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豆漿油條與秋日晨光
一
梧桐葉落下的第七天,邱瑩瑩開始在校門側邊的早餐攤“偶遇”陳屹。
那是個很不起眼的小攤,三輪車改裝的,車斗裡架著油鍋和蒸籠,玻璃櫃裡擺著豆漿、油條、餈飯糕、茶葉蛋,還有用塑膠袋分裝好的榨菜。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胖乎乎的,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總是帶著笑,說話帶著濃重的安徽口音。
邱瑩瑩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攤子,是因為林西說這裡的豆漿是現磨的,比學校食堂的豆漿粉衝出來的好喝一百倍。“而且,”林西神秘兮兮地補充,“陳屹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裡買早餐。”
就這一句話,讓邱瑩瑩提前了二十分鐘起床。
秋天的清晨很涼,天還沒完全亮,天空是那種蟹殼青的顏色,邊緣泛著一點點魚肚白。她裹緊了校服外套,騎著腳踏車穿過還沒完全甦醒的街道。路邊有環衛工人在掃地,竹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寂寞的聲音。早餐店的捲簾門陸續拉起,蒸包子的白氣從門縫裡湧出來,混進晨霧裡,分不清哪是霧哪是氣。
她到的時候,攤子前已經排了三四個學生。她推著腳踏車,遠遠地看著,心跳得有點快。陳屹還沒來。
她把車停在梧桐樹下,假裝整理書包,眼睛卻不停地瞟向路口。風很涼,吹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她拉了拉衣領,手指凍得有點僵。
“小姑娘,吃點甚麼?”輪到她了,阿姨笑眯眯地問。
“一、一杯豆漿,一根油條。”邱瑩瑩說,聲音在晨風裡有點抖。
“好嘞。”阿姨麻利地舀起一勺豆漿,倒進塑膠杯,蓋上蓋子,又從油鍋裡夾起一根剛炸好的油條,金黃酥脆,還在滋滋作響。她用紙袋包好,一起遞過來,“兩塊五。”
邱瑩瑩掏錢。硬幣在口袋裡叮噹作響,她數出兩個一塊的硬幣,又翻找五毛的零錢。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阿姨,老樣子。”
她猛地抬頭。陳屹就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衫,拉鍊沒拉,裡面是校服襯衫。他頭髮有點亂,像是剛起床沒好好梳,幾縷碎髮搭在額前,遮住了眉毛。他沒睡醒似的,眼睛半眯著,打了個哈欠,露出整齊的牙齒和那顆小虎牙。
“小陳來啦。”阿姨顯然認識他,笑著從蒸籠裡拿出一個飯糰,又舀了杯豆漿,“今天怎麼一個人?張磊他們呢?”
“睡過頭了。”陳屹又打了個哈欠,從口袋裡掏出錢,是三張一塊的紙幣,皺巴巴的,像在口袋裡揉了很久。
邱瑩瑩趕緊把錢遞給阿姨,接過早餐,想快點離開。但阿姨正在給陳屹裝袋,她只能等在旁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頭有點髒了,沾了泥,她想著今天放學要刷一刷。
“你的找零。”阿姨把五毛硬幣遞給她,又轉向陳屹,“小陳,你昨天打球是不是把人家小姑娘的球砸了?”
邱瑩瑩手一抖,硬幣差點掉地上。
陳屹愣了一下,然後看向她,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是你啊。”他說,語氣有點意外,但又好像沒那麼意外,“這麼巧。”
“巧、巧。”邱瑩瑩捏著那枚五毛硬幣,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有點疼。
“可不巧嘛,”阿姨笑著說,“這小姑娘這幾天都來,我還以為等你呢。”
邱瑩瑩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想說“不是”,想說“我只是路過”,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屹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早上那種睏倦的笑,而是真正的、帶著點促狹的笑。“是嗎?”他說,拖長了音調,“等我啊?”
