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放過我吧 “那就撞死我吧,孟舒。”
無論孟舒說甚麼, 回覆她的只有傅時逾一句又一句重複著的、無窮無盡的“我愛你”。
孟舒的耳朵裡,腦子裡,她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只剩下傅時逾一遍又一遍的告白。
那麼偏執、瘋狂、無窮無盡。
潮水一般將她推倒淹沒, 溺斃。
直到徹底沉入海底,她才慢慢地停下所有的掙扎。
她不再流淚,不再害怕,不再對他有所期望。
孟舒的瞳孔微微發散,目光茫然無措, 看著傅時逾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傅時逾的臉上全是鮮紅的指印。
他的眼裡也同樣血紅一片。
他瘋了。
或許他一直都是瘋的。
直到此時此刻,孟舒才恍然大悟,過去的自己錯得多麼離譜。
夏江潮, 夏暉,甚至是章順洲都告訴過她, 傅時逾不正常。
可她為甚麼就是不信呢?
還說甚麼,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真的是你的判斷嗎?還是傅時逾故意灌輸給你的判斷?
孟舒,你太可笑了。
真的真的真的特別可笑。
你竟然……在一個瘋子身邊待了三年。
還那麼天真地以為自己瞭解他, 即使他有問題, 也相信自己能改變他。
當她說著“我相信你永遠不會傷害我”時,他在想甚麼呢?
他在想,你看, 她終於上鉤了。
她再也跑不掉了。
“你告訴我,傅時逾你告訴我, ”孟舒哭得泣不成聲,眼前模糊一片, 她第一次覺得,傅時逾的臉是那麼模糊,哪怕他離自己那麼近, 卻怎麼也看不清,她捧住他的臉,手止不住地顫抖,“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放過我?”
傅時逾的手覆蓋住他的。
他沒有哭,可眼裡卻流出透明鹹澀的液體。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正常,我瘋了?”
又是一串淚珠子滾落,孟舒痛苦得只剩下微弱的氣音。
“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傅時逾。”
傅時逾偏過頭,閉著眼睛,緩慢地迷戀地用臉蹭著她的手。
眼淚也全都抹在她手心裡。
“你一定不知道我做過多少心理測試題,做過多少奇奇怪怪的檢查。但他們甚麼也沒檢查出來。”
“我裝得那麼像……可夏江潮還是不肯放過我。她說放任我在外面,就是顆定時炸彈,她要把我永遠關起來。”
“我沒傷害過誰,為甚麼要把我關起來呢?”
“你說為甚麼呢孟舒,就因為我不正常嗎?可他們就是正常的嗎?我是變態,他們就不是嗎?”
“因為初戀死在二十五歲,所以只睡二十五歲男生的夏江潮不是變態嗎?愛而不得酗酒割腕的傅明淮不是變態嗎?還有你的父母,還有你孟舒,你們就沒有過變態陰暗的一面嗎?”
“我和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不同就是不正常,不正常就是精神病,這個邏輯真的對嗎?那些測試題是誰出的?是那些所謂的正常人。”
“反社會人格?只要他們想,就可以用那套邏輯為我定罪。”
“孟舒,你去過精神病院嗎?看到過關在那裡的人是甚麼樣的嗎?那是個崩塌的、幾近毀滅的世界。可夏江潮,我的生母,她兩次把我帶進那裡,她恨不得我在那裡徹底滅亡。”
“十七歲那年,我拿著夏江潮出軌的證據,還有一把摺疊刀去找她。”
“但那天我在畫廊遇到了你。”
“對我來說,如果沒有你,哪裡都是精神病院。”
“The heath on the moor needs no sunshine,just as I need no salvation.”
“But I need you.”
