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沒有意義 如果沒有他就好了。
傅明淮從孟舒的主治醫生辦公室談完出來。
他剛走到病房外的走廊, 就瞥見某間病房門前那抹高大的身影。
他愣了下,隨即快步走過去叫住對方。
傅明淮皺眉問:“你怎麼回來了?”
傅時逾沉著張臉,眼瞼下一片明顯的青色。
一看就是熬了一夜沒睡。
看到傅明淮, 他滿臉著急,啞聲問:“孟舒怎麼樣了?”
“孟舒的身體沒甚麼,主要是嚇著了,醫生說需要靜養。”
傅時逾輕點了下頭,轉身又要去推開病房門。
“時逾, 你林姨在,”傅明淮再次拉住他,看著他的臉, 沒說得太明,只提醒他道, “你現在這個樣子會把她們嚇著。”
林蓓對他們之間的事還甚麼都不知道。
傅時逾就這樣突然從深市飛回來,直奔醫院,特別是他現在臉上的神色, 林蓓肯定會懷疑。
而且一會兒見了孟舒, 還不知道他會發甚麼瘋。
傅時逾看了眼病房門。
孟舒就在這道門後,這麼晚,又受了驚嚇, 她大概已經休息了。
他強迫自己放下想要立刻見到人的念頭,低聲說:“我等她醒。”
他這是要留在醫院不走了。
現在快半夜了, 大樓除了走廊裡有輕微的走動聲,周圍一片安靜。
傅明淮滿臉憂慮地看了傅時逾一眼, 放低音量說:“你現在狀態比她更差,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過來。”
傅時逾沒應聲, 視線一直看著孟舒所在的那間病房。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默不作聲地離開。
父子倆一起離開住院部。
在停車場時,傅明淮還是忍不住提醒他。
“別做得太過分,誰也不喜歡被人時時刻刻監視著,孟舒已經為此離開過你一次。”
孟舒出事後,傅明淮和林蓓第一時間趕到醫院。
好在只是安全氣囊彈出時臉部有點擦傷和輕微的腦震盪,身體其他地方無礙。
這件事沒人告訴傅時逾。
他卻連夜從深市飛回來,連孟舒在哪個醫院、哪個病房都一清二楚。
都是搞計算機的,傅明淮怎麼可能不清楚他做了甚麼呢?
傅時逾並無被拆穿的惶恐,更沒半點愧疚。
傅明淮看他一眼,嘆了聲氣,“我知道你對她……我從不覺得我和你林姨的關係會阻礙你們,但是時逾,關鍵不是我們而是孟舒。”
關鍵是孟舒是否真心接受他。
“一味的強取和逼迫,只會將她越推越遠,”傅明淮帶著幾分憐憫看著眼前的人,“沒有愛只有恨,怨懟,憎惡,互相傷害,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直到最後耗盡彼此的生命。”
“你想這樣過一輩子?拖著孟舒一起嗎?”
傅明淮離開後,傅時逾在原地站了很久。
眼眸裡黑沉一片。
初夏的夜風,明明帶著暖意,卻溫暖不了他那顆腐朽潰爛的心。
傅時逾坐進自己車裡,沒開車,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不知在哪個溫柔鄉被吵醒,手機裡響起李卓航沒睡醒的含糊聲音,“喂,傅總,我這邊最快二十分鐘,你來接我還是把地址發我?”
多年的默契讓李卓航很快有了反應。
傅時逾這種時候打他電話,總不會是為了找他聊天。
肯定是哪裡出事了。
傅時逾言簡意賅:“十分鐘,我過來。”
十分鐘後,傅時逾接上李卓航。
李卓航坐在車上系外套釦子,捋了把睡亂的頭髮,“我和孫局聯絡過,都安排好了。”
傅時逾面無表情地開車上路。
天色漸亮,兩人才從交通隊出來。
“哥,”李卓航看著傅時逾冷峻的側臉,心裡有些發毛,“嫂子剛回國,沒接觸過甚麼人,而且她的性子也不像會惹事的,應該……只是意外?”
