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給你機會 想在桌上還是床上?
或許是已經有心理預期, 當夏江潮這麼問時,孟舒比想象中要鎮定。
孟舒若有所思道:“確實聽媽媽提過他有女朋友,但我沒在學校遇到過, 我們學校有傳他女朋友在國外。”
夏江潮注視著孟舒的表情。
“這麼說……你甚麼都不知道?”
“夏阿姨,”孟舒笑笑,並用她剛才的話回覆道,“我們這個年紀談兩場戀愛無可厚非,更何況傅時逾這麼優秀, 追他的女生那麼多。”
孟舒用夏江潮的話回覆她。
“你說得沒錯,你們這個年紀談戀愛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舒舒, 阿姨非常支援你和喜歡的男孩談一場浪漫的校園戀愛,”夏江潮話鋒一轉, 話裡有話道,“但傅時逾……他和你們不同。”
孟舒眨了下眼睛,狀似理解地問:“您是想讓他先顧著事業嗎?”
“事業?”夏江潮這回笑得真心實意, “這方面我從不擔心他。”
夏江潮搖搖頭, 笑容裡多了點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引以為傲,“他的野心比我大,當然, 他的能力也在我之上。如果他……”
夏江潮沒再往下說“如果”的話。
孟舒清楚,話題到這裡就可以停止。
但她還是忍不住繼續問:“那您為甚麼擔心他談戀愛呢?”
“我不是擔心他, ”夏江潮嘆氣,“我是擔心那個女生。”
“擔心那個女生……”孟舒低聲複述。
夏江潮看著眼前的這個女生。
十六歲在畫廊裡第一次見到她。
十七歲把她接到自己家。
不可否認, 夏江潮是喜歡孟舒的。
她漂亮,乖順,人和性子都軟。
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這句話, 夏江潮在孟舒身上完完全全地體會到了。
孟舒的下巴被輕輕抬起。
她抬眼,怔怔地看著夏江潮。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看到了她眼裡的同情和歉疚。
“孟舒,傅時逾不正常,”夏江潮輕聲說,“如果我是那個女生,我會離他遠遠的,不然一輩子都會被他毀了。”
孟舒先從衛生間出來,一走出那道門,她臉上強裝的鎮定就再也維持不住。
她心亂如麻。
夏江潮一定是知道了甚麼,才會對她有那樣一番試探。
但她不能自亂陣腳。
或許夏江潮只是在試探她。
孟舒最在意的是她最後那句話。
這已經是孟舒第二次當面聽人說傅時逾不正常,而且t都是他的至親。
夏暉還能理解為嫉妒家族裡比他優秀的同輩,被傅時逾諷刺打壓後,試圖詆譭他。
可孟舒實在無法理解夏江潮。
作為母親,她竟然在自己這個外人面前,親口認證自己兒子有病……
吃完飯四個人在餐廳分別。
傅時逾和孟舒一起回學校。
半路上,傅時逾把車靠邊停下。
車停了很久,孟舒才回過神。
她看了眼窗外,問:“怎麼停這裡了?是想買甚麼嗎?”
發現傅時逾不說話,孟舒才偏頭看他。
暮色四合,雨還在下。
車停了有一會兒,雨刮器停了。
密集的雨絲很快將玻璃蒙上層朦朧的霧氣。
街邊霓虹被雨幕稀釋,模糊地透進車內。
男生英挺銳利的五官,被暈開的燈光磨平掉些許稜角,變得柔和了些。
傅時逾靠在椅背上,側身看著她,擔心道:“你的臉色很差。”
孟舒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又搓了搓。
“嗯,有點累。”
傅時逾肩膀動了動,朝她傾身,手即將碰到她的臉時,她很明顯地避了一下。
孟舒很快反應過來,她的行為會惹他生氣。
在傅時逾變臉前,她主動捧住他的手,端詳他的手背,“燙傷的地方在蛻皮了?”