“不是!”邱瑩瑩終於憋出兩個字,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慌忙低下頭,轉身就要走,連腳踏車都忘了推。
“哎,你的車。”陳屹在身後喊。
她這才想起,又狼狽地折回來,去推腳踏車。車輪卡在梧桐樹的根莖間,她使勁拽了兩下,沒拽動。陳屹走過來,單手幫她一提,車就出來了。
“謝、謝謝。”邱瑩瑩不敢看他,推著車就要走。
“一起走吧。”陳屹說,和她並排,“反正都去學校。”
邱瑩瑩的心跳又亂了。她點點頭,推著車,走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薄荷味的,很清新,混著清晨空氣裡的涼。
街道漸漸熱鬧起來。上班的人流,上學的學生,腳踏車鈴聲,汽車的喇叭聲,早點攤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屬於城市的晨曲。陽光終於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穿過梧桐樹的枝葉,在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晃動,像水底的波紋。
“你叫邱瑩瑩對吧?”陳屹突然問。
“你怎麼知道?”她脫口而出,然後想起林西說的“他打聽你”,臉更紅了。
“開學那天,你書掉的時候,我撿到了你的學生證。”陳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藍色的小本子,遞給她,“本來想當天還你的,但後來沒找到你。”
邱瑩瑩接過來。確實是她的學生證,照片是高一入學時拍的,扎著馬尾,劉海厚厚的,表情有點呆。她一直以為丟了,還準備去補辦。
“謝謝。”她小聲說,把學生證塞進口袋。布料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不客氣。”陳屹咬了一口飯糰,腮幫子鼓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你豆漿要涼了。”
邱瑩瑩這才想起手裡的早餐。塑膠杯已經不那麼燙了,溫溫的,貼著掌心。她插上吸管,小口喝了一口。豆漿確實是現磨的,很醇,有豆子的香味,甜度剛好。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邱瑩瑩偷偷用眼角餘光看他。他吃得很專心,一口飯糰一口豆漿,喉結隨著吞嚥上下滾動。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金色的,軟軟的。他的睫毛很長,垂下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你……”她鼓起勇氣開口,“你每天都來這個攤子嗎?”
“嗯,從高一就開始了。”陳屹說,“阿姨的飯糰好吃,料足,還便宜。”
“哦。”
“你呢?你家住哪邊?”
“就前面,桂花巷。”
“那挺近的。”陳屹想了想,“桂花巷是不是有一家很好吃的生煎包?”
“對,王記生煎,開了二十多年了。”
“我吃過一次,確實好吃。”陳屹笑了,“不過早上排隊人太多,來不及。”
又沉默下來。但這次的沉默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舒適感。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話題,只是並肩走著,享受著晨光和早餐。
快到校門口時,陳屹突然說:“明天還來嗎?”
“甚麼?”邱瑩瑩一愣。
“早餐攤。”陳屹看著她,眼睛在晨光下是淺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如果你還來,我們可以一起。”
邱瑩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最後她用力點了點頭,點得很重,頭髮都跟著晃了晃。
陳屹笑了,露出那顆虎牙。“那明天見。”
“明天見。”
他揮了揮手,朝理科樓的方向走去。邱瑩瑩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晨光裡,背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豆漿,還剩半杯。她插上吸管,又喝了一口。奇怪,明明是一樣的豆漿,今天卻覺得格外甜,甜到心裡去了。
二
第二天,邱瑩瑩起得更早了。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能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秋天第一場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誰在竊竊私語。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天色是深灰色的,雲層很厚,壓得很低。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溼了,沉沉地垂著,偶爾滴下一滴水,砸在窗臺上,“啪”的一聲。
下雨了,他還會去嗎?她想著,心裡有點忐忑。但轉念一想,如果他不去,她一個人去,也沒甚麼。本來就是偶遇,又不是約定。
但心裡還是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他去了呢?
她爬起來,洗漱,換衣服。母親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出門,從鞋櫃裡拿了把傘。傘是藍色的,印著卡通圖案,用了好幾年了,有點舊,但還能撐開。
雨確實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霧。她撐著傘,推著腳踏車,走進雨裡。地面溼漉漉的,映著街燈昏黃的光,像灑了一地的碎金子。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
早餐攤還在老地方。三輪車支起了簡易的雨棚,塑膠布做的,被雨打得噼啪作響。阿姨今天穿了件紅色的雨衣,站在油鍋後,熱氣蒸騰上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攤子前沒人。也是,下雨天,誰不想多睡會兒。
邱瑩瑩把車停在樹下,走過去。阿姨看見她,笑了:“小姑娘又來啦?今天下雨還這麼早。”
“嗯,習慣了。”邱瑩瑩說,眼睛卻瞟向路口。空蕩蕩的,只有雨絲在路燈的光柱裡斜斜地飄。
“還是豆漿油條?”