出事後,孟舒的mini被拉到了交警隊。
傅時逾大半夜帶著專業的事故調查團隊過去,初步調查為意外,但最終結果還需對某些零件進行檢測。
傅時逾要求他們在下午前給出調查結果。
剛才在裡面,傅時逾就全程黑臉,嚇得李卓航和調查團隊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租車公司那邊的資料呢?”傅時逾問。
“那邊有要求,必須公檢法執法人員才能調資料,我們的人已經在協調了,主要是大半夜的……”
看了眼傅時逾的臉色,李卓航閉上了嘴。
“不用了。”傅時逾說完就開車離開。
李卓航站在原地,看著傅時逾的車開遠。
不是不用查了,而是他會用其他方式獲取。
至於甚麼方式……
李卓航只祈禱孟舒的車剎車失靈是個意外。
要不然,按這位哥的架勢,後果不敢想象。
傅明淮一早打傅時逾電話沒打通,直接先來了醫院,剛停好車就看到了住院部樓下那輛顯眼的保時捷。
車身和擋風玻璃上覆著一層冷霧。
不知道在這裡停了多久了。
傅明淮走到車旁,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過了一會兒,車窗才緩緩降下。
傅時逾靠躺在座椅裡,腿上架著膝上型電腦,神情難得露出一絲疲憊,眼裡布著幾條明顯的血絲。
“怎麼不上去?”傅明淮問。
傅時逾拿開筆記本,雙手用力搓了把臉,啞聲說:“正準備上去。”
兩人一起上去。
病房裡,醫生查過房,說完注意事項離開。
推開病房門,醫生被門口高大的身影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到張過分英俊的臉。
男人面容冷峻,稍顯凌亂的額髮遮住英挺的眉眼,眼眸漆黑一片。
看著不像探病,倒像興師問罪……
醫生側身讓過,在傅時逾推門進去前,提醒了一句,“病人需要休息,請不要……”
她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張面無表情到陰沉的臉,擇了個還算溫和的詞,“讓她受刺激。”
醫生離開後,傅時逾沒有馬上推開病房門。
他聽見裡面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病房裡,程靳筠聊起了出事的時候,誇孟舒在危急關頭,還能那麼鎮定地處理。
程靳筠也受了點傷,不過不嚴重,不需要住院,他一大早過來看望孟舒。
“我這條命,是孟舒救回來的,”程靳筠感慨,“事後我想過,如果當時開車的是我,大概做不到孟舒這樣。”
“孟舒學過賽照,”林蓓直到現在,依然心有餘悸道,“還算有點經驗,要不然真不知道後果會是甚麼樣。”
“哦?”程靳筠微微訝異,看著病床上的人問,“很少有女孩子學這個的,是你自己想去學的嗎?”
林蓓提到賽照,孟舒臉色明顯變了變。
程靳筠看她抿著唇角不吭聲,大概明白了。
“咱們也算是必有後福的人,”他岔開話題,告訴了孟舒一件事,“你之前說想參加柯楨教授的專案組,昨天晚上我從醫院回到家就收到了柯老招募組員的訊息,你的情況我單獨找柯老談了談,她很中意你,如果你英國學校的博士申請沒透過,柯老的專案有興趣參加嗎?”
