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反話 “在你房間的男人是誰?”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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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附近的警察局出來的時候, 雨已經徹底停掉。
有當時周圍監控作為物證和祁盛淵目睹作為人證,宋美詩涉嫌故意傷人,被警方扣留, 再不可能對何霏霏造成任何威脅和侵害。
警察局門口出來, 有好長好長一段臺階,何霏霏並無戲劇相關的知識儲備, 卻也總在劇中看到臺階的意象,多少重要對話,在一階一階的悠長時光中發生,兩個人未必腳步相同, 你上或他下, 總之錯落著,如今這份錯落輪到她自己, 卻失去了旁的心思, 無任何感慨的意趣。
“謝謝,謝謝祁先生。”她朝手邊的男人望過去,“剛才多虧了你。”
也是有一年多沒見了吧?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他誤以為酒店房中留下的陽性驗孕試紙屬於她,火急火燎從獅城飛抵北城,撞上她正要出門、應另一個男士的約會。
那個男士叫甚麼名字?記性極好如何霏霏,也已經想不起來了。
祁盛淵以為她懷孕, 非要她跟他結婚, 連她婚後的工作和生活他都盡數安排,好一副完美的封建大家長模樣。
只是她全都拒絕了。
權威被挑釁的人震怒到極點, 又得知懷孕是個烏龍,徹底離開她的世界。
今天重遇,是個意外吧。
說話的時候, 要直視對方才足夠禮貌,即使在他從天而降救她那陣她來不及細看、警局裡驚魂未定沒有心思細看,這會兒,也不得不用目光被迫描摹,蜻蜓點水。
祁盛淵今天穿墨藍色的風衣,內搭同色系晴天藍的襯衣,領口開了一顆扣,露出和手背同樣白的面板,小山尖一樣的喉結,那張俊朗疏闊的臉,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初見他,已是七年之前。
她好像認識過他的很多面,最初被他光彩奪目的溫和吸引,後來又深陷於他冷峻倨傲的強勢,到最後的幾面時,事情失了掌控便逼他好幾次歇斯底里,如今也算時過境遷,他應當早已不在乎,恢復了最初的模樣。
眼下,她講感謝他的話,祁盛淵卻遲遲不給反應,兩個人在藹藹暮色中把長長的臺階走完,只剩下了最後一梯,無論是客套禮貌還是甚麼出格的要求,都好歹要有個交代。
善始善終嘛。
何霏霏再次屏息:“祁先生,我——”
“小心。”
卻是祁盛淵突然握住了她的小臂,往他自己的方向一帶。
她身後有一群放學的孩童,不知因為甚麼天降的新奇開始打鬧,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位躑躅的姐姐很容易被他們撞倒。
身後的喧譁像潮水灌耳,只餘嗅覺敏感,清淡的松柏之氣被她鼻間捕捉,還有因陡然拉近的距離而撲進視野的俊容,濃郁的黑髮、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樑,飛薄的唇瓣曾經吻過她。
但男人立刻鬆了手。
“謝謝,謝謝你。”何霏霏也垂下眼眸,沒有再看。
奇怪,從前她面對他總是伶牙俐齒,字典詞庫掏不盡、不知會拿出甚麼好詞好句來,長篇大論綿綿不絕,可以從拜占庭帝國說到機械鍵盤的不同鍵帽高度,今日,卻只剩下多謝的各種變體,
“祁先生連續兩次幫我,我真的感激不盡。”
何霏霏,肇事學生已經離去,有師奶打著高分貝的電話路過,抱怨著十年不漲薪的丈夫又被扣了大筆績效,這個月家用快要捉襟見肘。
要是何霏霏不被分去注意,一定能看到面前的男人,瞳孔裡黯淡了一瞬。
“何小姐,說這麼多感謝的話,”祁盛淵保持著足夠禮貌的社交距離,“請我吃個飯?”