“嗯。”
阿姨開始忙活。油鍋裡的油滋滋響著,油條在熱油裡翻滾,漸漸變成金黃。豆漿是溫在保溫桶裡的,倒出來時還冒著熱氣。邱瑩瑩接過早餐,付了錢,站在雨棚下,小口喝著豆漿。
雨漸漸大了,打在雨棚上,聲音從噼啪變成了嘩啦。街道上開始有行人,撐著各色的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花。有學生匆匆跑過,校服外套蒙在頭上,書包抱在懷裡。
他還是沒來。
邱瑩瑩看了看錶,六點四十。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到了。也許今天真的不來了,下雨,想多睡會兒,或者直接從家裡帶了早餐。
她心裡有點失落,但又覺得正常。本來就是偶遇,哪有次次都遇見的道理。
喝完了豆漿,油條也吃了一半。雨還沒有停的意思。她該走了,再不走要遲到了。她把剩下的油條塞進紙袋,準備推車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
轉頭,陳屹從雨裡跑過來。他沒打傘,校服外套溼透了,深藍色變成了近乎黑色,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輪廓。頭髮也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往下滴著水。他跑得急,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
“阿姨,老樣子!”他喊了一聲,然後才看見雨棚下的邱瑩瑩,愣了一下,“你……真的來了?”
邱瑩瑩點點頭,心跳又開始加速。他溼漉漉的樣子,有點狼狽,但又莫名地好看。水珠從他髮梢滴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最後沒入衣領。他的睫毛也溼了,沾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我還以為下雨你不會來。”陳屹抹了把臉上的水,笑了,露出虎牙。
“我……我也以為你不會來。”邱瑩瑩小聲說。
“本來是不想來的,睡過頭了。”陳屹說,“但想起昨天說好的,就還是跑過來了。”
他說“說好的”。這三個字讓邱瑩瑩心裡一暖。原來在他心裡,那不是隨口一說,而是“說好的”。
阿姨把飯糰和豆漿遞給他。“小陳啊,怎麼不打傘?淋成這樣,要感冒的。”
“出門時還沒下這麼大。”陳屹接過早餐,從溼透的口袋裡掏出錢,紙幣都溼了,皺成一團。他小心地展開,遞給阿姨。
“快吃吧,熱乎的。”阿姨收了錢,又對邱瑩瑩說,“小姑娘,你有傘,一會兒和小陳一起走,別讓他再淋雨了。”
邱瑩瑩臉一紅,點點頭。
陳屹站在她旁邊,開始吃早餐。他吃得很急,大概是真餓了,也大概是怕遲到。邱瑩瑩偷偷看他,看他溼漉漉的頭髮,看他鼓起的腮幫子,看他吞嚥時滾動的喉結。雨聲嘩嘩,雨棚下的空間很小,她能聞到他身上雨水的氣息,混著薄荷洗衣粉的味道,清冽又幹淨。
“你……冷不冷?”她問。
“還好。”陳屹嘴裡塞著飯糰,含糊地說,“跑過來的時候挺熱的,現在有點涼。”
邱瑩瑩猶豫了一下,從書包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陳屹愣了愣,接過紙巾。“謝謝。”
他抽出一張,胡亂擦了擦臉和頭髮。紙巾很快溼透了,他又抽了一張。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邱瑩瑩看著,忽然想笑,但又忍住。
雨小了些,從嘩啦變成了淅瀝。陳屹吃完了飯糰,豆漿也喝完了。他看了看天:“走吧,再不走要遲到了。”
“嗯。”
兩人一起走進雨裡。邱瑩瑩撐著傘,藍色的傘面印著卡通圖案,在灰濛濛的清晨裡顯得有點幼稚。陳屹比她高一個頭,她得把傘舉高些,才不至於碰到他的頭。
“我來吧。”陳屹接過傘。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很涼,帶著雨水的溼意。邱瑩瑩手一顫,鬆開了傘柄。
傘到了他手裡,一下子高了很多。傘面傾斜,大部分遮向邱瑩瑩那邊,他自己的左肩又露在外面,被雨淋著。
“你……你往這邊來點。”邱瑩瑩小聲說。
“沒事,反正已經溼了。”陳屹不以為意。
兩人並肩走著。傘下的空間很窄,他們的手臂時不時碰到一起。隔著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邱瑩瑩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動,僵硬地走著,眼睛盯著前方溼漉漉的地面。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但傘下的空間是暖的,有豆漿的甜香,有飯糰的米香,有他身上雨水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你平時都這個點出門?”陳屹問。
“嗯,差不多。”
“那你起得真早。”
“習慣了,早起背單詞。”
“用功。”陳屹笑了,“我就不行,每天都是踩點到。”
“那你晚上都幾點睡?”