荒原上的石楠不需要陽光。
就像我不需要救贖。
但我需要你。
發了一通瘋後,孟舒終於變得安靜。
因為她明白了,無論自己說甚麼做甚麼。
無論她是哭著祈求還是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都無法改變傅時逾的決定。
後面連著兩天他們依然在別墅裡度過。
傅時逾似乎在等甚麼訊息。
他電話打得很頻繁,講電話時用的陌生語言,像是墨西哥語,孟舒聽不懂。
但孟舒曾聽過,墨西哥人很精通人販子那一套,能悄無聲息地把一個人藏起來,或者帶去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可想而知,傅時逾在和這些墨西哥人做甚麼交易。
在此期間傅時逾看得她很緊。
但凡她有靠近大門的意圖,他就會停下正在做的事,走到她身後。
他不會叫他,也不會阻止她。
她在那裡站多久,他就看著她多久。
悄無聲息,就像她的一道影子。
也是想要吞噬她的陰霾。
就算她坐在二樓的陽臺曬太陽,他也時刻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孟舒沒想過跳下去。
但她在陽臺上坐了很久也沒見到一個人從湖邊經過。
孟舒幾乎可以確定,這裡屬於私人領地,外人無法進來。
所以傅時逾才會不在乎她把窗簾全部拉開。
向外求救的法子看來行不通。
如今的孟舒已經確定傅時逾不正常。
她不可能和一個瘋子在一起。
這個瘋子要給她換一個身份,或許會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把她囚禁起來。
沒人能再找到她。
孟舒時刻被這種恐懼支配著。
巨大的恐懼之下,是對自由的渴求。
傅時逾說他只有她了。
可她有父母有朋友。
有她熱愛並且追逐的理想。
她還有很多事沒做。
她不想就這麼消失。
吃完晚餐,孟舒想去洗澡。
傅時逾跟著她走進浴室。
孟舒站在門口推了他一下,冷淡吐出兩個字:“出去。”
傅時逾手撐在門框上,沒退,看樣子是非要跟著她一起進去。
從下午他接了那通電話後,孟舒能感覺到傅時逾對她“看”得更嚴了。
孟舒猜測,傅時逾終於等到了想要的訊息。
也就是說,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
男生高大寬闊的身軀堵在她面前,像一堵牆,她推不動也跨不過。
孟舒垂眸,低聲說:“傅時逾,我只是想洗澡。”
“我和你一起。”傅時逾說著,單手抱起她,不容分說地把她抱坐到洗漱臺上。
孟舒拳打腳踢,斷然拒絕,“我不要!”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孟舒抬頭,撞進傅時逾漆黑的眼裡。
傅時逾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
這個姿勢,讓他只能弓著身微微仰頭看她。
他的頭髮長了些,軟軟地垂在額前,英挺的眉骨被遮住,鼻樑到下頜的線條銳利逼人。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孟舒當然知道他想做甚麼。
在他伸長脖子湊近自己前,孟舒伸手擋住了他的唇。
她別過頭,垂下眼睫,冷淡地說:“我在生理期。”
傅時逾眼裡的笑意逐漸褪去,他笑得寡淡。
“只是洗個澡,我沒想做甚麼。”
孟舒咬著嘴唇,“那也很噁心。”
傅時逾看著她。
纖長的眼睫垂得很低,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深灰色暗影。
牙齒緊緊咬住嘴唇,似是在用力忍耐。
傅時逾看了她很久,就在孟舒以為謊言被拆穿,就見他直起身。
他摘下手腕上的皮筋,將她一頭長髮束起。
將她鬢角沒扎進去的一縷髮絲勾至耳後,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洗吧,但別太久。”
傅時逾離開浴室,門被關上的一瞬,孟舒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她目光失神地望著那扇門,一滴淚從眼角悄然滑下。
聽到浴室裡響起水流t聲,傅時逾才離開。
傅時逾開啟保險箱,拿出裡面兩份證件。
用新身份買的機票和船票都已收到。
時間距離現在六個小時。
他去廚房溫了杯牛奶放在孟舒床頭。
然後他就一直坐在床沿,看著窗外平靜的湖面。
再過六個小時,他們就會出現在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島上。
她一開始會不習慣。
她會討厭面板被曬黑,討厭晚上的海浪擾人清夢。
但他們依然會在那裡度過一段令人難忘的蜜月。
蜜月結束,他們回到美國,也可能是英國。
念她喜歡的專業,留在當地工作。
她如果喜歡,他們可以生一個孩子。
如果她不喜歡,那就養一隻貓。
它可以叫三明治,也可以是蘋果派。
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們會一起度過那些瑣碎但幸福的歲月。
傅時逾的暢想被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打斷。
緊接著傳來孟舒的慘叫聲。
傅時逾有一瞬間的麻木,但很快就有了反應。
他衝進浴室,看到孟舒摔在淋浴房裡,正一臉痛苦地按著自己的腳踝。
傅時逾趕緊將浴巾披在她身上,將她抱出浴室,放在床上。
孟舒的腳踝有點紅腫,他輕輕碰一下她就疼得直抽氣。
“很疼嗎?”傅時逾皺眉問。
孟舒不說話。
但她眼淚撲簌簌地掉,想也知道有多疼。
傅時逾過去經常打籃球,對外傷有一定經驗,在不弄疼孟舒的情況下,手在她腳腕和腳背上按了按,能摸到一部分骨骼錯位。
她確實受傷了。
“能動嗎?”
