你。”

袋子裡裝著一杯奶茶,還是溫的,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還有一個小紙盒,開啟,是一塊小小的、精緻的抹茶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朵綠色的花。

“這是……”

“生日補給你的。”陳屹說,眼睛看著馬路對面閃爍的霓虹燈,“上次我生日,你送我一支筆,我記得。”

邱瑩瑩想起來了——那次生日聚餐後,她確實託人轉交了一支筆,很普通的黑色水筆,筆桿上刻著一行小小的字:“前程似錦”。她覺得他需要一支好寫的筆,又不敢當面給,就塞給了張磊。

“你怎麼知道是我送的?”

“猜的。”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耳根有點紅,“上面沒署名,但筆夾上貼了張便籤,便籤是圖書館三樓自習室那種,淡黃色的,邊緣有撕得不齊的毛邊。你去自習總是帶著那種便籤本。”

她愣住,心裡某個地方軟軟地塌陷下去。

雨還在下,但小了,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他們並排站在公交站牌下,誰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喝奶茶。奶茶是三分甜,加珍珠,珍珠很Q,咬在齒間有輕微的彈性。抹茶蛋糕很香,苦中回甘,像某種欲言又止的心情。

“你說有話要跟我說,”邱瑩瑩小聲問,眼睛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珍珠,“是甚麼話?”

陳屹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輛公交車進站,又開走,濺起一片水花;久到邱瑩瑩手裡的奶茶從溫熱變成微涼;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保送結果出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唸一道題的題幹,“清華,工程物理。”

“……恭喜。”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親耳聽到,心裡還是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

“嗯。”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所以,邱瑩瑩,我……”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是他的。陳屹皺了皺眉,看了眼螢幕,沒接。但鈴聲很固執,一遍,兩遍。他嘆了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媽……嗯,考完了……不用來接,我自己回去……好,知道了……”

通話很短,不到一分鐘。但結束通話後,剛才那種微妙的、緊繃的氣氛已經散了,像被風吹走的蒲公英,再也聚攏不起來。陳屹收起手機,看著地面水窪裡倒映的、破碎的燈光。

“你要說甚麼?”邱瑩瑩輕聲問。

陳屹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她,眼睛在潮溼的暮色裡顯得特別深,深得像兩泓望不見底的潭。

“沒甚麼,”最後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就是想跟你說,祝你……前程似錦。”

公交車又來了,是邱瑩瑩要坐的那趟。她說了聲“謝謝”,轉身上車。投幣時,從車窗玻璃的反光裡,她看見陳屹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黑傘,身影在雨幕裡漸漸模糊,最後化成一個小小的、孤單的黑點。

車子啟動,駛入茫茫的、溼漉漉的夜色。她開啟那個小紙盒,抹茶蛋糕已經有些變形了,奶油花塌了一半,但依然綠得溫柔。她用叉子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苦,然後是甜,最後是悠長的、揮之不去的回甘。

像那個沒能說出口的、春天的秘密。

邱瑩瑩喝完一碗湯,又添了半碗。胃裡暖了,連帶著手腳也暖起來。窗外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個臉,清清亮亮地照著溼漉漉的夜。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醃篤鮮煮了沒?筍要燉透,肉要酥爛,湯要燉白,這才是正宗的。”

她拍了張照片發過去:“煮了,您看合格嗎?”

很快,母親回過來:“看著不錯。一個人在上海,要好好吃飯。”

“知道了。”

“對了,你王阿姨昨天來,說給你介紹個男孩子,也在上海工作,做IT的,人挺老實。你要不要見見?”

邱瑩瑩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過了好一會兒,她回:“最近工作忙,等有空再說吧。”

“你這孩子,老是等等等。好的男孩子不等人的,一轉眼就被挑走了。”

“知道了,媽。我先吃飯。”

放下手機,她看著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三年了,從高中畢業到現在,整整三年。她考上了本地的大學,學中文,現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每天和文字打交道。陳屹去了北京,偶爾在朋友圈發些照片——清華園的銀杏,實驗室的儀器,深夜的自習室,還有一張,是下雪的未名湖,湖面結了冰,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刺眼。

他們沒再見過面。偶爾在微信上聊兩句,都是簡單的問候:“最近怎麼樣?”“還行,你呢?”“也還好。”對話總是很短,像兩條短暫相交的線,很快又各自延伸向遠方。

去年春節,高中同學聚會,陳屹沒來,說是在學校做專案。周小雨來了,剪了短髮,更利落了,在投行工作,說話語速很快,像打機關槍。散場時,她叫住邱瑩瑩,兩人在酒店門口等車。

“你和陳屹……”周小雨點了一支菸,煙霧在冷空氣裡迅速散開,“還有聯絡嗎?”