傅時逾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凸起嶙峋的腕骨。
原本就沒幾兩肉,現在好像只剩下骨頭了。
她精神壓力一下,就容易掉秤。
“夏總和你聊甚麼了?這麼心不在焉的?”
孟舒知道逃不過這番逼問。
也不算逼問,傅時逾的口氣聽上去很溫和。
應該只是擔心她。
孟舒露出幾分懊惱的神色:“她問我為甚麼沒在大學談戀愛,還問你的女朋友是誰。”
傅時逾懶洋洋地嗤了聲,“像是她說的話。”
傅時逾沒問她怎麼應付的夏江潮。
因為不用問也知道她怎麼回的。
“她是不是發現了甚麼?”孟舒主動問。
傅時逾視線往下,看了眼她身上的外套。
好心提醒她:“寶寶,夏總視力挺好的。”
聞言,孟舒順著他視線低頭看了眼。
江城氣溫低,又下著雨,所以一下飛機,時傅時逾給孟舒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男生的牛仔衣穿在她身上過於寬大。
但孟舒偶爾也會穿寬版的衣服。
她人纖細,骨架卻漂亮,撐得起各種型別的衣服,這件外套穿在她身上鬆弛感滿滿。
所以在機場撞見兩位媽媽時,孟舒並不擔心她們因為這件外套起疑心。
林蓓確實沒有疑心。
但夏江潮不僅視力好,記憶力也不錯。
她當然記得,孟舒身上這件衣服,曾經掛在兒子的衣櫥裡。
孟舒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卻還在自我補救,“天冷嘛,那我都來接機了,你紳士地把衣服給我穿,也很正常吧?”
聽她自言自語的嘀咕,傅時逾冷哼,又嘆氣,“你最好把腦袋埋沙子裡永遠別抬起來。”
他這是嘲她自欺欺人。
傅時逾重新發動車上路。
孟舒窩在椅背上,偏頭,從自己這邊的車窗反光,偷偷打量傅時逾。
心裡的石頭悄悄落地。
還好……他沒發現別的。
*
這個週六孟舒沒回家。
她在圖書館潤色自己的簡歷。
國慶長假上來,除了上課,很多人開始把精力放在實習上。
大四的課程不多,學院裡也鼓勵大家儘早找好實習單位。
肖君暑假裡就去了電視臺實習,孫怡閔和蔣桐都去了新媒體公司。
只有孟舒的實習還沒落實。
把簡歷修修改改做完,再挑了幾家心儀的公司傳送出去,很快到了飯點。
她懶得去食堂吃,就在圖書館的奶茶店買了杯奶茶。
等著奶茶製作時,手機裡進來訊息。
肖君在她們的宿舍群裡發了篇帖子。
看到帖子的題目時,孟舒並沒甚麼感覺。
畢竟江大論壇裡現在最熱的幾篇帖都和傅時逾有關。
這篇也一樣,標題是“五分鐘後刪帖!傅時逾女朋友正臉照!”
孟舒以為又是惡搞,原本不打算看,但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帖子。
孟舒沒細看帖子內容,因為看到帖子裡照片的那一刻,她大腦“轟”地一聲炸開。
群裡的訊息此起彼伏,震得孟舒手心發麻。
她沒有退出去看,更沒有做出回應。
失魂落魄地站著,一動不動,像座石雕。
直到肖君的電話才把她拉回神。
肖君的聲音聽上去很激動,“舒舒,帖子裡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你真的和傅時逾在一起了嗎?還有那些照片,是P的吧?”