“不一定,有時做競賽題做到一兩點。”
“那麼晚?”
“嗯,沒辦法,競賽班壓力大。”陳屹頓了頓,“你呢?文科班作業多嗎?”
“還好,就是背的東西多。”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學校就到了。雨還沒停,但小了很多,像霧一樣瀰漫在空中。校門口擠滿了學生,五顏六色的傘像一片移動的花海。
在理科樓和文科樓的分岔路口,陳屹把傘還給邱瑩瑩。“謝謝你的傘。”
“不用謝。”邱瑩瑩接過傘,指尖碰到他的手,還是涼的。
“那……明天見?”陳屹看著她,眼睛溼漉漉的,像被雨洗過的琥珀。
“明天見。”邱瑩瑩用力點頭。
陳屹笑了,轉身跑進雨裡,朝理科樓跑去。他沒打傘,很快就消失在濛濛的雨霧中。邱瑩瑩站在原地,撐著那把藍色的傘,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雨絲落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像誰在輕輕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傘,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涼涼的,但很真實。
明天見。
她又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轉身,朝文科樓走去。腳步輕快,像踩在雲上。
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邱瑩瑩每天早上都去早餐攤。有時陳屹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他們就一起走去學校,聊些瑣碎的事:昨天的作業,今天的課,籃球賽的結果,週末的安排。不在的時候,邱瑩瑩就一個人吃完早餐,一個人走去學校,心裡有點空,但又期待著明天。
漸漸地,這成了習慣。就像每天早上要刷牙洗臉一樣,去早餐攤,喝一杯豆漿,吃一根油條,然後看陳屹會不會出現。如果他出現了,那一天的開端就是亮的,帶著豆漿的甜香和他笑容的溫度。如果沒出現,那一天就像缺了點甚麼,總是不完整。
阿姨也習慣了他們。每次看見邱瑩瑩,都會笑眯眯地說:“小姑娘又來等男朋友啦?”一開始邱瑩瑩還會紅著臉解釋“不是不是”,後來就不解釋了,只是笑笑,接過豆漿,安靜地等。
陳屹也習慣了。有時他來晚了,看見邱瑩瑩在等,會笑著說“不好意思,睡過頭了”。然後自然地站在她旁邊,等阿姨給他裝飯糰。付錢時,如果邱瑩瑩在掏零錢,他會順手幫她付了那兩塊五。
第一次他這麼做時,邱瑩瑩愣住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沒事,就當賠你上次的籃球。”陳屹說,從阿姨手裡接過找零,塞進邱瑩瑩手裡。
那是三個五毛的硬幣,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邱瑩瑩攥在手裡,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有點疼,但她捨不得鬆開。那天到教室後,她把硬幣小心翼翼地放進鉛筆盒的夾層裡,和其他幾枚硬幣放在一起。那是他幫她付豆漿油條的錢,一塊五,不多,但在她心裡,比甚麼都重。
後來他陸陸續續又幫她付過幾次。有時是兩塊五,有時是三塊——如果她加了個茶葉蛋的話。邱瑩瑩總想把錢還他,但他總說“下次你請我不就行了”,可下次他還是搶著付了。
於是鉛筆盒裡的硬幣越來越多,叮叮噹噹的,像她心裡越來越響的回聲。
林西發現了這個秘密。“你這鉛筆盒裡怎麼這麼多硬幣?還都是五毛一塊的。”
“就……零錢。”邱瑩瑩含糊地說,把鉛筆盒合上。
“零錢?”林西挑眉,“我昨天看見陳屹幫你付早餐錢了。你們……天天一起買早餐?”