是下班的高峰時間段,人來人往,街道上車馬喧闐好似壯闊的洪流,淹沒這兩個外表出眾卻各懷心事的男女,也只有這樣,祁盛淵的小心和期待才會被盡數淹沒,不至於讓她困擾。
天知道,他究竟思考了多久,才抓住這個最最合適的時候,擠出這句邀請來。
多一分便過,少一分便淡,哪怕面對數十億的生意,他也從未這般小心。
小心到心快要跳出來。
經年未見,何霏霏的明眸善睞依舊,在聽到他邀請的話語後有眸光浮動,卻又流露著不解:
“嗯?”
體面人都懂得,她肯定聽見他說了甚麼,只是裝作自己沒有聽清,給他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原來,她仍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沒甚麼,”
祁盛淵垂眸,把失落盡數藏起來,隨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把話題轉到她前面的那句話上去,
“其實,何小姐大可不必對我講那麼多謝謝,追根溯源,如果沒有我,你也不會平白招惹到宋美詩,更不會有今天,差點被她傷害。”
他看何霏霏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釋然。
是終於不需要絞t盡腦汁拒絕他,甚至如坐針氈面對他?
“一碼歸一碼,無論起因到底是甚麼,我都該對祁先生講一句謝謝的。”
“不用謝。”
“晚點我還有安排,就不耽誤祁先生了,再見。”
“再見。”
果真捨得說再見嗎?
何霏霏將背影留給他,煢煢的身姿轉眼就被人潮淹沒,但他視線追隨她,他知道,街道上的行人、車輛、店鋪招牌甚至千篇一律的紅綠燈都在她的眼裡,她的視線被大千世界裝滿了,卻絕不會回頭哪怕看一眼。
只有毫不在意,才會視若無睹。
照片和影片,遠不及真人萬分之一的靈動和真摯。
那是落在眼裡、觸在掌心、擁在懷中的感覺,怎麼能比?
他終於得見她的真人,她好似高了一點也瘦了一些,那既要的如瀑青絲剪短,成了既可嫵媚也可利落的中發,柔婉的面孔褪去了青澀,初露成熟的韻味,她還做學生的時候,言行裡總帶一點瑟縮和謹慎,現在也變了,光是剛才面對張牙舞爪的宋美詩、第一次進警察局面對警察,已淡定太多。
祁盛淵不禁想到在北城分別時,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並沒有錯。
沒有他,她本來就可以過得很好。
所以,她才不關心他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她不問,
他也沒機會講,是他得知她的行程,推掉重要的公事專門趕過來;
她不關心他這一年過得如何,她不問,
他更沒有機會講,他一直默默跟在她的身後,想多親近她、聽聽她的聲音,可又怕打擾她、被她發現,從而躲他更遠;
她不關心他接下來要去哪裡,她不問,
他本就沒有立場講,他想她能多停留一會兒,他想她多看看他,從前他對此習以為常,甚至不屑一顧,現在只想說說話而已,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更沒有任何逾矩的親密,都可以的,他的要求低到塵埃裡。
但她不願施捨。
何霏霏把腳步和關注施捨給油尖旺。
兩年前來的那次,被不絕的落雨所逼,她只能端坐在祁盛淵價值千金的豪車中游覽這個全港最市井最有煙火氣的地方,比如此對比更弔詭的是,如果沒有他在這裡做飛仔的那三年,日後他也不會發達,更沒有載著她免受雨淋的豪車。
一面是繁華多金,一面是坊間閭巷。
油尖旺這等市井之地,在日落之後最是熙攘熱鬧,何霏霏不再開啟攻略按圖索驥,而是跟隨本地的人流,腳步流連在無數個親切地道的小攤前,停留於街頭巷尾深藏市井的美食中,眼睛耳朵和嘴巴都被餵飽了,夜幕也緩緩拉開,她略去了遇到宋美詩的插曲不談,晃悠悠前行,把手機裡滿滿當當的照片發給本該一路同行的簡昕。
可是大雨魔咒並沒有放過兩年後的何霏霏。
後知後覺的她,在看到“彌敦道”路牌在雨中孤零零,橫在她的面前。
這條全九龍最繁華的街道,此刻被夜雨侵擾,遍街的霓虹在斑駁光影中錯落分層,看不真切,帶傘的行人腳步匆匆,公交站臺前排起了長龍,何霏霏再次兩手空空,又不知甚麼心思作祟並不想臨時買雨具,只想天降計程車救場,帶她逃離暴雨。
「多少往事甜在心頭辛酸往事停在心頭」
「夜雨觸發這景緻令我憂愁」
只是,此刻何霏霏並無心情仔細品嚐這段“重遇再散”,,剛剛發出去的打車訂單,卻遲遲無人響應。
「如若結局是可改變」
雨已經越下越大,短暫容身躲避的屋簷太窄,已無法繼續提供庇護,放眼滿目涔涔,黑壓壓的夜雨和阻塞不同的車流逼她必須穿過雨幕、跑到50米開外的地方繼續等待司機接單,否則留在原地,也是迅速渾身溼透。
也難免責怪,為何總是讓她在彌敦道撞雨?