等了很久,肖君都沒等到孟舒的回應。
她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當她再次開口時,聽見孟舒說:“嗯,是真的。”
帖子裡不止一張照片,但都是同一個背景。
是國慶期間孟舒在秦皇島住過的海邊民宿。
晚上拍的照片,光線有點暗,前幾張照片,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
女生坐在民宿院子的沙發上,男生閒散慵懶地靠坐在旁邊的沙發靠手上。
兩人捱得很近,男生一手摟著女生的肩,一手捧住她臉。
照片是連拍模式,由遠及近,照片裡兩人的臉也越靠越近。
最後一張拉的近景,臉拍得很清晰。
兩人額頭親密相抵,五官貼得很近,就差親在一起了。
男生狹長的眼尾上揚,就連嘴角都是翹著的,平日裡總是冷漠的眼神軟得不像話。
孟舒那天穿的復古方領長裙,一眼就看到了脖子上戴的沙漏項鍊。
帖子一發出後,很快就有人扒到了孟舒。
這篇帖子也很快就成了熱帖,飄在首頁第一的位置。評論的數量更是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增長。
“我就說上回傅明淮課上這兩人坐在一起時的氛圍不對勁,當時教室第一排不只她旁邊有空位,傅時逾怎麼就偏偏坐她旁邊?坐一起就算了,還捱得那麼近,我看到好幾次兩人的頭都快湊到一塊了。”
“樓上這麼說,我想起來了,所以傅時逾當時叫的那幾聲寶寶不是在發語音訊息,而是當面在喊她?”
“我在教職工食堂看到過他倆在一起吃飯,當時覺得這美女面生,以為是外校的,沒想到她是本校的!”
“在教室坐一起上課,在食堂坐一起吃飯,就算完全不認識也很正常吧?”
“就是,食堂和快餐店可能只是巧合,有誰在學校親眼看到過這倆人親密的?照片一眼AI。”
“我也覺得假,搞不好是有些人想碰瓷想瘋了吧!”
“我在學校旁邊的subway也看到過兩人一起吃飯啊!劃重點,只有他們兩人,沒有第三個人,這不是約會是甚麼!”
“不是啊,你們不知道這倆高中都是三中的嗎?傅時逾當年是高考省狀元,我記得孟舒成績也不差吧,和他們一屆的應該都有印象,當年學校的高考光榮榜上有他倆的名字。說碰瓷就沒意思了,孟舒在我們高中時人氣就挺高的,人家只是大學裡低調而已。”
“這麼說這倆高中可能就在一起了?傅時逾竟然頂著這樣一張臉搞純愛,啊啊啊好想魂穿這女生啊!”
“突然炸出這麼多實錘的,怎麼以前沒人說?
“該說不說,兩人顏值好配!光看照片就想把民政局搬過來的程度。”
“原來傅時逾笑起來這麼蘇的麼!這笑直接把我錘坑裡起不來了!”
“看來江大校草談起戀愛來也和我們普通人一樣,小情侶當眾膩膩歪歪不要face。”
“我現在不是人,我是蛆,還是扭成麻花的蛆!啊啊啊好好磕!”
“所以當時和迎新會上那位女主持的謠言是怎麼出來的?八竿子都打不打的也能扯上?只能說謠言真可怕!”
“別磕了,甚麼都磕住會害了你們。”
“樓上甚麼意思啊?”
“咱們分析分析唄,首先這照片一看就是偷拍吧?帖主也說了,且看且珍惜,帖子很快就會被刪掉。請問還有誰有這種能力?這說明了甚麼?說明傅時逾對這篇帖子並不知情,但凡被他發現就會秒刪。”
“我怎麼還是沒明白?”
“樓上這還不明白嗎?意思就是傅時逾不想公開關係,所以他會刪帖!但女生想公開,可能就是她找人偷拍了照片直接發學校論壇,想先斬後奏,逼傅時逾承認關係唄。”
“搞不好這些照片只是存貨,兩人早分手了,那些明星大嫂不都是分手沒談攏自導自演嗎?”