邱瑩瑩臉紅了。“就……偶遇。”
“偶遇能偶遇一個星期?”林西湊近,壓低聲音,“老實交代,你們是不是……”
“沒有!”邱瑩瑩打斷她,聲音有點急,“真的就是偶遇,他家住那邊,我家也住那邊,順路而已。”
“順路到天天一起買早餐,一起上學?”林西笑了,拍拍她的肩,“行了,不逗你了。不過邱瑩瑩,我可得提醒你,陳屹這種男生,喜歡他的女生可多了。光是咱們年級,我就知道好幾個。理科班那個周小雨,你知道吧?據說初中就喜歡他,現在還在一個班,近水樓臺的。”
邱瑩瑩心裡一緊。“周小雨?”
“對啊,長得漂亮,成績好,家裡還有錢。聽說她爸是開公司的,開賓士送她上學。”林西說,“而且她可主動了,每天給陳屹帶早餐,陳屹打球她就送水,全班都知道她喜歡他。”
邱瑩瑩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鉛筆盒的邊緣。金屬的,涼涼的。原來他有那麼好,有那麼多女生喜歡。原來她不是唯一一個,甚至不是最特別的那個。
“不過你也別灰心,”林西又說,“我看陳屹對你挺特別的。他那種性格,能天天跟一個女生一起買早餐,肯定有意思。而且我聽說,他拒絕過周小雨。”
“拒絕過?”
“嗯,好像是高一的時候,周小雨跟他表白,他拒絕了,說現在不想談戀愛,要專心搞競賽。”林西聳聳肩,“不過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藉口。說不定是沒遇到真正喜歡的。”
真正喜歡的。這幾個字在邱瑩瑩心裡迴盪。她是那個“真正喜歡的”嗎?還是隻是順路,只是偶遇,只是他禮貌性的關照?
她不知道。也不敢問。
四
週末,邱瑩瑩在家寫作業。
秋天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細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時光本身。
她正在做數學題,函式影象,拋物線,開口向上還是向下,頂點在哪裡。她做得很慢,因為數學是她的弱項,也因為心思不在題目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著,劃出來的不是公式,而是“陳屹”兩個字。
寫完了,她才意識到,趕緊用橡皮擦掉。但鉛筆記號擦不乾淨,紙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某種抹不去的痕跡。
她嘆了口氣,放下筆,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幾個小孩在玩,追來追去,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金黃的一片,像地毯。
她想起這個星期,每天早上和陳屹一起走去學校的畫面。週一下雨,他溼漉漉地跑過來;週二天晴,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衫,特別好看;週三他戴了副黑框眼鏡,說昨晚做題做到太晚,眼睛疼;週四他剪了頭髮,短了些,更精神了;週五他心情似乎不好,話很少,但臨走時還是對她笑了笑,說“週末愉快”。
每一天,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像一部電影,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每個鏡頭都慢動作,每個表情都特寫。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西發來的簡訊:“在幹嘛?數學作業寫完了嗎?最後一道大題你會不會?我完全沒思路。”
邱瑩瑩回:“正在寫,也不會。”
“那怎麼辦?週一要交啊。”
“不知道。”
“要不……你問問陳屹?”林西發來一個壞笑的表情。
邱瑩瑩手指頓住了。問陳屹?以甚麼理由?而且,她有他的聯絡方式嗎?沒有。他們每天見面,但從來沒交換過手機號,沒加過QQ,沒聊過除了早餐和天氣之外的話題。
他們的關係,脆弱得像清晨的蛛網,看著很美,但一碰就碎。
“我沒有他電話。”她回。
“我有啊!我剛從張磊那兒要來的。你要不要?”
邱瑩瑩盯著那條簡訊,心跳又開始加速。要嗎?要了之後呢?打電話給他?說甚麼?問數學題?會不會太突兀?會不會讓他覺得她很煩?