但沒有時間抱怨,她的運動鞋和小褲腿已然溼透,邁開,卻沒有如預料那般被雨水澆得更透——
有人撐一把24骨的大傘,將大雨隔絕在外。
那一刻的何霏霏很不爭氣地承認。
為著這個今天第二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手的男人,那些早就被她強行選擇鎖在暗室的潮湧,再次衝破圍鎖,帶著甜和苦的交錯,回味卻是酸。
“何小姐,我送你回酒店。”
夜,霓虹,車流,暴雨,他墨藍色的風衣在狂風中飄蕩,但他的身形峻拔如山,即使背光,即使他只用黑暗的一面保護她,無論他何種姿態,都足夠英俊,足夠賞心悅目。
只是到了車裡一路無話。
毛巾擦掉了頭髮上滴答下落的雨水,用完,何霏霏卻只好攥在手中,勞斯萊斯幻影的座椅皮面金貴,被雨水汙染就暴殄天物,她清楚自己的定位,若是現在反向往窗外望便是太不禮貌,只能在金貴的座椅上僵直著,目光鎖在前排座椅的後背,那裡有一塊加裝的觸控平板,原本是可以操作遊戲、播放後排影音娛樂的,此刻卻早已被人關閉。
車內光線不好。
車外,正常情況下15分鐘的車程也因為暴雨而徹底放緩。
出於禮貌,何霏霏是該找點甚麼話來說,轉頭,發現與自己隔著兩個身位的男人正在偏頭看向窗外,他下巴緊繃,小山尖一樣的喉結微微滾動,他骨節分明的手背有青筋凸起,這是戒備和防禦的姿態。
何霏霏低聲:
“真巧,今天碰見祁先生兩次。”
不再自討沒趣,她轉走了視線,因此錯過他那個因為驚喜而僵直的瞬間。
祁盛淵屏住了呼吸,垂眸,看到她用極大的力氣攥住手上的毛巾——
他的心恰如此巾,被她攥在手中,予取予求。
偏他只能裝作雲淡風輕,不講自己從分別後悄悄跟了她多久,講她:
“甚麼時候回北城?”