“如果真是這樣,這女生有夠噁心的。”
“有利可圖啊,傅時逾傢什麼家庭背景?真高中談起那可好幾年了,要是最後甚麼都撈不到,我要是她也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手。”
“沒實錘還是別這麼說吧?t”
“文學院還是新聞系,專業人士,有這種城府一點都不奇怪好吧。”
“樓不要太搞笑了,你們集體睡他倆床底啊知道得這麼清楚?甚麼叫傅時逾不知情所以就一定是女生自導自演?匿名就能一張嘴叭叭叭地亂噴是吧?”
“樓上不會是瓜主本人吧這麼激動?”
帖子底下的評論被某個人帶偏,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質疑和維護的評論有,但寥寥無幾,而且很快就被惡意滿滿的評論壓下去。
沒法繼續留在圖書館,孟舒收拾完東西匆匆回了宿舍。
事情發生後,幾個室友很快回了宿舍。
在路上時,孟舒就在小群裡儘可能地說清了自己和傅時逾之間的事。
蔣桐補充了一件重要的事——
孟舒早就想分手,但傅時逾不同意。
知道了實情的室友們沒有對孟舒的隱瞞生氣或者失望,或者說在質問她之前,她們第一時間做的事是維護她。
但她們幾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
除了舌戰郡儒,她們也別無他法。
肖君氣得在宿舍裡砰砰拍桌子。
“我真的要氣死了,甚麼人啊都是!”
“傅時逾是金子嗎人人都愛,要是知道是他們的傅大校草對我們舒舒死纏爛打哭著喊著不想分手,臉都要被打腫了吧!”
孫怡閔也氣得不行。
“我總算知道網曝的可怕了,我手機好幾個群都在轉發那條帖子,現在恐怕整個江大都在討論這件事。”
“別說給我聽,我怕我忍不住打人!”
肖君甩著拍疼的手,來來回回在寢室裡走。
“聯絡到傅時逾了嗎?”蔣桐問孟舒。
帖子已經發酵有段時間。
說好五分鐘就會被刪,卻在學校論壇上掛了很久。
底下的評論很快就要突破一千條了。
孟舒看著沒接通自動結束通話的電話搖了搖頭。
過去三年,傅時逾要求她秒接秒回他的電話,而同樣的,只要是孟舒聯絡他,就算他再忙也會第一時間回應。
但今天破天荒的,竟然聯絡不上他。
肖君叉著腰,又氣又急,“再聯絡不上他,我就去找版主,不就是封個帖子嘛,我就不信沒他傅時逾就不行了。”
就在這時,孟舒的電話響了。
看到來電名字,孟舒有點失望。
接通電話後,沈傾易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喂,舒舒妹妹找你老公呢?”
孟舒趕緊問:“嗯,我有事找他,他方便接電話嗎?”
“有點不是很方便,”沈傾易壓低聲音說,“今天美國那邊的團隊過來,我們在開會,現在你老公正在發言,我看到你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怕你著急,所以回一個給你。”
孟舒確實聽傅時逾提過,這幾天有個重要的技術交流會。
“你要有急事,我現在把電話給他?”
沈傾易大概也知道,孟舒不太主動給傅時逾打電話,今兒卻連著打了幾個,要是有甚麼要緊事,他可不敢耽擱。
誰不知道傅時逾有多緊張他老婆?
傅時逾很重視現在的專案,為了和美國那邊對接,經常通宵。這也是他入職SN前的最後一個自主專案。
孟舒不想打擾他。
“不用了,等他有空再回我電話吧。”
看孟舒掛了電話,孫怡閔說:“我說呢,傅時逾要是知道,這帖子不可能掛這麼久。”
一個校園論壇的帖子,對傅時逾來說真的只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肖君恍然大悟,“發帖的人是不是知道他忙,才專門挑的今天?”
“而且今天週六,學校各部門都沒人,學校論壇的版主也不一定線上。”
肖君咬牙切齒,“別讓我知道是誰!”