但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要吧。有了聯絡方式,就可以不只是早上見面了。可以發簡訊,可以打電話,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發給我吧。”
幾秒鐘後,一串數字出現在螢幕上。11位,很簡單的一串數字,但在邱瑩瑩看來,像一串密碼,能開啟某個神秘世界的密碼。
她把號碼存進手機,備註寫了個“C”,想了想,又刪掉,改成“陳”。看著那個字在通訊錄裡,心裡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但存了號碼,她卻不敢打。拿著手機,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撥號鍵上懸著,就是按不下去。
最後她放下手機,回到書桌前,繼續和數學題搏鬥。但心思更亂了,那些函式影象在她眼前扭來扭去,最後都變成了陳屹的臉。
她煩躁地丟下筆,趴在桌上。陽光暖暖地照在背上,像一隻溫柔的手。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陳屹的笑容,那顆小虎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
要是能一直這樣,每天見到他就好了。她想。不需要更多,就這樣,每天早上的十五分鐘,一起走過從早餐攤到學校的那段路,就夠了。
可是夠嗎?她問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回答:不夠。遠遠不夠。
她想更瞭解他。想知道他喜歡看甚麼書,聽甚麼歌,打籃球時最擅長甚麼動作,難過的時候會做甚麼。想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他爸爸是做甚麼的,媽媽是甚麼樣的人,他有沒有兄弟姐妹。想知道他未來的夢想,想考哪所大學,想做甚麼工作。
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這個念頭讓她嚇了一跳。甚麼時候開始,他在她心裡已經這麼重要了?重要到想佔據他生活的全部,重要到想成為他未來的一部分。
窗外的孩子們還在笑,笑聲飄進來,無憂無慮的。邱瑩瑩忽然很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可以簡單地笑,簡單地哭,簡單地喜歡一個人就說“我喜歡你”,不用想那麼多,不用怕被拒絕,不用怕失去。
而她,連發一條簡訊的勇氣都沒有。
五
週一早上,邱瑩瑩到早餐攤時,陳屹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鬆鬆地套在頭上,背對著她,正在和阿姨說話。邱瑩瑩走過去,聽見他說:“……真的不用,阿姨,我自己來就行。”
“哎呀,你就拿著嘛,阿姨請你吃的。”阿姨硬塞給他一個茶葉蛋,“你看你,這麼瘦,多吃點。”
“我真的……”
“陳屹。”邱瑩瑩輕聲叫他。
陳屹回頭,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來了。”他接過阿姨的茶葉蛋,無奈地笑了笑,“謝謝阿姨。”
“不客氣不客氣。”阿姨看見邱瑩瑩,又笑了,“小姑娘來啦?今天還是豆漿油條?”
“嗯。”
阿姨去忙活了。陳屹轉過身,面對邱瑩瑩。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週末過得怎麼樣?”
“就……寫作業。”邱瑩瑩說,心跳又開始加速。她想起手機裡存著的他的號碼,想起那串數字,想起自己想發卻沒發的簡訊。
“我也是,做了一套競賽題,頭都大了。”陳屹揉了揉太陽xue,動作很自然,帶著少年特有的慵懶。
豆漿和油條好了,阿姨遞給邱瑩瑩。陳屹很自然地掏錢,幫她付了。邱瑩瑩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接過找零,硬幣在手心裡,溫溫的。
兩人並肩往學校走。今天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是透明的金色,能看見細細的葉脈。風一吹,葉子嘩嘩響,像在唱一首關於秋天的歌。
“對了,”陳屹突然說,“你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邱瑩瑩心裡一緊。“還、還沒,最後一道題不會。”
“哪一道?函式那道?”
“嗯。”
“那道題確實有點難,我們班也沒幾個做出來的。”陳屹想了想,“要不……我教你?”
邱瑩瑩愣住了,抬頭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有點刺眼。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聽見他聲音裡的認真。
“你……教我?”