“真的嗎?”孟舒眼睛都亮了,“柯老真的說我可以參加她的專案組?您沒……”
程靳筠笑著接過她的話,“我沒撞壞腦子,確實是柯老親自和我說的。”
怕孟舒不信,程靳筠還把柯老對她大學那篇發表在SSI上,有關文獻文遺t數字化處理的論文的評價的語音訊息點開給她聽。
孟舒一字不落地聽過去,她簡直不敢相信,對方能對她有這麼高的評價。
她自言自語道:“那可是柯楨教授,我國文壇泰斗,我連想都不敢想能和她有甚麼交集……”
程靳筠毫不掩飾對孟舒的欣賞,“不用妄自菲薄,孟舒,你在我、在柯老眼裡都非常優秀,無論是去國外還是留在國內發展,我們相信,未來你一定會有很高的成就。當然,我們的私心,是希望你留下的。柯老還說,如果不是當年你出國留學,你早就是她的學生了。”
“當年舒舒要是留在國內……”林蓓停住話頭,把孟舒如果留在國內發展會更好的話嚥了回去,她不想再讓孟舒想起被迫出國的遺憾。
幾個人聊著天,病房門被從外推開。
看到來人,三個人都很震驚。
“不是在深市,怎麼突然回來了?”林蓓看了眼病床上的孟舒,疑惑道,“誰告訴你的?我和明淮就是怕你擔心所以才沒說。”
傅明淮搶先說:“昨天孟舒出事後,我給他打了電話。他回來一趟也是應該的。”
“醫生剛才說,再觀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林蓓說,“時逾一早到的嗎?看著一臉風塵僕僕的,趕緊回去休息吧。舒舒沒甚麼事,我陪著就行。”
林蓓越看他臉色越差,提醒道:“你別開車了,讓你爸送你回去。”
傅時逾不說話,也沒看其他人一眼,就這麼站在病床前,目光直直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孟舒臉上的傷不嚴重,額角和眼尾兩處最嚴重的擦傷也已結痂。
從出事到現在,她心緒早已平復。
但臉色還是微微發白,穿著病號服,長髮堆疊在胸前,整個人看上去單薄脆弱。
眼睛卻是亮的,那種對喜歡的東西的熱愛,對理想的憧憬,一眼就看見了。
程靳筠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傅時逾,也隱約感覺到,他和孟舒一家的關係微妙。
他沒有再尷尬地待下去,主動告辭。
程靳筠離開後,發現傅時逾還是一直不出聲,林蓓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時逾?”
傅時逾還是沒反應。
林蓓順著傅時逾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孟舒,後者垂著眼皮,臉色看著比剛才更蒼白。
她皺了皺眉剛要說甚麼,傅明淮送完程靳筠回來,走過去攬住她的肩,“吃不慣醫院的早餐吧?走吧,我們再去吃一點,順便給孟舒和時逾也帶一點。”
“好。”林蓓和傅明淮離開前,目光復雜地看了傅時逾一眼。
傅明淮離開時帶上了門。
關門的輕微動靜,像是開啟了傅時逾身體的開關。
他一步步走到病床邊。
病房裡,林蓓只拉了一半窗簾,光線昏暗。
直到傅時逾站在孟舒面前,離得很近,她才看清他臉上表情。
她心裡縮了縮。
傅時逾臉色非常非常差。
是孟舒未曾見過的,槁木死灰一樣的沉寂。
從出現在病房到現在,傅時逾一直在沉默。
這一點都不像他。
她情願他像過去,數落她兩句。
孟舒有點受不住這種詭異的氣氛,於是先開了口:“我沒甚麼事,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回去……”
孟舒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睜大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傅時逾先是一條腿跪下,然後是另一條。
高大的男人,雙膝跪地。
病床不大,他伸出雙臂,圈在她腰上。
然後緩緩低下頭,直到將自己整張臉都埋在她柔軟的腹部。
孟舒渾身繃緊,壓低聲音道:“傅時逾這是在醫院!媽媽和傅叔叔他們隨時會回來!”
傅時逾收緊手臂,抱得更緊,“別動。”
懷裡悶出的聲音,聲線嘶啞得孟舒心頭一震。
他怎麼……感覺那麼難過。
傅時逾在她懷裡極其緩慢地轉動著臉,讓自己埋得更深,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味道,才有一種,她就在自己身邊的真實感。
“傅時逾?”