版主一直隱身,論壇裡其他負責的人也沒能聯絡上。
一時間傅時逾和孟舒的事在江大傳得沸沸揚揚。
一下午,孟舒沒等來傅時逾的電話。
卻等來了夏江潮的。
看到電話亮起的那一刻,孟舒渾身震顫,呼吸和心跳都停了。
但摁下接聽,聽見夏江潮約她見面,心裡又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三年來,孟舒的壓力基本來源於和傅時逾的這段地下戀情。
從見不得光的曖昧到床上的身體糾纏。
一切都是荷爾蒙作祟。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認為他們在談戀愛。
孟舒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們的事被發現,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
孟舒發現,自己比想象中鎮定得多。
夏江潮約孟舒在畫廊見面。
林蓓不在,她平時主要負責境外的幾家畫廊,所以經常出差。
這段時間她都在日本。
助理把孟舒帶到夏江潮的辦公室。
這是孟舒第一次來這裡。
位於畫廊的三樓,全景落地窗,可以將一樓的展廳盡收眼底。
夏江潮親手泡了花茶,倒了杯給孟舒。
她今天穿一件中式改良旗袍,款式和顏色都很襯她,頭髮還配合著做了盤頭。
整個人復古精緻,嬌媚中帶著果敢和英氣。
像從老電影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
傅明淮這樣一個出生於書香門第,一輩子鑽研計算機,內斂甚至有點悶騷的工科男,喜歡、迷戀夏江潮,就算她外面那麼多情人也不在乎,孟舒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一個女人的魅力從不會因為年齡而減少。
而是像紅酒,年份越長越醇厚濃香醉人。
夏江潮就是像紅酒一樣的女人。
和上回在餐廳的試探不同,這次孟舒身上早已沒有遮羞布。
面對夏江潮,她感到惶恐,害怕,但更多的是愧疚。
當年她好心把自己接到身邊照顧,明知傅時逾輔導自己學習可能會影響到他自己的學業,卻從沒反對過。
這些年,每一次過節過生日,孟舒母女都會受到夏江潮的邀請。
更別提,林蓓因為在她這裡工作,才能那麼快走出離婚的影響。
孟舒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夏江潮。
哪怕她罵自己打自己都是應該的。
“孟舒,對不起。”
孟舒眨了眨眼睛,目光裡滿是驚愕和疑惑。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聽夏江潮緊接著又說了句——
“你們弄成這樣,我負有很大的責任。”
事情該從甚麼地方開始講呢?
那年夏江潮一連開了好幾個畫廊。
缺人,缺時間,天天忙得暈頭轉向。
白天忙著處理工作,招聘新人,晚上也沒閒著,聽著小情人在枕邊的甜言蜜語,能消除一天的疲憊。
其實一開始夏江潮沒想錄用林蓓。
她本身不是對口專業,畢業後就當家庭主婦也沒有工作經驗。
自己想要的是一個能儘快進入工作狀態,不被家庭和孩子拖累的工作機器。
當時她站在現在這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聽著林蓓磕磕絆絆地介紹自己時,心裡正在為某件事煩惱。
就在剛才,她得知她的兒子查她的行蹤已經有一段時間,手裡掌握了不少她出軌的證據。
他此刻就在樓下要見她。
助理說她在忙,他不肯走。
看來今天非要見到自己。
夏江潮根本不在乎傅時逾知道這些。
只是覺得很煩。
畢竟她這個兒子擁有超高的智商,他想要做甚麼,自己恐怕攔不住。
展廳角落裡的少年,高挑落拓,穿著黑色衝鋒衣,拉鍊拉到底,遮住剛顯露幾分鋒利的下頜線。
他抬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這邊。
他在衝著自己笑,那笑容彷彿是在說——
要不要一起死?