“明天,”何霏霏攥毛巾的右手鬆了一點點,“下午的飛機,接近晚飯。”
那毛巾少了束縛,即刻便塌了下來,鬆垮垮一片,顯然何霏霏把自己當成了外人、擔心因此弄髒座椅,便又要把那團毛巾吃力地塞回手心,祁盛淵伸臂過去制止:
“扔到前面的垃圾桶裡吧。”
但大手卻在她的手背上方停住,終究沒有落下去。
聽到他的話,何霏霏仿似得了極大的恩赦,上半身的僵硬消失,整個都在往前傾,去找垃圾桶,好像那個向來惜時如金、拼命學習工作的她,眼下只專注在丟毛巾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面。
這樣,才能逃脫對視,逃脫絕不應該繼續的交流,所有的想法統統按下去,熬過時間,讓他們繼續回到原本各不相干的軌道。
明明不該見的。
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車外越來越猖狂,暴雨太大,這似的何霏霏不敢想,如若自己沒有遇見他,此刻會是怎樣的狼狽落魄?可這場雨噼裡啪啦砸在車身,又好像把他們困在一座荒島,甚至施下咒法,他們不說話就不能解困——
笑話,車子怎麼會是荒島?再阻塞的交通都有通常的時候,這座載了一對分手情侶的荒島,到底還是盡職盡責,抵達目的地。
“謝謝謝謝,太謝謝。”何霏霏把這兩個字嚼爛了,感謝祁盛淵,也感謝了前排的司機。
車門解鎖,她開啟,已經下了車,又想到甚麼,回頭對後座上的男人講:
“謝謝祁先生,再聯絡。”
祁盛淵一瞬不瞬盯著她。
她跑得比下午還快,她窈窕的背影,被酒店的旋轉門吞噬。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終於能貪婪地吸納她留下的氣味和氣息,等了很久,俯下身,開啟那個垃圾桶,重新撿回被她棄之如敝屣的毛巾,攥在自己的手裡。
“再聯絡”“再聯絡”呀,她明明早已經把他拉黑,還怎麼聯絡?
何霏霏不會回味自己的客套話。
回到房間,就著一身大半都溼透的衣衫,她從箱子深處拿了一樣東西,並著手袋深處另一樣她在油尖旺的便利店中才買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脫下t溼衣服,進衛生間洗了個熱水澡。
乾淨的感覺令人舒適,但隨之而來的還有揮之不去的口渴,何霏霏強忍到洗完澡出來,發現房間內的礦泉水早已被喝光,桌面上擺著Jasmine送的那個lv水杯,裡面也是空的,她拿起床頭的電話,打給前臺。
就在她洗澡的時間裡,外面那傾盆如瀑的暴雨竟然已經停了。
如果早一個小時雨停,她是不是就不用非要坐祁盛淵的車回酒店?
前臺的電話接通,何霏霏被告知酒店每晚只提供2瓶礦泉水,額外的礦泉水價格要二十多港幣一瓶,這價格讓何霏霏有些咬不下牙,反正雨也停了,不如去外面的便利店買個夠。
開啟房門。
一定、一定是她出現了幻覺,亦或者是老天在玩甚麼專門整蠱她的遊戲,今天已剩下最後不到2個小時,為甚麼要讓她第三次看到同一個男人呢?
就在港城的暴雨落幕之後。
祁盛淵還穿那件墨藍色的風衣。
身材優越的男人,單腿支靠在她房間門對面的牆上,因為港城的室內公共場所嚴禁吸菸,他便叼了香菸在他飛薄的嘴唇上,似百無聊賴,手中把玩的,還是那塊打火機,缺的凹陷始終沒有重新鑲嵌,頭顱微微低垂,在聽到她開門的動靜,才抬起來。
何霏霏無端想起他帶她去南半球看雪的那個夜晚,狂風肆虐,像吹走了天地間所有不相干的人和事,只剩下他們兩個,他執她的手護進懷裡,用體溫向她奉送可靠的暖意。
今天忍了兩次,到這次也終於忍不住,她問出口:
“你怎麼在這兒?”
祁盛淵拿掉口中的香菸,指了指她隔壁:“我就住在這兒。”
奇怪。
他在港城不止一處房產,光她知道的,太平山頂那間別墅,360度無死角欣賞維港夜色,不比這陳舊逼仄的酒店要舒服,為甚麼過來?
“那、那你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面幹甚麼?”何霏霏語結。
她當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僅要了她隔壁那間房,這一層、包括上下幾層的所有客房,他都包下了。
祁盛淵一條長腿落地,從斜靠在牆面的姿勢立起來,兩三步靠近,長臂穿過她的耳上,幾乎擦著她耳朵上方,落在她身後差一點點就關閉的房間門上。
推開。
視線也隨之射入,就像要霸道地掠奪她房裡的一切。
“我來得不湊巧?在你房裡抽菸的男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彌敦道》洪卓立 作詞頡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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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狗忍第三次,終於忍不住了
下一章有大家想看的劇情(應該是想看的吧?),明晚9點見哦