“別動……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或許是感受到了傅時逾的情緒不對勁,孟舒沒有強行推開他。
她緩緩低頭,看著懷裡黑色的腦袋。
孟舒一直以為傅時逾是不知疲倦的機器人。
學業專案事業,甚至是報復夏江潮,他都做得遊刃有餘。
好像沒有任何人和事能擊垮他。
她開玩笑時說:傅時逾啊,他可是穿著鋼鐵俠的戰衣呢。
誰和他硬碰硬,都會被砸得粉碎。
她自己就是一個最好的案例。
過去就算他真的累了,拿她充會兒電,也很快就滿血復活了。
所以,那個暈倒在停車場的人離她很遙遠。
可此時此刻,孟舒能清晰地感覺到,傅時逾很累,他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疲憊不堪。
一個驚恐的念頭出現在孟舒心裡——
這些年,支撐著傅時逾的精神支柱倒了。
孟舒的手慢慢垂落,直到指尖觸碰到了男人柔軟的黑髮,她才猛然驚醒,撤回了手。
她不能總是為他考慮。
明明在這段扭曲的關係裡,受到傷害的人總是她。
不能因為他一時露出的軟弱就對他心軟。
他累也許只是因為繁複的工作。
孟舒握緊了手放在身側,硬下心腸,冷淡道:“別這樣,會被看見的。”
“我在車裡坐了一夜。”
“我一整晚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和我在一起的那幾年,我帶給了你甚麼。”
孟舒怔愣了一下,呼吸微微停滯。
傅時逾不需要孟舒的回應。
他自言自語道:“我逼著你和所有人斷聯,讓你放棄原本更喜歡的專業和規劃好的未來,獨自跑到異國他鄉。這些年你沒甚麼朋友,連最基本的社交都受到阻礙。你的一言一行全都在我的監視下,你的世界只有我。可我總是讓你害怕、憤怒,傷心和絕望。”
說道這裡,他似乎再也無法往下說。
沉默了很久,他從她懷裡抬起頭,目光自下而上,眼裡佈滿清晰的血絲,連眼尾都是紅的,看向她的目光裡毫不掩飾愧疚和疼惜。
“我在想,”他伸手,指尖顫抖地撫上她蒼白的臉頰,卻停在她額頭上的傷口處,不敢再觸碰一下,“如果……你沒有遇見我,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些?”
傅時逾這段時間總在想孟舒說的話。
她說那年春節她冒著大雪,獨自開車從利茲到倫敦。
她並非愛熱鬧的人,從小愛看書的小孩,都是清冷的性子。
可那天在朋友聚會上她又玩又鬧。
還把自己喝到斷片。
那天,她一定很想回家,很想林蓓吧。
她一定很痛苦吧。
而他就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如果沒有他就好了。
“我不明白,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這些嗎?”
孟舒沒想到有一天會聽到傅時逾懺悔這些年他對自己做的一切。
而當她真的聽到了他的這句“對不起”,心裡竟然平靜得無一絲波瀾。
就像是,這些年她想要從他身上得到的並非是這三個字。
至於是甚麼……
孟舒腦中一片混亂,有甚麼奇怪的念頭漸漸地在她腦子裡成形。
那個念頭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孟舒無意識地晃了下腦袋。
她認為這種混亂是腦震盪的後遺症。
“是啊,”傅時逾輕輕笑了下,“一直以來我只在乎我自己,你愛不愛我不重要,只要我愛你,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我自私愚蠢,我腦子不正常,你當然不愛這樣的我……”
“傅時逾,”孟舒捂住腦袋,徒然打斷他,“別說這些了,沒有意義。”
“嗯,”傅時逾看著她痛苦的表情,輕聲說,“沒有意義了。”
傅時逾從病房出來,看到傅明淮站在門口。
對方看到他,微微詫異,像是沒料到他這麼快就出來了。
傅明淮把林蓓支開,自己守在外面,是怕萬一傅時逾犯渾,自己能及時阻止。
因為疲憊,傅時逾的臉色並不好,眼眸更是黯淡一片,但神色看著還算平靜,剛才他在門外,也沒聽見裡面有爭吵聲。
傅明淮稍稍放下心,問:“走了?”