夏江潮心煩意亂地一把拉上窗簾。
剛拉上就後悔了。
搞得像是自己怕了他。
於是她又拉開。
再往樓下看時傅時逾卻不見了。
找了一圈,看到他在展覽大廳,雙手插袋,默不作聲地跟著某個女生屁股後面轉。
夏江潮觀察了一陣,然後她再次拉上窗簾。
她坐回到辦公桌後,和藹地問面前忐忑不安的面試者:“你剛才說,你女兒在三中念高二是嗎?”
“傅時逾高智,卓識,他太過得天資獨厚,”夏江潮並非帶著自豪的口氣,反而是憂慮,“但同時他冷漠,偏執,缺乏共情,思考的很多東西正常人無法理解。我其實從不懷疑,他最後會變成一個罪犯。”
“我曾經想要把他送去專業的機構……”夏江潮頓了頓才繼續說,“但他太機敏了,每次都能想到辦法逃脫。”
他能人為地影響鑑定結果,他會偽裝自己,用老一輩的同情心保護尚且年幼的自己。
夏江潮曾經和未成年的傅時逾鬥智鬥勇。
沒一次佔過上風。
雖然在秦皇島,知道了夏江潮曾把兒子送進精神病院的事,但親耳聽到她這麼評價傅時逾,還是讓孟舒異常震撼。
她無法理解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敵視和恐懼,竟然已經到達了這種程度。
“那天他拿著那些照片來找我,我知道他要幹甚麼,t他想毀了我,沒了我,就沒人知道他不正常。我原本都想好了,讓保安按住他,這次我不會再心軟,他該被關在哪裡就該關在哪裡,”夏江潮自嘲地笑了下,“我都打算放棄他了,但我沒想到……”
她看著孟舒,像是在回憶甚麼。
“我看見他跟在你身後,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不敢靠近,又捨不得離開太遠。”
孟舒記得那次陪林蓓面試的事,記得那個很漂亮的畫廊,自己還幫著前臺小姐姐做成了一單生意。
傅時逾也曾提到過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只是孟舒沒想到,傅時逾那天是帶著那種目的出現在畫廊。
就算是事實,她不明白夏江潮為甚麼要和自己說這些。
孟舒直截了當地問:“您和我說這些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孟舒,”夏江潮不再隱瞞,“他喜歡你,也是因為你,這些年他的情況還算穩定。”
那天的相遇是偶然,夏江潮也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甚麼。
她決定錄用林蓓,把孟舒帶回家,試著讓他們接觸。
事實證明,她的感覺是對的。
孟舒對傅時逾有很大的吸引力。
在她身邊,他的情緒會得到安撫。
擁有孟舒會讓他感到滿足。
即使夏江潮沒有明確說明,孟舒也清楚,她說的情況穩定是指甚麼。
“所以您其實早就知道我們……”
“是的,我知道,”夏江潮沒有否認,“在我發現你能讓他情緒穩定,和正常人無異,我其實就有意放任你們在一起。”
孟舒豁然開朗。
很多事好像說得通了。
夏江潮很早就讓林蓓負責國外的對接工作。
因為經常出差,母女倆聚少離多。
孟舒當時未滿十八,借宿在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領導家。
拘謹,不安,小心翼翼。
同時還面臨著高考的巨大壓力。
她解不開題,半夜在廚房邊哭邊吃冰激凌,傅時逾抹掉她眼淚,輕聲細語的安慰;
飯桌上她喜歡吃又不敢伸手夾的菜,他默不作聲地放在她面前;
那些很難買的線裝原版,他一箱箱地往她房間搬。
夏江潮提供的土壤,傅時逾搭的囚籠。
孟舒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們的手段牢牢控制住。
在夏江潮眼裡,從頭至尾,她不過就是被用來牽制傅時逾的一味藥。
那些年的善待恐怕並沒幾分真心。
原本的愧疚轉變為被欺騙的憤怒。
孟舒沉默了很久,攥緊的手才一點點鬆開。
孟舒平復了下心情,坦然地回應夏江潮剛才那番話,“夏阿姨,首先我不認為傅時逾有甚麼精神上的疾病,他或許心理上有問題,但這是可以透過心理治療干預的;其次,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他非常聰明,也很有主見,我不認為自己能改變他。”
夏江潮挺驚訝孟舒說出這番話,“你不相信我說的?”