“嗯,反正我也要做,一起討論唄。”陳屹說得很隨意,好像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放學後怎麼樣?找個空教室。”
邱瑩瑩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最後她用力點了點頭,點得很重。
陳屹笑了。“那說好了,放學後,我在理科樓一樓等你。那邊有個小自習室,平時沒甚麼人。”
“好。”
陽光更亮了,照在臉上,暖暖的。邱瑩瑩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和他並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兩個影子捱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她偷偷地、悄悄地,往他那邊挪了一小步。影子也跟著挪,真的碰在一起了,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偷偷笑了,嘴角揚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到學校了。在分岔路口,陳屹說:“那放學見。”
“放學見。”
他朝理科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揮了揮手。邱瑩瑩也揮手,然後轉身,朝文科樓走去。腳步輕快得像在飛。
一整天,邱瑩瑩都處在一種飄飄然的狀態。歷史課,趙老師講鴉片戰爭,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在本子上畫滿了小星星。語文課,徐老師讓她背誦《赤壁賦》,她背得結結巴巴,但徐老師居然沒批評她,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下次認真點”。
林西湊過來:“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中彩票了?”
“沒、沒有啊。”邱瑩瑩說,但嘴角的笑怎麼也藏不住。
“不對勁。”林西眯起眼睛,“說,是不是和陳屹有關?”
邱瑩瑩臉紅了,沒說話。林西懂了,捶了她一下:“行啊你,進展神速啊。說,到甚麼程度了?”
“就……他今天說放學後教我數學題。”邱瑩瑩小聲說。
“教你數學題?”林西眼睛瞪圓了,“單獨?”
“嗯。”
“哇——這還不叫進展?這簡直就是質的飛躍!”林西興奮地說,“我跟你說,男生願意花時間教女生做題,百分之九十九是對她有意思。特別是陳屹那種,競賽班的,時間多寶貴啊,能抽時間教你,絕對是……”
“別說了。”邱瑩瑩打斷她,臉更紅了,“可能就是同學之間互相幫助。”
“得了吧,你見過陳屹教哪個女生做題?周小雨找他問題,他都只是簡單說兩句,從沒單獨教過。”林西說,“邱瑩瑩,你機會來了,好好把握啊。”
邱瑩瑩心裡甜滋滋的,但又有種不真實感。真的嗎?他真的對她有意思嗎?還是隻是出於禮貌,或者一時興起?
她不知道。但她期待著放學,期待著那個“一起討論數學題”的約定。
六
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
邱瑩瑩收拾書包,手有點抖。林西對她擠擠眼:“加油啊,好好把握。”
“知道了。”邱瑩瑩背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擠滿了放學的學生,說說笑笑的,打打鬧鬧的。她逆著人流,朝理科樓走去。
心一直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她走到理科樓,在一樓找到那間小自習室。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陳屹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練習冊和草稿紙。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暖金色的光裡。他低著頭,在寫甚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側臉的線條幹淨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看見她,笑了。“來了?”
“嗯。”邱瑩瑩走進去,關上門。自習室很小,只有四張桌子,幾把椅子。很安靜,能聽見窗外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隱隱約約的。
“坐。”陳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邱瑩瑩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手心裡全是汗,她在褲子上擦了擦。
“哪道題不會?”陳屹問,把練習冊推過來。
邱瑩瑩指了最後一道大題。那是一道函式應用題,文字很多,條件複雜,她看了三遍都沒看懂題意。
陳屹湊過來看題。他離得很近,邱瑩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見他額前細碎的頭髮,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輕輕的氣流。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臉又開始發燙。
“這道題啊,”陳屹看完題,坐直身體,拿起筆,“其實不難,就是看起來複雜。你看,它給的第一個條件……”
他開始講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條理分明。他一邊說一邊在草稿紙上寫,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懂。邱瑩瑩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走,飄到他握著筆的手指上,飄到他說話時滾動的喉結上,飄到他認真講解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上。
“聽懂了嗎?”他講完第一步,抬頭問她。
邱瑩瑩愣愣地看著他,沒反應。
陳屹笑了,用筆輕輕敲了敲她的練習冊:“認真聽,邱同學。”
“啊,對、對不起。”邱瑩瑩回過神,臉更紅了,“能、能再講一遍嗎?”