“偶爾。”

“他交女朋友了,”周小雨吸了一口煙,聲音有些模糊,“他們系的,也是搞物理的,據說特別厲害,拿過國際獎。”

“……挺好的。”

“是挺好的。”周小雨笑了笑,把煙摁在垃圾桶上,“我早說了,他那樣的人,眼裡只有他的世界。我們這些人,都是他世界外面的觀眾,看看就好,別想著進去。”

車來了,兩人揮手告別。邱瑩瑩坐在計程車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那些燈光連成一片流淌的、彩色的河,而她像河裡的一粒沙,被裹挾著,往前,往前,不知道要去哪裡。

她想起高三那年,在圖書館,陳屹給她講英語題的樣子。陽光透過玉蘭花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細的、金色的影子。那時她覺得,時間如果停在那裡就好了,停在那個春天的下午,停在那道終於弄懂的長難句裡,停在少年乾淨的手指和溫和的聲音裡。

可是時間不會停。它只會往前走,把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心情,遠遠地拋在後面,拋在記憶的深海里,偶爾打撈上來,才發現已經變了模樣。

醃篤鮮涼了,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油花。邱瑩瑩把剩下的湯倒進保溫桶,準備明天帶去公司當午餐。洗碗時,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衝在碗壁上,濺起細碎的水珠。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電話,螢幕上跳動著陳屹的名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沾著泡沫,在圍裙上擦了擦,接起來。

“喂?”

“邱瑩瑩,”是陳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清晰,“沒打擾你吧?”

“沒有。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他頓了頓,“剛才整理東西,翻到高三的筆記本,裡面夾著那片梧桐葉。突然想起你,就打個電話。”

邱瑩瑩靠在流理臺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葉子……還在啊?”

“嗯,儲存得挺好,就是更脆了,一碰就碎的感覺。”他那邊有翻紙頁的沙沙聲,“你怎麼樣?還在出版社?”

“嗯。你呢?專案做完了?”

“差不多了,在寫論文,頭大。”他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很真實,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甜蜜的煩惱,“有時候真想回到高三,雖然累,但目標明確,每天就是做題、考試,不用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你現在也很好啊,”她輕聲說,“在做喜歡的事。”

陳屹沉默了幾秒。“嗯,喜歡是喜歡,就是……”他沒說下去,轉而問道,“你呢?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喜歡。每天看不同的稿子,像在別人的世界裡旅行,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他頓了頓,突然說,“對了,下個月我回上海,有個學術會議。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邱瑩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桶的把手。金屬的,涼的,摸久了才有一點溫。

“好啊。”她說,“你想吃甚麼?我請你。”

“都行。你定吧。”

“那……去吃本幫菜?我知道一家,醃篤鮮做得不錯。”

“醃篤鮮?”陳屹笑了,笑聲低低的,透過電流傳過來,有些失真,“好啊。就吃醃篤鮮。”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鳴。邱瑩瑩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擦乾手,走到窗邊。

月亮已經完全出來了,圓圓的,黃黃的,像一枚巨大的、溫柔的紐扣,扣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夜風很輕,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的涼意,吹在臉上,像誰溫柔的呼吸。

她想起那年的公交站,想起那杯溫熱的奶茶,想起那塊塌了一半的抹茶蛋糕。想起少年撐著傘,站在雨裡,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像一片永遠飄在半空的羽毛,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落地。

也許下個月,也許永遠不會。

但沒關係。有些滋味,就像這碗醃篤鮮,要慢火燉,要耐心等,要經得起時間的熬煮。最後湯濃了,肉爛了,筍鮮了,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鹹哪是鮮,哪是過去哪是現在。

只是一口喝下去,從胃到心,都暖了。

她回到餐桌邊,把剩下的湯喝完。湯已經涼透了,但依然醇厚,依然鮮美,依然帶著春天的、泥土的、雨水的、陽光的,所有滋味的混合。最後一口,她喝得很慢,讓那味道在口腔裡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又是春天了,新的葉子長出來,嫩嫩的,綠綠的,覆蓋了去年秋天落下的、那些金色的、心形的往事。

而有些滋味,有些人,有些未寄出的心情,就這樣,一年一年,燉在記憶的砂鍋裡,文火慢煨,熬成一碗濃白如初的,未寄的醃篤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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