“嗯。”
傅明淮示意了下手裡打包的早飯,“吃完再走吧?”
“不用了。”傅時逾表情漠然地說完就大步往前走。
傅明淮沒挽留,他正要開啟病房門,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停下。
他偏頭看了眼,果然看見傅時逾站住了。
傅時逾回頭,看著傅明淮,乾澀地叫了他一聲,“爸。”
傅明淮察覺出他不太對勁,心裡莫名不安。
“出甚麼事了,是不是舒舒……”
“不是,她甚麼事都不會有,”傅時逾強調完,沉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林姨那邊……你放心,她甚麼都不會知道。”
說完傅時逾就離開了。
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t盡頭。
傅明淮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對不對。
傅時逾那句話的意思,是不會把他和孟舒之間的事告訴林蓓。
不讓林蓓知道,也就是他不打算公開。
傅明淮本以為,按照傅時逾的性子,攤牌是遲早的,他不過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林蓓和其他人順理成章地接受他和孟舒在一起。
他這麼做,不是因為在乎這些人,想要他們的認可,而是他想讓他們都成為自己的同盟。
他要讓孟舒看清現實——
你看,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應該在一起。
他能為了孟舒,不顧後果地往自己身上一次次電擊,又怎麼肯輕易放手?
那次在美國找到傅時逾,傅明淮得知這一年多他一直在用極端的方法逼自己忘掉一個人。
那個人讓他非常痛苦,比死還難受。
而孟舒正好走了一年多。
當時他不是沒懷疑過,傅時逾想忘忘不掉的人會不會就是孟舒。
但他很快就摒棄了這個想法。
他不該、也沒有立場去做這樣的揣測。
如果這不是事實,那麼只是自己的一個念頭,對孟舒來說都是種傷害。
可這次孟舒回國,婚禮上傅明淮觀察他們兩人之間的互動,還有傅時逾看著孟舒時的眼神,孟舒對傅時逾刻意的迴避。
這一切都讓他不得不相信,當初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震驚的同時,傅明淮也試著去理解他們。
青春年少,相知相伴,日久生情,瞞著父母談起地下戀情,最後分手收場。
一個出了國杳無音信,一個因為忘不掉太痛苦不惜自殘。
傅明淮沒有向他們求證。
在一起還是分開,都是他們的自由選擇,他不想過多幹涉。
但他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孟舒,自己在美國找到傅時逾後發現的一切。
他承認自己有私心。
他畢竟做了那麼多年傅時逾的父親。
這些年,在傅時逾身上發生的事,他和夏江潮之間的恨意,他在正常和瘋癲之間的掙扎。
他的那些痛苦,傅明淮全都看在眼裡。
他都知道,可他幫不了他。
傅明淮只是想,他只是想如果真有一個人,能讓傅時逾不那麼痛苦,能可憐可憐他,能救救他。
如果真能這樣,就好了。
傅明淮希望孟舒能拉傅時逾一把,但同時他也不想違背孟舒的意願。
所以他只是把事實告訴孟舒,至於她會做出何種選擇,傅明淮都會尊重她。
傅明淮也已經想好,只要孟舒願意,林蓓和外界的質疑,他會幫他們去溝通解決。
他以為傅時逾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才利用自己的婚禮騙孟舒回來。
可傅明淮回憶著剛才傅時逾的神色,又覺得他的想法好像變了……
傅時逾剛從醫院出來就收到了調查結果。
他開啟報告,一字不落地看完。
結果和他預料的一樣。
傅時逾握著手機的手不斷收緊,眼裡閃過清晰的陰霾。
傅時逾已經接近一天一夜沒合過眼,身體早已繃到了極致,但他沒有回家休息,開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他去的早,時間還沒到,登記完證件,等了會兒才被帶進會見室。
在裡面的人,是不知道和誰會面的。
所以當夏江潮看到傅時逾,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她在他面前坐下。
兩人隔著一層玻璃,看著對方。
自從收押至看守所,夏江潮換上了看守所的衣服,臉上不見了那些昂貴精緻的化妝品痕跡,露出她原本的模樣,雖然憔悴蒼白,眼尾散著清晰的細紋,但依然掩蓋不了骨相的優越。
初看到傅時逾的震驚褪去,她漠然地看著他,主動拿起了聽筒。
傅時逾也拿起話筒。
夏江潮冷笑一聲,“來看我笑話?”