“好。”陳屹很有耐心,又講了一遍。這次邱瑩瑩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終於聽懂了第一步。
接下來是第二步,第三步。陳屹講得很細,每個知識點都掰開了揉碎了講,還舉了類似的例題。邱瑩瑩漸漸跟上了節奏,也開始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遇到卡住的地方,陳屹會停下來,等她慢慢想,或者換個角度再講一遍。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夕陽從金黃變成橘紅,又變成深紫。操場上的打球聲早就停了,校園裡變得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值日生打掃衛生的聲音。
終於,那道題解完了。邱瑩瑩看著草稿紙上完整的解題過程,長長舒了口氣。原來這道題真的不難,只是她一開始就被複雜的文字嚇住了。
“謝謝你。”她小聲說。
“不客氣。”陳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其實你挺聰明的,就是容易想複雜。數學題很多時候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簡單了。”
“嗯。”邱瑩瑩點點頭,心裡暖暖的。不只是因為他教她做題,更因為他說的那句“你挺聰明的”。從小到大,很少有人誇她聰明,特別是數學方面。她一直覺得自己笨,學不會,但他說她聰明。
“對了,”陳屹突然說,“你帶手機了嗎?”
“帶了。”
“給我一下。”
邱瑩瑩愣了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他。陳屹接過去,按了幾下,又還給她。“我的號碼存進去了。以後有不會的題,可以問我。”
邱瑩瑩接過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訊錄裡,“陳屹”兩個字下面,是他剛剛輸入的號碼。和她在林西那裡要來的號碼一模一樣。
原來他早就打算給她號碼。原來不是她一個人的小心翼翼,而是兩個人的心照不宣。
“好。”她說,聲音有點抖。
陳屹看著她,笑了。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眼睛裡映出兩點暖金色的光。“那……明天早上見?”
“明天早上見。”
他們一起走出自習室。天已經快黑了,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暗,像水墨畫裡濃重的筆觸。
在分岔路口,他們又說了再見。陳屹朝校門口走去,邱瑩瑩去車棚推腳踏車。她推著車,慢慢地走,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他講題時的側臉,他敲她練習冊時的動作,他給她存號碼時低垂的睫毛。
還有他說“明天早上見”時,眼睛裡那兩點暖金色的光。
她騎上車,穿過漸漸暗下來的街道。路燈一盞盞後退,像時光本身。風迎面吹來,涼涼的,但她心裡是暖的,滿的,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
回到家,母親問:“怎麼這麼晚?”
“在教室寫作業,有題不會,問了同學。”邱瑩瑩說,語氣很自然,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吃飯吧,菜都涼了。”
“好。”
她放下書包,洗手,坐到餐桌前。飯菜是溫的,但她吃得很香。母親看著她,奇怪地問:“今天有甚麼高興事?這麼開心。”
“沒、沒有啊。”邱瑩瑩低頭扒飯,但笑意從眼睛裡溢位來,藏也藏不住。
飯後,她回到房間,拿出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通訊錄的頁面,“陳屹”兩個字靜靜地躺在那裡。她點開,編輯,在備註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星星符號。
然後她開啟簡訊,新建,收件人輸入那個號碼。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一句:“今天謝謝你。晚安。”
傳送。
她盯著手機螢幕,心跳又開始加速。他會回嗎?會回甚麼?會不會覺得她煩?會不會不理她?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她趕緊點開。
“不客氣。晚安。明天見。”
簡單的幾個字,但邱瑩瑩看了很久,很久。她抱著手機,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笑了。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梧桐樹在黑暗裡沉默著,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說著甚麼秘密。
而這個秋天,這場從梧桐葉落開始的相遇,這場從豆漿油條開始的早晨,這場從數學題開始的心動,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生根,發芽,長出柔軟的藤蔓,纏繞進兩個十六歲少年的心裡。
邱瑩瑩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那杯豆漿,從此有了不一樣的甜。就像那條路,從此有了不一樣的風景。就像這個秋天,從此有了不一樣的溫度和顏色。
而她,願意就這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有他在的未來。
即使未來還很遠,即使路還很長,即使有無數的不確定。
但只要他說“明天見”,她就願意等。
等每一個明天,等每一次相見,等這顆悄悄發芽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
夜很深了。邱瑩瑩抱著手機,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夢裡,是陳屹在晨光中對她笑的樣子,那顆小虎牙,閃閃發亮。
而窗外,秋風依舊,梧桐葉依舊在落。
一片,兩片,三片。
像時光落下的音符,譜成一曲關於青春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