“三歲看八歲,八歲定終身,人的性格、三觀在還小的時候就基本定型了,我沒那麼自負到認為自己有能力把傅時逾從壞變成好。”
孟舒抿了抿唇,“即使這三年真像您說的他有所改變,也和這些年他身邊的環境,經歷的事情,他交的朋友,產生的新的感悟有關。”
拋開這些,孟舒非常不喜歡夏江潮這種宿命論的說法。
就好像她和傅時逾的命運就該被綁在一塊兒,非人為可以改變。
憑甚麼她是他的藥,她就得無條件,甚至是以獻祭的方式治癒他呢?
站在落地窗前的夏江潮轉過身,用一種探究又新奇的眼光注視著她。
她像是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乖巧溫軟的小姑娘,清醒,有主見,看待事情自有一套獨特的見解。
孟舒藉著倒茶避開夏江潮鋒利的視線,垂眸說:“您找我過來,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和我說?”
“當然,”夏江潮坐回位置,端起茶,輕輕抿一口的同時抬眼看了孟舒一眼,她放下茶杯,隨著茶杯放下的聲音,她的聲音響起,“我希望你們分開。”
雖然早已料到,但孟舒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艱難開口:“我和傅時逾不是您想的這樣……”
夏江潮擺手打斷,“我並沒有怪你,我自己的兒子甚麼德行我很清楚,他想要達成的目的,他想要的人,誰也阻止不了。況且,這件事也是我一手促成的。但現在情況又不同了。”
夏江潮從旁邊拿起一個文件袋,放在孟舒面前,臉上難掩愁容,“前段時間,我趁他做體檢,暗中做了份他身體的資料分析。”
孟舒開啟文件夾,前面幾頁全是專業的檢查報告,她匆匆翻過,看到最後一頁的報告上出現了“APD”的字眼。
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現代醫學能透過影像學和生化檢查,輔助判斷人類的精神情況。
孟舒放下報告,依然堅持道:“報告裡只是‘疑似’,或許是那段時間有甚麼事影響了他……”
“孟舒,”夏江潮強勢地打斷她,“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傅時逾現在的情況。我也是才查到,國慶期間,香港出事和他有關。而他大費周章,不惜毀了我的事業,只是逼你去秦皇島找他。還有今天你們學校論壇的那條帖子,你覺得傅時逾真的不知道嗎?以他的能力,為甚麼這麼長時間沒有處理?這些你想過嗎孟舒?”
孟舒被質問得無言以對。
除了夏江潮說的這些,這三年還發生了很多類似的事。
他用盡手段,放棄前途,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毀了父母的事業,只是為了得到她。
無論是誰,都會認為傅時逾偏執得不正常。
冷意一層一層地漫上孟舒的心頭。
她抖著嘴唇說:“可您剛才說……這些年他穩定了很多。”
“我認為他又重新進入了另一種極端。”
孟舒喃喃:“另一種極端?”