“探視時間只有十分鐘,”傅時逾面無表情道,“說重點吧。”
“甚麼重點?”
傅時逾沒有任何鋪墊道:“外公外婆的錢沒有捐,他們給了我。”
夏江潮愣了下,“你……說甚麼?”
夏江潮公司資金出現問題時,她向家裡尋求過幫助,但被告知,夏家所有資產都被捐贈。
她尋求其他方法籌資無果,最後只能接受傅時逾的資金。
她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傅時逾的注資,就等於在他面前失去了所有高傲和底氣。
但為了公司,她只能接受這場羞辱。
可現在她聽到了甚麼?
她的父母寧願看著她一生心血盡毀,也不願意幫她。
夏江潮笑起來,笑聲裡更多的是自嘲。
“原來我做人這麼失敗,連我的父母都不願救我。”
傅時逾就這麼看著她。
看著她笑,看著她的笑容褪去,一點點歸於平靜。
最後她怨毒地看著他。
在她看來,傅時逾因為恨她,用手段把父母那裡原本可以幫她的錢拿走了。
“我當初不該心軟聽他們的……你這種人,就該待在那種地方。”
“你以為搞垮了我,就沒人知道你是個甚麼東西了嗎?精神病永遠都是精神病!”
“不,不對,你就不配來到這世上,害人害己,傅時逾你看看你身邊的人,哪個人不害怕你,不厭惡你,不恨你?”
“你活著還有甚麼意義呢?”
她就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把失敗的事業糟糕的婚姻失去的親情,把她那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把她那個早逝的愛人,把她現在的結局……這一切全都歸咎於他。
她終於找到了安放痛苦的地方。
——那就是恨他。
恨一個她一夜荒唐後生下的野種。
恨一個……瘋子。
傅時逾聽完,面上並無甚麼變化,或許是這些話聽多了,或許是他今天真的很累很累了,他並不在意她說了甚麼,是不是恨自己。
就在夏江潮罵完準備撂下電話時,傅時逾平靜地告訴她:“夏家的持股變現,還有外公外婆的私人資產,全拿去繳納罰金了。”
電話的聲音有一點延遲。
傅時逾說完的兩秒後,夏江潮才聽完整,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
因為繳納了罰金,又有重大立功,夏江潮符合減刑標準。
當年,傅時逾外公去世後,夏江潮很強硬地要和傅明淮離婚,外婆怎麼勸都沒用,最後一氣之下就說要把夏家資產全都捐了。
夏江潮還是離婚了。
傅時逾外婆那些話並非威脅,她找了專業團隊,將夏家龐大的資產和夏江潮、他們唯一的女兒做了徹底切割。
外界都傳,老人家傷心之下,把家產全部捐出去了。
所以夏江潮公司資金鍊出現問題,家裡沒有為她提供任何支援。
但其實這些錢,都在傅時逾這裡。
外公外婆並非一點不知道夏江潮做的事,也很清楚,總有一天她會出事。
這些錢或許是救她的最後機會了。
這筆錢,交到傅時逾手裡後就一分沒動過。
直到這次夏江潮出事。
但老人家的全部資產抵不了那麼大一個窟窿,剩下的缺口由傅時逾補上了。
夏江潮依然要在裡面懺悔改造幾年。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傅時逾平靜地說,夏江潮沉默地聽。
最後傅時逾說:“不用擔心外婆,她回老房子住了,程阿姨她們會照顧好她。”
只剩下那套傅時逾在那裡長大的房子沒賣。
老人家搬回去住了。
外婆把錢交給傅時逾時說,當年是他們錯了,不該逼她。
但外婆這把年紀了,那句“對不起” 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唯有用夏家全部身家救她,當做對她的補償。
吵鬧怨懟,恩恩怨怨數十年。
最後死的死,關的關。
如果當初不是他們那麼固執,或許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說不後悔是不可能的。
但老太太知道,過去的無法改變,說再多的“對不起”都無法挽回,所謂的補償也只是稍稍減輕一點自己的愧疚。
而她未來為數不多的日子,都會為活著的人祈福禱告。
夏江潮聽完,從震驚到茫然,再到變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在想甚麼,頭垂得很低。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突然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他,“那你呢?”