孟舒試著動了動,但馬上搖頭。
她疼得直抽氣,眼裡含著淚,害怕地問:“不會骨折了吧?”
傅時逾沒說話,端詳著她的腳踝。
沉思一陣,他站起身。
孟舒看到他拉開外陽臺的門,出去打電話。
傅時逾打完電話進來,語速很快地說:“我們現在就走。”
骨折必須馬上處理,拖不了六個小時。
傅時逾幫孟舒穿上衣服,沒甚麼東西需要收拾的,他只帶了兩人的證件。
最近的醫院在十幾公里外,但他們不能去。
所幸他認識的私人醫生住在去機場的路上。
現在過去處理,再去機場,時間上來得及。
傅時逾抱著孟舒下樓。
離開前,孟舒看到他將兩人的手機丟在了這裡。
車停在別墅外的草坪上。
傅時逾把孟舒放進副駕駛。
看到她眼角不斷落下的眼淚,以為她疼得厲害,揉了揉她發頂安慰。
“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去找醫生,很快就能處理。如果實在疼……我這裡有止疼藥,你想吃嗎?”
孟舒搖了搖頭。
她雖然膽子小怕疼,但更怕藥物依賴。
過去頭疼腦熱,傅時逾主張有病就吃藥,她非要物理降溫,把自己弄得慘兮兮,病情加重最後去醫院吊針。
止疼累藥物她更是碰都不碰。
傅時逾笑了下,“好,那就忍一會兒。”
“傅時逾……”孟舒突然拽了下他的手臂。
傅時逾轉回頭看著她。
“我們去哪裡?”
“找醫生。”
“我是說,”孟舒頓了頓,半仰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去完醫生你要帶我去哪兒?”
傅時逾被孟舒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
畢竟他們這次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
她的父母朋友同學,她將和國內的一切人和事徹底失去聯絡。
傅時逾沒回答孟舒。
他只說:“先去處理你的傷。”
她輕聲喊他名字,“傅時逾……”
他看了眼時間,心不在焉地回應:“嗯?”
孟舒說了句甚麼,他沒聽清。
他現在心思全在後續時間的安排上。
沒再問她,著急地想要走。
所以他沒聽見孟舒再次重複的那句話。
傅時逾關上車門,轉身時突然聽到清脆的一聲“咔噠”。
他疑惑地轉頭,看到孟舒正從副駕駛往旁邊的駕駛位爬。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進褲子口袋摸了下。
車鑰匙不見了。
孟舒拿走了他的車鑰匙,並且按下車門鎖。
來到駕駛位,孟舒連安全帶都沒系就直接發動車,換擋位,打方向盤,一鼓作氣。
她正準備一腳油門衝出去,傅時逾的身影出現在車前。
他就貼著車頭站著,雙手撐在引擎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車裡的她。
遠處落日的金輝染紅半個天空。
逆光下,他的臉隱匿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
如一尊修羅。
孟舒的心怦怦直跳。
傅時逾因為緊張和著急,沒發現她摸走了車鑰匙,她傷的是左腳,右腳開車完全沒問題。
她沒想過會這麼順利。
可他就這麼站在車前一動不動。
孟舒緊緊握住方向盤的手不受控制地狂抖起來。
她的身體也在抖。
傅時逾雙手撐在引擎蓋上,曲起手臂,身體往前傾,儘可能近地看清車裡的孟舒。
他的臉從晦暗中出現在眼前。
孟舒看到他眼裡洶湧翻滾著的怒火。
他看著她,只說了兩個字。
“下車。”
孟舒用盡全力地握緊方向盤,就像它現在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下車。”傅時逾重複。
“傅時逾……”孟舒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搖頭,“你讓開,你讓開……”
傅時逾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孟舒在淚眼模糊中,好像看到他笑了下。
然後她聽見他說——
“那就撞死我吧,孟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