“過去傅時逾恨我,所以他在即將上高中時進行了偽裝,讓我們相信他是正常的。我把他接回江城,留在身邊,但其實他一直在暗中調查我,他要毀了我,毀了我的事業。”
夏江潮帶著同情看著孟舒,“後來他在你身上得到了缺失的東西,你讓他的情緒滿足,讓他感到快樂。他越來越需要你,越來越離不開你,一旦發覺你要離開他,他就會立刻應激,不安暴躁,產生他無法控制的戒斷反應。”
“舒舒,”夏江潮握住孟舒的手,語重心長道,“他在吸你的血,噬你的肉,總有一天,他會再次走向極端,他會毀了你的。”
孟舒剛從夏江潮那裡出來就接到了傅時逾電話。
傅時逾說技術會議結束了,問她在哪兒,他過來接她。
孟舒說了個地址。
這是一家甜品店,孟舒點了兩份招牌。
她邊吃邊看著甜品店外的廣場。
週末,附近商圈人氣很旺,廣場上人很多。
滑板少年,漢服女孩,遛狗的遛娃的,賣氣球和玩具的小攤販。
大家都在過輕鬆愜意的週末。
半個小時後孟舒吃完甜點,傅時逾也到了。
他把車停在附近商場的地下車庫,然後從廣場另一邊穿過來。
廣場上那麼多的人,孟舒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剛開完會,身上穿著正裝,西裝釦子解了,隨著走動,衣襬和深色領帶微揚。
高挑挺拔地從人群中穿過,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傅時逾推開甜品店的門,前臺的小姐姐一聲“歡迎光臨”喊了一半就沒聲了,失神地盯著突然出現的一張帥臉,再一路目送他走到靠窗邊的某張桌子旁。
傅時逾坐下時睨了眼,看到兩隻空了的甜品盤,英挺又凌冽的五官隨即變得柔和起來。
“怎麼跑這兒來了?”
夏江潮的畫廊不在市中心,這裡算近郊,不過離他剛才開會的地方不算太遠。
孟舒掃桌上的點單碼,“喝甚麼?”
傅時逾伸手拿過她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
“你喝了甚麼?”
“檸檬水。”
傅時逾喝了口孟舒的檸檬水,然後把杯子放在一邊,握住她桌上的手,隨意捏著手指。
“別喝太多,一會兒晚飯又說沒胃口。晚飯想吃甚麼?週末人多,我先提前定位置。”
孟舒放下手機,輕聲說:“我想回家吃。”
難得聽她說要主動回公寓,傅時逾捏她臉,笑著說:“好,我現在下單買菜。”
“我回自己家。”
傅時逾開啟手機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抬眼看她,口氣也沒甚麼變化。
“我記得林姨不在家吧?”
“在日本出差。”
傅時逾抬起頭,就像剛才的談話根本沒有發生過,繼續說:“我熬個雞湯,你前不久不是想吃雞湯t火鍋嗎?還是你想吃別的?”
“我不會和你回公寓。”孟舒主動拆穿了表面的和諧。
傅時逾卻渾然不在意。
他繼上點菜下單,語氣平靜道:“那就回家。”
傅時逾直接把地址改成了孟舒自己家。
傅時逾帶孟舒回去時,她沒拒絕。
兩人在車上一路無言。
傅時逾把車停在樓底下,外賣小哥正好到。
他從小哥手裡接過外賣拎袋,一手拎著一大包東西,一手牽著孟舒上樓。
孟舒開啟門,“東西先放廚房,我有話和你說……啊!”
傅時逾扔下東西的同時,孟舒被抱起來。
他不顧她的掙扎,直接把人抱進臥室。
孟舒被扔在床上,床墊回彈了一下。
她腦袋一陣暈眩,沒來及爬起來,傅時逾膝跪在床沿,朝她俯下身。
身上剪裁合身的西裝徒然繃緊。
傅時逾的手臂撐在她耳邊兩側,蓄力的手臂鼓出健碩的的肌群。
窗簾拉著,房間裡一片昏暗。
傅時逾的臉隱匿在陰暗裡,唯有他剋制壓抑的呼吸聲不斷落在孟舒耳邊。
孟舒的手腕被摁住完全動不了,她偏了下頭,被傅時逾用力掰回來。
“想和我談甚麼,嗯?”
孟舒抿著唇不說話。
“我給你機會,”傅時逾說,“現在不說,接下去的時間,你只能幹兩件事。”
孟舒心口不斷起伏,怔怔地看著他。
傅時逾俯下身,逼近她,目光森然。
“想在桌上還是床上被我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