傅時逾幾乎一瞬就明白了夏江潮在問甚麼。
沒想到她這麼敏銳……
他神色如常道:“有時間我會去看她。”
夏江潮拍了下玻璃窗,大了聲:“撒謊,你是不是——”
後面的管教厲聲提醒她安靜。
夏江潮慢慢坐了回去。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因為激動半個身體控制不住地抖著。
傅時逾一直沒說對他自己的安排。
他太平靜了,平靜到夏江潮心裡升騰起恐怖的預感。
這次是傅時逾要掛電話了。
夏江潮啞聲叫住了他。
傅時逾看了眼時間,探視的時間快到了。
“其他的事,會有律師處理。t”
這也許不是母子倆最後一次見面,但他們都很清楚,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他們面對面說話了。
傅時逾沒有走,依然握著電話。
就剩下這麼一點時間。
無所謂她對他說甚麼了。
夏江潮叫住了人,卻遲遲不說話。
她無意識地捏了捏話筒,稍顯混亂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
傅時逾安靜地看著她。
傅時逾為數不多和夏江潮有關的記憶裡,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十四歲那年他遭遇襲擊,在醫院裡處理傷口,她衝到醫院讓人押著他去精神病院;
不是兩年前把他像狗一樣從美國帶回來關了整整三個月,逼他吃那些會讓人陷入遲鈍和錯亂的藥物;
也不是親口告訴他自己是野種,是害死她最愛男人的罪魁禍首。
而是五歲那年,幼兒園老師打電話給夏江潮,告訴她兒子在學校的異樣行為後,她從江城趕過來,帶他去醫院做鑑定。
那次的鑑定結果他是正常的,或許是出於愧疚,她在醫院外的寵物店裡給他買了只倉鼠。
小東西買來就病懨懨的,儘管傅時逾盡心盡力地照顧,光是寵物醫院就不知道去了幾回。
但最後養了不到一個月還是死了,他親手埋在了院子裡那棵木槿下。
那天他給她打電話,告訴她倉鼠死了,她冷漠又不耐煩地說那就再買一隻。
後來他真的又買了一隻,倉鼠金魚,烏龜兔子,貓貓狗狗。
他養過很多,但它們都沒能陪他很久。
再後來,夏江潮把孟舒帶到了他身邊。
可她也只陪了他三年。
夏江潮和其他人,他們說他是沒有感情的怪物,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直到遇到孟舒。
哪怕只是想到她,他的心口就一陣陣發酸發軟。
是孟舒,讓他意識到,他也可以是個正常人,擁有正常人的感情。
傅時逾被夏江潮的聲音拉回思緒。
或許在剛才的沉默中,夏江潮也在回憶著甚麼。
傅時逾看見她眼角的那片溼意。
這還是傅時逾第一次看見夏江潮哭。
但他不會認為,那些回憶和她的眼淚會和他有關。
“阿逾……”夏江潮看著他,握住電話的手微微顫抖,在傅時逾拿掉電話,站起身時,她蠕動著雙唇,輕聲說了三個字。
傅時逾沒聽見夏江潮說了甚麼
也許是對不起。
也許是我恨你。
也許甚麼也不是。
無所謂了。
因為是甚麼都沒有意義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只有一章寶子們別等啦!
報告一下進度:還有兩章就正文完結啦~
今晚掉落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